“儿童已经全部送上车了,联络上了临近的收容所先进行临时安置。”
“嗯。李叔去多拍几张照,小江你去外面看看情况,警戒线拉好。法医那边联系上了吗?”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去外面了啊,队长。”
他们今晚已经定好了朱凯的位置实行抓捕,准备出车的时候却接到了一则同方位的报警,远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两个小时有余。周馥虞本来是不准备跟着去的,只准备坐在局里等一队把人抓回来审一审,来个下马威后就去吃杜景明的洗尘饭,结果情况有变,二话不说直接就坐上了车。
这尊大佛一坐在那儿,也没人敢主动搭话。要说怕个周厅长有三长两短,那就太让人笑掉大牙,刑一的人都接触过傅顾问,硬拼起武力来没人打得赢,然而到了周馥虞手里也就是见招拆招的事儿。
没人能想到,到了现场之后见到的是朱凯的尸体,还有十几个脖子上拴着皮索的儿童,其中一个身上还有血迹和精斑。谢无相反应很快,立刻指导现场部署。周馥虞没说话,戴好保护现场的东西后便径直往朱凯的方向走过去。
谢无相忙活完眼下的事情后走过去,站在周馥虞旁边,打量着那具不成人样的尸体。这下难办了,预备好的饵钩直接被不知道哪来的小鱼吃光,虽然不是颗粒无收,然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鱼线在海里,谈什么钓大鱼。
难不成是苏万麟先料到了这一步,直接找人把朱凯先灭口了溜干净,断尾保命?可是这意图就只有几个人略知一二,还都是周馥虞的心腹。况且苏万麟要是真的知道了,难道没有保住一个朱凯的能力?
周馥虞一直没说话,在这处已经待了好一会儿。谢无相忍不住开口:“周厅,朱凯死了,这下我们怎么办……到底是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周馥虞盯着朱凯右肩上的血孔,淡道:“照旧。凶手不用查,不重要。”
谢无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恰好法医也已经到场,迅速开始了移动尸体的工作。周馥虞又在场内巡视了一圈,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交给谢七办的事情基本上问题都不大,于是便先一步离开了。
杜景明要在匡州打通人脉,那不得不要周馥虞做个引荐的。晚上七点,方卧雏开着迈巴赫,准时在越笠宾馆的门口放下了周馥虞。临行前又摇下车窗,补问了一句:“真的不用去接小十子了?”
周馥虞点起一根烟,摇了摇头。
方卧雏应声:“那我就停车去了。对了,今儿下午美国的莱卡弩送到了,我接人前就绕了一趟,先给您放家门口了。”
周馥虞用一个鼻音表示知会,然后便转身进了饭店,直接上到了包间。
他刚从凶罪地儿出来,身上难免带一股肃杀的气息,明明是西装革履着进来的,却一股子暴徒感,挟着的风似乎都带点冷冽的血腥味。一整个房间突然就这么寂静了两三秒,还是杜景明挂着一贯没心肺的笑脸站起来,把发小给迎过来:“迟了啊!就等你一个人呢,自罚自罚。”
周馥虞微笑,主动地倒了一杯干邑:“急什么。”
这算是给足了杜景明面子,也等于告诉了全场这家伙是个什么来头水平——京城来的且不说,可是跟周厅交情匪浅的。
小舞台的幕布打开,后头演的是昭君出塞,杜景明给点的。唱主角的旦儿叫做裴小翎,赵北鸿的当家弟子,方卧雏引荐的。周馥虞上回去听赵北鸿的那场戏,中途休息的时间,便是裴小翎出来抚琴,抬起头直接将视线抛过来。
要说这样的秋波他收的实在太多,只是裴小翎的那张脸有些意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于是方三便极其精明地注意上了,中途溜出去的傅十醒还没回来,裴小翎的联络方式便直接送到了周馥虞的手上。
倒是省了被小悍妇咬一口的机会。
佳肴流水黄汤下肚,一桌子的人便也不遮掩,钱权财色都是觥筹间最时兴的话题。不过是看用什么话语包装得能风雅含蓄些的区别罢了。杜景明性子活,很快便同一桌子人打成一圈。周馥虞懒洋洋地坐在一旁,除了开宴那自罚的一杯外,就没动过着昂贵的好酒,高脚杯里薄薄的一层红液。
杜景明打趣他,怎地放着好酒不喝,早早想着延年益寿呢。周馥虞笑笑,说你用马爹利加两粒枸杞子拿来就不错。于是便又有人划着拳凑上来,补一句周厅这是哪来的养生秘方?
周馥虞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把最底的那一层干邑饮尽,嘴角若有若无地像是浮了点转瞬即逝笑意,然后放下了酒杯,摇了摇头:“小家伙瞎闹的。”
又不知道谁凑了一句:“喝什么茶啊酒啊,我看俗!倒不如喝一盅北水,耳朵和心坎都舒坦呢。”
这话确实也不假,裴小翎怎么也是专业的,比傅十醒这个兴趣班出来的强得不是一两点。单说声音和腔调,那确实是勾人缠绵的,柔柔地贴在耳朵上,春水一样舒服。不过任谁也知道平日里周厅御用的,还是另一位,不管实际水平如何,没见到人,多少肯定是有几分好奇的。
倒是杜景明先说上了:“前些天在老周家见着了,漂亮的,挺有意思一小孩。”
周馥虞方才默不作声地听人议论了一大通也吭声,洞若观火地看鱼池子一样,听杜景明这么说,总算是愿意开尊口:“你觉得有意思就送你了。”
杜景明也不推脱,笑嘻嘻地给周馥虞又倒上一杯:“这话当真?”
