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抬头的工夫,杨季哲恰好望见时顾由波澜不惊的面容。
目光低垂,表情淡淡的,连眼神也是淡淡的,不知道办公室里两个老师交流的闲话,他听进耳朵里多少。
唐乃涵就站在时顾由身旁,阴沉着一张脸,对于情绪的管控没有那么自然,微微咬牙切齿,流露出一抹难以泯灭的怒火。
“我……”面对自己的两个学生,杨季哲一怔,压根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时顾由往后一拉。
唐乃涵配合默契,从身后抱住了杨季哲,一个闪身,躲进一个不惹眼的角落,耳朵贴着墙,可以将办公室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杨季哲一开始就知道唐乃涵是个打架好手,并不瘦弱,却没有和他交过手,没想到他的力气会这么大,自己一个1米8几的成年男人用力挣动了两下,竟然没能挣开。
原本想吭声,唐乃涵看他一眼,一根手指抵着唇角,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鬼使神差的,杨季哲真的没有再挣动。
就在那个时候,办公室里,“啪”的一声,传来了一道突兀的玻璃碎裂声。
不知道是哪个老师一时失手,打碎了学校统一发放的玻璃杯。
杨季哲眼睛微微睁大,心脏一停,两秒钟后,又恢复了跳动的工作。
……
后记:
谁也不知道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悉,致和中学的校办方临时起意,提交文书到教体局。
辞退了两名高级教师。
——杨季哲视觉分解线——
嘭嘭嘭。
“杨老师,没睡吧?”
细微叩门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凌晨一点多,我对着电脑,整理上一年学生的成绩单。
安西溪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隙,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我来给你送夜宵啦。”
大半夜让我进补,居心不良。
“我不饿。”
“可是你晚上接了领导的电话,一直在忙,都没有吃东西,现在还不吃,会饿坏的。”安西溪在门口好言相劝,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就尝尝嘛,是你最喜欢的冬菇鸡汤面,我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骨头都酥了,特别入味。”
“进来。”
我的声音一直冷冰冰的,唯独安西溪一点也不害怕,乐颠颠地捧上了自己煮的面。
揭开盖子的一刹那,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鲜美扑鼻,洒满了整个房间。
我情不自禁地看一下那只热气腾腾的碗。
雪白的面条煮得有点晶莹剔透,泛着光泽,澄黄的鸡汤让人食指大开,碧绿的青菜,滑嫩的笋干,切成薄薄细片的冬菇,摆在碗里,上面浇着一层浓厚的鲜汁。
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最喜欢吃安西溪煮的面,但喉结微乎其微地滚动了一下,吞了吞口水是什么骚操作??
不,这肯定是生理反应。
一个饥饿的人看见美食时候的生理反应。
很正常,很正常,不是我没出息。
一定是这样。
“杨老师,赏个脸,尝一尝呗。”见我没有拿筷子的意思,安西溪又在撒娇了,蹲在我脚边,一只手拽着我的裤角,一只手把筷子举高高,又乖又奶,就像一只黏人的大狗狗。
端起那碗面连同两只筷子,我微微挑眉,知道自己肯定一脸刻薄模样,但安西溪一点也不介意。
即使是把精心烹饪的美食巴巴地送到一个不知道领情的人面前,依旧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大傻缺。
挑剔地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一股鲜香的汁水在唇齿炸裂。
“好不好吃?”
我感觉他是明知故问。
于是我说:“一般般。”
安西溪既不骄傲,也不气馁,笑着说:“那你觉得哪里不合口味,说出来,我以后改一改。”
“……”根本没有不合口味的地方,让我怎么说得出来?
所幸我的心态稳如泰山,埋头嗦着面,干脆把锅全甩给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是厨师,自己不会琢磨吗?”
“……哦。”他拿起盘子里放在干净纸巾上的一只汤匙,舀了面碗边缘的一点点鸡汤,尝了一口。
汤在舌尖停留两秒,一弹手指,纸巾熟稔地抖开,挡了一下口唇。
我看着他把汤吐掉,擦了一下嘴,纸巾扔进纸篓。
一系列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流畅又优雅。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举动,是一个金牌厨师细品汤头的标准职业动作。
如果在Le Cordon Bleu Culinary Arts Institute国际节美食比拼大会现场,评委团里,安西溪尝一口汤,就是万众瞩目的抓拍镜头。
我真是有幸,能亲眼看见,也免了一张昂贵的门票。
“我觉得还好。”安西溪咂吧咂吧舌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脸色,“你口味偏淡,是不是觉得汤有点咸?”
