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顾由说得一点也没错,没过多久,唐乃涵就深有体会。
那种不再愧疚,一身轻松的感觉。
因为新学期一开学,除了女学生,全班的男生被杨季哲带到操场上去罚蹲。
当晚聚众闹事的几个学生在众目睽睽下互相指认,从重处理。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扛着两块砖,没一点少爷架子不说,还特别有种勤劳农民工的架势。
北方的天气干冷干冷的,即使前一天刚落了一场大雪,凛冽的寒风也没变得软和多少。
带着粗糙的沙砾,扑簌簌打在脸上,就像烈酒里濯洗过的刀子在脸上一通乱剜,疼得睁不开眼。
这么冷的天气,平时热闹无比的操场里空荡荡的,除了普优(1)班的学生,一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冰雪微微消融,远远看去,一群穿着新款臃肿校服的学生一个挤着一个,抱团取暖,蹲在地上叽叽喳喳,活像一群冰原里抵御寒风的大企鹅。
还都是公的。
妈的,就差屁股底下夹一颗企鹅蛋,全班男性同胞就可以围在一起,交流孵蛋育儿的经验了。
“喂,哥们儿,你蛋孵出来了吗?”
“没呢,你蛋呢?”
“我蛋快了。”
“哦,真巧,我蛋也是!”
“恭祝你蛋早日破壳,喜提贵子!”
“同祝同祝!”
一派祥和,慈爱,喜当爹。
“真他妈艹蛋!”乔阳歌一双凉薄漂亮的桃花眼眯起,自个给自个整笑了,“劳资这辈子都没扛过砖,感谢老杨让我体验了人生第一回 。”
“谁不是呢。”周南撞了撞乔阳歌,压低声音,“别有怨言了,华阜大少都蹲着呢,一个字都没吭。”
乔阳歌顺着周南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时顾由保持一个单膝微蹲的动作,上身保持正直。
一举一动,除了优雅就是从容,不见一丝狼狈,面容淡淡的,眼神也是淡淡的,荣辱不惊。
身旁,唐乃涵扯开衣服的拉链,拉着时顾由一只手,摸到自己肩膀上,说了一句什么。
时顾由勾唇,一只手搂着唐乃涵的腰,另一只手伸进唐乃涵衣服里,挠他痒痒。
唐乃涵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笑得露出小虎牙,嗓音软软的,小哥哥,小哥哥地叫,不停躲着求饶。
时顾由也笑:“叫老公。”
全班:“……”
妈的,这俩人天天腻在一块儿,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秀恩爱撒狗粮,也太会苦中作乐了。
吕子枫有点感冒,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吧唧吧唧,一边嚼着嘴里的狗粮,一边冻得哆哆嗦嗦。
唐乃涵就在不远处,看吕子枫冷得厉害,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想要系在他脖子上。
“大、大嫂。”吕子枫躲开,浑身打着寒战,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不行。”
唐乃涵笑了笑:“我不怕冷,你就系着呗。”
“不。“吕子枫拒绝,“我不要。”
就在这个时候,敬舒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吕子枫。
吕子枫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只手,修长又干净,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做了一个深呼吸,接住敬舒城的围巾,笑着对唐乃涵说:“谢谢大嫂,我现在有围巾了,你的你自己戴。”
“哦~”唐乃涵眼睛一亮,暧昧的目光在敬舒城和吕子枫身上扫过,声音微微上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那好吧。”
“……”吕子枫心想,“大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私下里,他悄悄地把围巾还给敬舒城。
敬舒城没有接。
吕子枫想了想,加了一句:“谢谢你为我解围。”
敬舒城一言不发。
“……是那个解围,不是解开围巾的解围。”吕子枫补充道,“放心,我没戴,上面没有我的味道。”
敬舒城眼神清冷:“给你,就是让你戴的。”
吕子枫一僵:“其实我不用。”
敬舒城说:“我让你戴。”
“……好吧。”
吕子枫特别郁闷,把长长的围巾围在白皙的脖子上。
敬舒城凑近了点,一声不吭就扯住围巾的一角,圈住了自己的脖子。
“哎!我擦!”围巾突然变短,吕子枫只觉得脖子一紧,勒得快要窒息,一下子失去平衡,手脚扑腾着朝一边倒去,撞到敬舒城身上,“这是什么骚操作!”
敬舒城理直气壮:“只许你冷,不许我冷?”
吕子枫气得眼前发黑:“那我摘下还给你呗!”
“不许动。”
“……”
“一起围。”
“……”
“听见没?”
艹。
我反抗,但无效!
