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轻轻叩着门板,力度不重。
“进来。”
唐乃涵一只手推开门,把一杯咖啡端到桌面,在确信不会打扰到时顾由的情况下,亲昵地弯了弯腰,搂住时顾由的肩。
时顾由没什么反感。
唐乃涵放下心,湿润冰凉的唇瓣蹭着时顾由的侧脸:“小哥哥。”
“嗯。”
“你弄很久了,还在忙吗?”
“快好了。”时顾由拍了拍唐乃涵的手,说着,关了一台笔记本。
唐乃涵飞快地瞥了一眼,也没能扫见只言片语。
反正看了也看不懂,翻译十级智障,跟半个盲人似的。
但他眨巴眨巴眼睛,还是问了一句:“在做什么?”
“数据分析。”
“总是这样?”
“哪样?”时顾由点击鼠标,回复了一个文件,聚精会神,连睫毛也不颤一下。
“就像今天这样,把我哄睡,自己一个人偷偷来书房办公。”唐乃涵看着时顾由端正的坐姿,从容敲键盘的动作,完全无法忽视他眼底淡淡的一抹乌青。
妈的,真的好心疼。
这天杀的工作量。
时顾由抬头看了唐乃涵一眼,把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看在眼里。
“谁欠你钱了?”
“你。”
“储蓄卡在你那里,想要就自己取。”
“直男,跟你连个玩笑都开不下去。”唐乃涵无语望天。
时顾由笑。
唐乃涵说:“这段时间,你每天都好累,我能不能帮你分担一点?”
时顾由又笑。
唐乃涵有点恼了,掐了一下他的腰:“笑什么笑?”
“乖。”淡淡的嗓音,哄孩子的语气,“我快弄完了,你去睡觉就好,不用陪我熬夜。”
“可我是真的想帮你!”唐乃涵声音拔高,冷着一张脸,看上去有点生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教教我,我不笨,学得会,说不定就真能帮上你的忙呢?”
总比看时顾由一个人每天晚上都独自辛苦要强。
时顾由端起咖啡杯子,抿了一口微烫的苦香,无奈地一笑。
唐乃涵撒娇,晃着时顾由的胳膊:“小哥哥,拜托,拜托。”
时顾由也不矫情:“那你打开那个电脑,连接上平板里的数据,帮我整理文档吧。”
“得嘞。”唐乃涵没想到时顾由这么快就妥协了,兴冲冲地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在时顾由旁边,美滋滋的,“小哥哥,这都是重要机密吧?”
“差不多。”
“你不怕我盗取?”
“你要是破得了我亲自设的密码,我给你上。”
“卧槽!”唐乃涵一下子热血沸腾,喉结微微滚动,像一匹饿了好几天的狼崽子,恨不得立刻将时顾由吞吃,“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唐乃涵两眼发光,打开一封加密文件,开始破译。
“世界上就没有我破不了的密码。”
一敲鼠标。
滴,红杠。
密码错误。
我太阳哦。
唐乃涵把密码重组,开头大小写换了一下。
一敲鼠标。
滴,红杠。
密码错误。
嘶……
什么玩意儿?
唐乃涵开始有点慌了,在手机上排列了一个组合,文件管理,Bsss数据库,长按F8键……
就不信这个邪。
一敲鼠标。
滴,红杠。
密码错误。
[温馨提示栏]:今日破译次数已上线,账号冻结三天。
“靠。”唐乃涵一脸郁闷地推开键盘,“你是不是开挂了?”
“嗯。”
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挺让人生气的。
时顾由无奈:“唐先生,我记得你是来帮我整理文档的。”
“……呃,我正在搞。”唐乃涵坐直上半身,恢复到工作状态,点开了几个文档,“新建文件夹?”
“嗯。”
“怎么命名?”
“添加序号就行。”
“我去。”唐乃涵接手一份文档,点开一看,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好多个0啊,这是什么项目?”
时顾由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惜字如金:“募捐。”
“为疫情?”
“嗯。”
“捐多少?”
“10个点左右。”
唐乃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明白时顾由指的是什么,睁大了眼睛:“……10……10个亿?”
“嗯。”时顾由打着键盘,语气依旧淡淡的。
“卧槽。”唐乃涵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华阜集团向外捐款,这么阔绰吗?”
时顾由语气如常:“这笔捐款不是向外,是资助国民,金额稍大一点,无可厚非。”
“……好吧。”有钱人的世界,唐乃涵不懂,麻木地敲击着键盘,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个10亿的项目从自己手里出来了,“文档我整理好了,还干什么?”