我曾经没有意识到他对我究竟有多好,以至于我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完全当真,无比上心,甚至亲自尝了尝汤的味道。
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胡乱点点头。
安西溪就笑:“我记住了,以后少放点盐。”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蔓延,轻轻把碗推开:“我吃饱了。”
他拍了拍衣服,站起身,收拾碗筷,推开门走了,我继续趴在电脑桌前写教案。
我在对付一个难题,把它称作“开学综合症”。
这不是一个奇难杂症,不是医学上已有的证明,也不是学术上已有的理论,是我个人的浅见和总结的经验。
顾名思义,只要处于长期紧张学习状态的学生放一个长假,再进入开学流程,大多数学生会感到疲惫。
接着,整整一个星期都处于精力无法高度集中的状态。
但由于学习竞争的压力,不得不提起精神,在内在因素和外在因素联和驱动下,勉力学习,导致事倍功半,适得其反,严重影响学习和生活,降低学习兴趣。
对于开学综合症,一般情况下,由班主任老师每天督促,学生的精神能勉强有所提高。
不过比起扬汤止沸,我更喜欢釜底抽薪。
心理学研究,生理在一定程度上对心理的发展起决定作用,要想让学生精力旺盛,就必须增强学生的体质。
虽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但现在学习条件大为改善,学生家庭条件也普遍优渥,青年一代文化素养得到提高,体质却越来越差了。
这件事情迫在眉睫。
我看了一下课表,这学期体育课压缩到了八节,要是再时不时地体弱多病一下,估计也就剩两三节了。
想靠体育课来提升学生体质,难于上青天,只能另外找机会。
但就算我有意愿放纵学生去体育场耍一耍,也不能把明显的情绪挂在脸上,否则学生会无心学习。
制造机会,同时不落下口舌,才是重中之重。
怎么开口,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得先练练,不能怯场。
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青年一代,身为祖国的希望,民族的担当,必须要增强体质,保持身体健康……”
……政治性太强,学生听了肯定会打瞌睡,那我就变成对牛弹琴了。
“我只有一句话,学习是你们创造未来的出路,身体是你们支撑自己创造未来的本钱,身体好才是长远之计,言尽于此,想爱惜就爱惜,不爱惜滚!”
……貌似有点绝情,学生会被吓着吧??
“咳咳……亲爱的同学们,一个寒假的别离,杨老师又和大家见面了,在这重逢的日子里,杨老师先真挚地向同学们诉说思念之情……”
呕。
太煽情,好恶心。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深更半夜里,一个人民教师居然会对着一面镜子自说自话,大犯神经。
大哥,你是来教书的,还是来搞笑的?
有什么办法?
反正我是真的头疼。
天知道我每天在那群小机灵鬼学生面前板着一张脸,冷着一双眼,发出讥诮的冷笑,到底有多困难。
我在讲台上面站着,学生坐在座位里,挤眉弄眼,对着我做鬼脸,分分钟把我整破功。
真几把想打人。
“杨季哲,你得找个正当的理由。”我喃喃自语,起身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
思来想去,灵光一现。
对。
放寒假的那天,在KTV包间里,学生集体整我是吧?
害得我醉酒失态不说,还和安西溪……
妈的,如果不是这群兔崽子暗地里害我,我至于酒后乱性,被安西溪目垂了?
如果不是和安西溪发生了那种不可描述的关系,我现在至于被他死死缠着吗?
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被我逮着了。
以报复为名,名正言顺,利用青少年犯错后的心理罪活动,应该没有哪个学生敢不满。
我仰头喝光了咖啡,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杯托里。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失之可惜。
真不枉我菊花剧痛了一个多星期。
“杨老师。”安西溪身子卡在门外,毛茸茸的脑袋挤进门里,“你的嘴角和太阳肩并肩了。”
“滚。”我瞪他一眼。
安西溪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不声不响,从身后变出一只盘子,举过头顶,巴结讨好:“我其实是来给你送焦糖酥的。”
“滚进来!”
我看着他一脸欣喜,小步跑进来,把盛放着焦糖酥的盘子放到电脑桌旁,献宝似的,又从盘子里端下来一杯果汁一样的东西。
“焦糖酥有一点点甜,这是我调的清酒,浓度很低,不会喝醉,可以搭配着试试。”
卸磨杀驴就是我。
抢过盘子,一挥手:“滚出去吧。”
“得嘞!”安西溪被我这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地对待,还是很高兴,偷亲我一口,转身飞了,“杨老师早点睡。”
“……”
睡你个大头鬼。
我朝门口扔了本日历,转身翻开了日记本。
钢笔,纸张。
就是这么原始的方式。
毕竟我是个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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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意思是百姓的粮仓充足,才能顾及到礼仪。
杨季哲以此借指当代社会生活条件的提高推动了学生文化水平提高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