周馥虞同杜景明举杯碰了一下:“嗯。你不是过几天要回京城,带着一块去玩玩,路上解闷也好。”
忽然包厢外头传来一阵响声,像是有人撞到一块了。做东的杜景明主动起身去外头看情况,周馥虞横竖也算半个实际东家,跟着一块去了。走廊上服务员蹲着在收拾玻璃杯,应该是刚刚被撞着了,还好铺了地毯,都没碎。
只是那些透明杯子之间有一点异色的东西,白的玉女佛,连着一条断开的红绳。周馥虞蹲下身把那玩意捡起来,放在口袋里。
杜景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周馥虞也没一点要主动解释的意思。两人回到了酒席间,继续同一众权贵来往建交。方才那一番对话又叫人多给了杜景明些青眼与敬酒:就算是玩具,那好歹都养在身边那样久了,直截儿就这么轻松地送出去,不简单哪。
一餐饭吃到了约莫十点才最终结束,中间甚至来来往更替了小部分人。台上的戏自然是中途就收了,一般来讲这时候,要是没被点上的戏子,自动就从后台的小侧门里走了。
周馥虞今晚上没说多少话,只是他平日里都是这番模样,倒也没多大异样,至多觉得有些低气压,不妨碍大局的氛围。不过杜景明感觉自己这发小应该是在烦着些什么事情,否则别人撺掇他去点戏子这样的礼仪玩笑,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分别时周馥虞没推掉杜景明递过来的烟,站在车子前吞云吐雾。
杜景明叹了口气:“放心吧,不就是送老婆出去避避风头,度个假嘛。还是说现在人都没走,你就开始害相思病了?”
周馥虞掸了掸烟灰,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没回答好友的玩笑,拉开车门上了车。杜景明耸了耸肩,冲周馥虞摆了摆手,自个也开车走了。
然而上了车以后,方卧雏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接了个电话,讲到一半过来请示周馥虞:“周厅,你看咱们方便送多个人不?就是今晚顶替小十子的那个旦角儿,裴小翎。我给他接过来的,结果忘了给安排送回去了……”
“嗯。”
“哎,好,那我让他现在下来。”
周馥虞坐在后排座,手里头握着那只欢喜佛坠子的另一半,仰起头靠在椅背上,轻轻阖上双眼。微微动一下手,那坠子的棱角抵在掌心肉上,微凉的玉脂经由着好一阵包裹,变得和人体一般温度。
他睁开眼睛,摊开掌心看着这方玉佛,现在是温热的,可要是松开了一瞬,又该变回冰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捂不热,养不透。
这时候另一侧的车门开了,来者没往前排坐,而是从后面上来,挨着周馥虞坐下。裴小翎先是规规矩矩地跟周馥虞打了个招呼,微微低头很是恭敬,抬起头又适当地露出一个笑脸,很是懂得如何巧妙地讨人喜欢。他脸上的油彩都洗净了,此时又近距离地过来,更能清楚仔细地看这张脸。
周馥虞眯起眼睛又打量了裴小翎一会儿——他长得和傅十醒很像,不至于说叫人怀疑是兄弟那种,但五官的大致轮廓上竟有惊人的五六分相似。
这也是当时在赵北鸿的聚会中,周馥虞多注意了他多几眼的原因。
裴小翎似乎没留意到周馥虞的眼神,跟方卧雏道起歉来:“方哥,都是我不对……我就该跟着戏班的车子走的,唉。哪知道现在留到了最后一个……”
方卧雏一踩油门,轻车熟路地打着方向盘:“这是等哪位老板点呢?北水戏班的头号花旦,还有这样不识风情的人哪?”
裴小翎的语调突然就提高了,急切了起来,做贼心虚似的:“哪有的事情!是我仰慕人家,想等着会不会有这个机会,结果不还是我自个儿能力不足,跟周……”
他突然就打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手忙脚乱起来,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而脖子都泛起一片红。方卧雏也是个人精,立刻就把话题转移过去:“周厅,我先送您回家吧?”
周馥虞这样敏锐的人,怎么会错过方才的这点乌龙,只是没什么点破揪出的必要罢了,顺着方卧雏的话答:“今晚不回主宅了。去市中心的那套公寓吧,就是闵慈名下的。”
那套房子原先是周馥虞和前妻苏丽珍住的,后来苏丽珍过世了,也就搬回了主宅。偶尔周馥虞会过去那儿住住,平日中都有着阿姨打扫收拾,不至于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方卧雏应了一声,然后又问了裴小翎。裴小翎报的地址也在市中心,且离周馥虞的公寓很近。开到半途的时候,裴小翎接了个电话,听着应该不怎么乐观,压抑着声音了,但还是能听出来应该是有些争吵。
挂电话后,裴小翎说:“方哥,那个……我又得麻烦了,能不能等会儿找个附近的宾馆把我放下来?我刚刚接到物业电话,说是水管问题,家里给淹了,今晚肯定回家了也睡不成了……”
这话看着像是跟方卧雏说的,可是前头根本没回答的意思,暗度陈仓呢。周馥虞一听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合计着方三又给自己串通好了,不留痕迹地给把人送到床上来。他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裴小翎的侧脸,这个角度看上去,那倒又不怎么像傅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