时顾由手头的工作一秒不停:“页面左下角会弹出邮箱,接收文件,转一下码。”
“好。”
相对于时顾由极其繁重复杂的任务而言,唐乃涵的工作量真的很轻,就陪在时顾由身旁,隔三差五看看左下角弹出的文件。
这种时候,只要不让唐乃涵闲着,无事可干,做什么都是好的,好歹能有点心灵上的慰藉。
一连接收十几封文件后,唐乃涵琢磨出了手感,操作已经非常熟稔。
突然,页面弹出来一个提示。
唐乃涵握着鼠标一敲,点开一封文件。
一抬头,看见上面的标题。
唐乃涵微微睁大眼睛,神情一变。
……
一周后。
S市。
滨海监狱。
湛蓝的天空低垂着,一扇折射着钢铁光泽的栅栏门紧锁。
狱警手里拿着一根电棍,横在了门口:“小朋友,干什么?”
“探监。”
“亲戚?”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欧乃涵。”
狱警看了看站在对面的那个青少年,肤色白皙,眼睛大大的,没有什么戾气,是很乖的学生模样,翻了一下档案:“探监登记表里,第四行,填一下。”
“好。”
“和犯人什么关系?”
“父子。”
“主要社会关系人,填直系亲属。”
“好,谢谢。”
唐乃涵合上笔帽,把签字笔放回原位置,往下拉了拉黑色的连帽衫,一只口罩遮住半张白皙精致的脸。
一个深呼吸,走进了监狱里。
一双板鞋踩在地上,发出咣当当的回声。
这里的光线实在不太好,幽深阴暗,唐乃涵放下书包,坐在候厅的椅子上,仰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电话,自嘲地笑了一声。
两个人明明就站在对面,还必须隔着一层消音玻璃打电话,真的挺让人心里感到压抑。
大概等待了几分钟,对面幽暗的玻璃亮了起来。
当那个憔悴瘦削的男人坐到椅子上的时候,唐乃涵瞳仁一颤,差点没认出来。
他的亲生父亲。
印象当中那个西装革履的成熟男人,老了太多,壮年光景再也不复存在了。
他心里是痛的。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痛?
拜他所赐,不是吗?
自从父亲锒铛入狱,唐乃涵就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奋不顾身地实名举报,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的父亲也许会一步错,步步错,一步一步,走向深渊,逍遥法外。
他可以肆无忌惮走后门,享受特殊待遇,霸占别人的权利,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小少爷。
有钱有权有势,有什么不好?
可他不想活在那样的世界上。
冷漠,市侩,刻板,自私,沦丧亲情,也痛失道义。
只有当下,是他最想要的样子。
唐乃涵微微抿紧唇瓣,握住电话听筒,一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喂。”
对面那个憔悴的男人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光亮,握着听筒,关切道:“涵涵。”
“嗓子怎么哑了?”
“感冒了?”
“吃药了吗?”
“……”唐乃涵没有说话,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有点颤抖,突然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拼命忍住,吸了吸鼻子,“是你让人给我发的邮件?”
男人也握紧了听筒:“是。”
“目的。”唐乃涵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冷冷地说,“你想要什么?”
男人低声说:“我想见见你。”
“见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监狱里沉默了两秒钟。
唐乃涵眼神一寒,想要挂掉电话。
“别挂,涵涵!”男人一下子从座位里站了起来,胸膛有着微微的起伏,“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唐乃涵说。
“交朋友了吗?”
“交了。”
“谈恋爱了吗?”
“谈了。”
男人欣慰地笑了:“真好,以前的时候,我总感觉你性格孤僻,怕你交不到朋友。”
唐乃涵也笑了,有点冷淡。
扪心自问,他不是一个有着严重人格缺陷的孩子,不矫揉造作,对人足够真诚,别人也愿意和他交朋友。
很多次,如果不是亲生父亲从中作梗,他不至于十年来交不到一个朋友。
但这些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口。
好歹顾着点薄得像张纸的父子感情。
“涵涵。”
“不劳您操心了。”唐乃涵打着电话,站起来,“如果就是为了这个,那我已经说完了。”
“一定要这样吗?”男人微微一笑,垂着头,叹了一口气,“涵涵,爸爸就想看看你。”
“你看了十年,我以为你看够了。”
“再让爸爸看一眼吧,摘下口罩,让爸爸看你一眼。”男人抬起头,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情绪,笑了笑,眼眶有点滚烫发红,“爸爸明天就要被枪决了。”
“……”
唐乃涵走出监狱的时候浑浑噩噩,呼吸有点急促,仰头望着天空。
盛夏的阳光好像特别刺眼,火辣辣的,刺激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眼泪都流出来了。
啪嗒。
啪嗒。
一大颗,一大颗。
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帝国宪法,七年有期徒刑,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走到今天的境地,到底怪谁呢?
突然,一辆黑色的宾利一横,拦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