不远处,一声极其轻微的清嗓子声响起,原本聊天聊得痛快的学生全部僵住,打打闹闹的学生也僵住。
全班的学生都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宛如一具具精美的沙雕,千姿百态,各具风骚。
如果这时候有人拿手机拍下来,人人都像是寒风中搔首弄姿的一枝花。
嗒。
嗒。
锃亮的皮鞋带着死亡的节奏,迈着魔鬼的步伐,踩在干冷坚硬的地面上,越来越近。
学生们头上直冒冷汗。
脚步一停,杨季哲冷冰冰的嗓音随即传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慈祥的冷笑:“同学们,新年好啊,又和大家见面了。”
全班一片沉默。
……其实。
我们不太好。
真的不太好。
杨季哲身材极好,穿着一件加长款的教职工风衣,腰带勒着腰身,显得又高又瘦,线条极其流畅。
“去年,11月份,也就是寒假的前夕。”捧着一只保温杯,杨季哲时不时抿一口热腾腾的茶水,“全班同学去唱KTV,我不胜酒力被灌醉了,还要多谢大家的照顾。”
全班学生:“……”
感觉要完。
果然,前一秒还平静无波的杨季哲目光一杀,浑身的气场散发出来:“蹲好!谁乱动!”
全班学生同时打了个哆嗦。
“瞧瞧你们,风华正茂的年纪,一个个都跟歪脖子松似的,东倒西斜,太难看了。”杨季哲捧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绕着全班的学生,走了一圈,“军训的时候都是怎么蹲的?”
全班人都不敢吭声,开展了激烈的眼神交流。
Oh shit!
老杨不会是想让我们??
别乌鸦嘴!
不行啊,军姿蹲太难受!
腿都要断了。
一双双祈求的眼睛望向了杨季哲。
只等到冷冷一笑,还有三个字。
“军——姿——蹲——”
全班学生:“……”
霎时,天昏地暗。
杨季哲继续绕着学生走,目光扫过全班的男生,落在时顾由身上,两个人恰好一眼对视:“难得班里面有一个处事不惊,当机立断的学生。”
时顾由知道杨季哲提的是那天晚上的事情,礼貌地自谦了一下:“杨老师过奖。”
杨季哲道:“你可以不用蹲。”
“谢谢杨老师。”时顾由居然没有拒绝搞特殊,整理一下衣角,动作优雅地坐在干硬冰冷的地上,就像坐在一张厚厚的波斯呢绒毯子一样,从容自若。
唐乃涵心知肚明,笑着冲时顾由眨眨眼睛,压低声音说:“不用陪我,你站起来吧,昨天下过雪,地上凉。”
“我身体好,没关系。”时顾由说着,拽住唐乃涵的胳膊,把人抱到自己大腿上,搂了个结实。
唐乃涵冰凉冰凉的小屁股压在时顾由温暖的大腿,尾椎骨传来一阵酥麻,一阵难以言表的舒适。
可是……周围的目光都朝唐乃涵和时顾由瞥了过来,最重要的是,杨老师也在这里,这样明目张胆,影响也太不好了。
唐乃涵奶白清秀的小脸一红,挣扎起来:“别,小哥哥,我正罚蹲呢。”
时顾由按住他:“你现在也是罚蹲。”
全班学生纷纷撇起了嘴,眼角抽搐。
“我靠,这狗粮。”
“真是绝了。”
“简直没眼看。”
……
唐乃涵脸更红了:“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时顾由看了看杨季哲,对唐乃涵说:“你昨天生理痛,杨老师会体谅的。”
“咳……咳……”
唐乃涵差点被口水呛着。
神TM生理痛。
杨季哲松口:“生理痛就坐着吧,别来烦我。”
这下子,全班都不淡定了,争风吃醋,恨红了眼。
“我靠,杨老师偏心眼儿!”
“偏心偏到南天门去了!”
“你才知道?”安廷情不自禁地炫耀起来,“杨老师最偏心我们唐哥了。”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老师,我生理痛!”
“老师,我也生理痛!”
“老师,我也是,好痛!”
“你干嘛捂住十二指肠的位置?”
“别拆穿我!”
“哦。”杨季哲垂眸,一只手背在腰后,身板挺得笔直,皮鞋踩在地上,缓慢地走过每一个学生身旁,自带威压,“生理痛是吧?”
全班安静了。
“这个梗玩不烂?”杨季哲目光一斜,“全班男生都生理痛?”
一个学生特别夸张,表情痛苦地捂着肚子,哼哼唧唧,非常虚弱地说道:“老师……真的……好痛……感觉身体被掏空。”
全班一个没忍住,哄堂大笑。
杨季哲冷冷地瞥了那个学生一眼:“多喝岩浆。”
全班又是一阵笑。
“安廷。”杨季哲突然开口。
安廷吓得魄散魂飞。
“杨、杨老师……”
杨季哲眼刀杀向安廷,一个瞬息,眼神变得极其温和,闪烁着慈祥的光芒。
慈祥得连嗓音都变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多谢你叔叔送我回家。”
安廷有点受宠若惊,一颗心七上八下:“杨老师太客气了,这只是举手之劳。”
杨季哲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为表谢意,别的学生蹲着,你……”
安廷眼睛一亮。
“趴着。”
“……”
小叔,你到底做了啥?
把亲侄子坑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