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外面又下雪了。
一瓣一瓣,一簇一簇,寒风侵蚀,阶染霜白,吹得干枯的树枝上面扑簌扑簌的,整个世界一片漆黑与雪白交融,好像一幅凝固的水墨画。
唐乃涵拉开窗帘,看了看阳台旁窗子上的冰凌,模糊得看不清,哈了一口热气,轻轻擦拭。
“汪!”二柴看见唐乃涵,清亮地叫唤了一声,撒开蹄子,绕着狗窝转了两圈,撒娇呜咽。
“嘶……我的狗。”唐乃涵飞快地跑去打开了暖气片,折回身,把二柴从阳台牵了出来,带到暖风底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给它捂冰凉冰凉的狗耳朵。
时顾由打开浴霸,把唐乃涵推进浴室,两个人换下衣服,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躺在柔软舒适的双人橡皮床里,吹着暖气。
屋子里的温度是恒温26摄氏度,只穿着一件春秋季节的长袖就很OK.
今天一天都太过兴奋,以至于到了深夜,也感觉不到困倦。
两个人本来是并排躺下的,唐乃涵翻了个身,一双修长的双腿夹着时顾由的腰,轻轻一蹭,就钻进时顾由的怀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唐乃涵抱住时顾由的手臂,临睡之前,嗓音里总带着一点点温软,“你最讨厌什么人?”
黑夜里,字字清晰的回答格外让人惊心动魄。
“唐乃涵。”
“你……是说……”唐乃涵又是一怔,呆呆地睁大眼睛,“讨厌我?”
就像是不可置信,唐乃涵半坐起身,拿起手机,屏保不刺眼的微光亮了起来,照着时顾由的脸。
“嗯。”时顾由随口应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唐乃涵。
唐乃涵懵了,手机缓缓地从手里滑落。
讨厌谁?
他?
怎么可能呢?
时顾由明明很喜欢他。
可是刚才,时顾由的神情分明是淡淡的,眼神里也没有戏谑的成分,看上去并不像在撒谎。
唐乃涵一下子就慌了神,就像一只被最爱的人抛到了沙漠里的小兽,一边饥寒着,一边恐惧着,一边委屈着,不知所措,不停地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最爱的人讨厌。
可是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黑夜里,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开着暖气,空调的标识亮着,闪烁着一点点看着快要泯灭的光芒,连一盏壁灯都没有开,一片漆黑模糊。
最可怕的是安静,仿佛每一片落雪掷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沙拉拉的。
越是在这个时候,唐乃涵就越是能够从一片沉寂里听出自己的心跳声有多凌乱,呼吸声有多急促。
真是让人莫名心烦意乱。
唐乃涵试探着伸出一只手,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指甲轻轻一划,摩挲着时顾由的后背。
然后凑上前,搂住时顾由的腰,缄默几秒钟,小心翼翼地说:“小哥哥。”
没有动静。
“小哥哥,你睡了吗?”
依旧没人回答。
唐乃涵知道时顾由肯定没有睡,只是不想搭理自己,心里空落落了一大片,更委屈了。
“如果,你还没有睡……”
“可不可以搭理我一下?”
“……”
“不可以哦?”
“……”
“那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
时顾由翻了个身,把唐乃涵正面压在身下,瞳仁一缩:“是你先招我的。”
“你说我?”唐乃涵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弄得有点窒息,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谁让你当初不经我的同意就擅自让我喜欢上你?”时顾由一只手压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捏住唐乃涵的下巴,目光如炬。
因为理直气壮,冷淡淡的嗓音又平又稳,藏着一点点沙哑的磁性,让人难以抗拒:“你知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是一见钟情的开端。”
“我一步一步地走来,没有别的原因,从头到尾,就是想要靠近你,想要侵占你,想要让你身上洒满我一个人的气息,想要让你嘴里是我,眼里是我,心里还是我。”
“唐乃涵,我想要你的全部。”
唐乃涵微微张开嘴喘息,眼睁睁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时顾由,已经说不出心里到底是震惊多一点,还是不可置信多一点。
毕竟和时顾由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唐乃涵明白冰山的属性难以改变,套路来得多,可是吐露心绪,深情告白来得少。
平时两个人葆有默契,心照不宣,就算没有轰轰烈烈、深情告白的言语,也安之若素。
可是今天……
今天……
太突然了。
唐乃涵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直白的告白。
来自他最深爱的小哥哥,热烈,青涩,原始,开门见山。
“坦白告诉你,我每走一步,都是提前算计好的。”时顾由勾唇,眼中带着精明的洞察力,疾风厉雨的执行力,“目的,就是将你套进麻袋里,绑走,拐走,绝对占有。”
“唐乃涵,没想到吧,我竟然是这样的人。”低下头,亲了亲唐乃涵的唇瓣,将他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碾碎,“可事实上,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既然落入我的圈套,后悔也没用了。”
“那天晚上,蹲守在巷子里的二柴,那个街角亮起的霓虹灯,那一面面摆放着你最喜欢的西点的玻璃壁橱。”
“全是我设下的局。”
“从一开始,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下定了决心,要去追你,追到你。”
“然后疼你,保护你。”
唐乃涵一颗心脏怦怦地跳着,浑身僵硬又酥麻,胸膛都隐隐作痛。
“你……保护我?”
这个世界上,除了时顾由,再也没有人说过同样的话,唐乃涵呆呆地睁大眼睛,眼眶滚烫,酸涨,无意识地咬着唇瓣,微微颤栗。
“对,保护你。”时顾由抚摸着唐乃涵的脸庞,“你总说自己很强大,其实是没有人可以替你坚强。”
唐乃涵眼眶微微一湿:“为什么?”
时顾由淡淡道:“你真想让我说?”
唐乃涵沉默着,点头。
时顾由目光一凉:“诚实的话,可不好听。”
唐乃涵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握住时顾由的手:“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根本就不像个校霸。”时顾由垂眸,对症下I药,每个字眼都带着批判的色彩,“你不主动寻事,不招惹是非,也不兴风做浪,撑不起校霸的名号。”
“你打架看似猛烈,其实破绽百出,任凭谁寻到你的一点错处,就能将它无限扩大,成为打败你的致命一击。”
“与其说,你比旁人强大,不如说,你永远都比旁人带着一点侥幸。”
“是,我承认你拥有一定的实力,但比你更厉害的人数不胜数,你之所以能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战无不胜,不过是因为,别人拼的是实力,而你拼的是生命。”
“倘若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押上全副身家去打一场架,怎么可能不战无不胜?”
“唐先生,你说呢?”
唐乃涵语塞。
尽管有些方面他真的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时顾由说的全是真的,而且洞悉了他的内心。
当初生活在那样的家庭中,他在亲情和道德之间做出艰难抉择,亲自举报了父亲,主动放弃了近十亿的财产,一夕变故,一无所有。
虽然没有了疼爱,没有了亲情,也没有了社会资源,他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即使是在很多年后,每当想起当时的事情,他都会庆幸自己能够保持着一颗存着良知的心,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说,这世界上,他仅剩什么东西的话,那就只有尊严了。
曾经他逆来顺受,经常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后来真的扛不住了,不得不奋起一击,压上全部的生命,去捍卫自己仅剩的尊严。
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么笨拙的法子,他却用了好多年,而且好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看破,更没有一个人能够拆穿。
当他自认为演技卓越的时候,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将他的内心全部剖析,将那一点点侥幸碾磨得荡然无存,他心里除了慌乱,更多的是不知名的酸涩。
“又要哭了?”时顾由温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摩挲着唐乃涵酸烫的眼角,“以前你这个样子,让我很心疼,现在你这个样子,让我很讨厌。”
唐乃涵一个没忍住,一头扎进被子里,无声无息地落泪。
“如果说,你以前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的话,你现在不是有我吗?”时顾由淡淡的嗓音低沉又温柔,充满了磁性,始终带着一点点治愈的神奇能力,就像是一捧温水,缓缓地浇灌在唐乃涵心头。
“既然有我在,为什么你还要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些?”
“为什么遭遇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去告诉我,而是自己默默为难,默默解决?”
“你到底是在跟我客套,还是越不过心里的那道藩篱?”
“难道我们两个之间的感情还不足以让你将全副身心交付到我身上?”
“这到底是我的失职,还是我的无能?”
“我……”唐乃涵依旧闷在被子里,嗓音极其轻微,有点颤栗,带着鼻音,“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时顾由垂眸:“原来,我在你眼里也是别人。”
“不是的,你是我小哥哥!”唐乃涵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扯开被子,哭声没收住,“真的,不骗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了。”
“只是亲?”时顾由居高临下地说道,“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唐先生,我们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爱!”这个样子的时顾由强硬而贵气,没来由让唐乃涵感到害怕,立刻抱紧了他,主动认错,“我说错了,是爱,我爱你。”
“你怕我?”时顾由感受到唐乃涵的身子在微微颤栗。
唐乃涵愣了愣,摇头。
时顾由声音放柔了点,揉着唐乃涵蓬松的头发:“乖,我又没有凶你,别怕。”
“嗯。”唐乃涵稍微放松了一点。
时顾由趁机低头,亲了亲唐乃涵的额头:“我知道,我待人接物是有点很冷漠,反应弧长,情绪也平静,因为心里的确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是看见你被人欺凌,我就像被一把刀子刺进胸口,疼,怒,满心都是报复。”
“我任何我讨厌一切能够让我情绪失控的东西,在这方面,你是唯一。”
“所以我才讨厌你。”
“最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