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乃涵下意识转身,冰凉的手指胡乱抹了抹,擦干净脸颊的泪痕,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精壮青年男人走了出来,俯身鞠躬。
直起身,一张戴着口罩,爹妈不认的脸用力挤着礼貌的笑容,眼睛都眯起来了,怎么看怎么滑稽。
“欧少,我是李锴。”
唐乃涵面无表情。
李锴接着套近乎:“是董事长从前的秘书,您小时候喊我一声叔叔的。”
唐乃涵绕开他:“你认错人了,我姓唐。”
“欧少。”李锴迈开步子,一双知名品牌的皮鞋踩地,飞快回身,像一座坚硬的山,挡在唐乃涵身前。
“董事长交代了,请您务必跟我们走一趟,欧少懂事,请别让我们太难办。”
……懂事?
一个个的,还把他当成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孩子。
唐乃涵讥诮,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战术性撤退。
李锴追上来。
唐乃涵侧躲,飞快地转一个身,弯腰拾起地上一根废弃的铁棍,扛到肩上。
李锴想上前,冷不防唐乃涵眼神一寒,铁棍一横,把他格挡了回去:“让我懂事的前提,是你必须自己有点眼色。”
“欧少……”
“也别让我太难办。”
“李秘书。”
李锴一愣,没料到记忆里那个从小就乖得像小白兔的少爷会硬气到这种地步。
想说话,却被唐乃涵冰冷的眼神震慑住。
“废话少说。”唐乃涵冷冷说道,“车上有几个人,全加起来,打得过我吗?”
李锴好言相劝:“欧少,您真的不考虑考虑?”
唐乃涵一只手握紧铁棍,斩钉截铁:“把帮手喊下来。”
“这样不太好吧。”
“喊下来。”
“……是,欧少。”
男人一挥手,那辆宾利肉眼可见地震动了一下,各个车门都打开,一骨碌滚出来了十个精壮的戴口罩男人,个个手拿家伙。
唐乃涵:“……”
这他妈开的是宾利还是五菱宏光?
这么大容量。
男人挤出了一丝笑容:“欧少,您真的不考虑考虑?”
“……”
“您看,还有机会呢。”
“……”唐乃涵看着十个私人保镖级别的壮汉,个个一米八以上,那肱二头肌鼓得惊人,仿佛一拳可以怼死一只大象。
“咣当……”
手指松了松,铁棍子垂直砸到地面,骨碌碌地滚开。
口罩底下,唐乃涵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喉结微微滚动,态度明显好转:“那我……考虑考虑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
表象看来,他掐架猛,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后劲并不足,主要胜在气势上压人一头。
学生的摩擦就是点小打小闹,一般情况下,没什么要紧。
一旦遇到真正的玩家,唐乃涵就只能退出群聊。
毕竟没有小哥哥那身一看就练过的功夫,他才不会傻到以卵击石。
叹了一口气,唐乃涵迫于淫威,无声地妥协了。
……
S市佰特连锁酒店。
贵宾室210间。
唐乃涵坐在一张真皮座椅里,四周站满了保镖,每一个窗户口都牢牢封死,上了一层防弹玻璃板。
怎么有一种生死交易的即视感?
李锴开口说话:“当年的那件事情,欧少心知肚明……”
“直入正题,谢谢。”唐乃涵没有喝摆在面前的那杯咖啡,更没有什么耐心。
“欧少是个直爽的性格。”李锴噎了一下,尴尬地笑了一声,朝身后一招手。
一个助理手捧着一枚盒子,拿到唐乃涵面前。
唐乃涵没有接。
助理微笑:“董事长说……”
“注意措辞。”
“企业七年前就收归帝国。”
“他已经不是董事长了。”
助理改口:“欧先生说,要把支票交到您手里。”
唐乃涵眼神一寒:“他哪里来的钱?”
助理看向李锴。
李锴眼珠一转,微微一笑:“欧少,您只需要接受,无须过问。”
好一个无须过问。
唐乃涵反唇以讥:“如果莫名其妙塞给你一笔钱,让你无须过问,你难道不会觉得很可笑吗?”
“欧少说笑了。”李锴不卑不亢,“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到我头上。”
唐乃涵眼神冰凉。
如果李锴真的认为拿到这笔钱是一件好事,早就中饱私囊了。
哪里轮到他来接盘?
生意场上的人总是这个样子,眼神挺真挚的,心里不知道有多虚伪。
李锴究竟在盘算什么?”
一定要把他拖下水?
助理趁机说:“那……这张支票。”
“赃款,我不要。”唐乃涵一口拒绝。
平静,冷漠,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您怎么不事先问问金额?”
唐乃涵站起身。
李锴跟着直起腰:“三个亿。”
唐乃涵步伐一滞,猛然转身。
“多少?”
李锴拿起那张支票,把带着金额的那一面展开。
[帝国中央银行通用支票:叁亿整]
唐乃涵心跳断了半拍,伸手去抢,扑了个空,眼睛微微眯着,一呼一吸,气息急促,充斥着怒火。
“不是要给我?躲什么。”
李锴说:“是完完整整交给您,不是眼睁睁看着您撕碎支票。”
“丧心病狂。”唐乃涵微微将口罩拉下一点,挂在下颌,露出微微苍白的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知法犯法,锒铛入狱,明知道是一笔黑钱,还敢私藏。”
“欧少,请您收好。”李锴完全无视唐乃涵的指责,微微弯腰,大大方方地递出支票。
唐乃涵看都不看一眼,走向门口:“放我出去,这笔钱我不要,爱给谁给谁。”
一个保镖及时按住了门把手。
李锴就站在唐乃涵身后,语气恭敬又欠揍:“您是受益方,必须拿。”
唐乃涵火气不低:“我如果不呢?”
“那就得罪了。”李锴回答得极其利索,“您今天暂时留在酒店。”
“然后?”
“您如果想去哪里,我们会安排专车送您。”李锴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支票,“当然,连同您的这笔钱。”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盆脏水躲不开。
唐乃涵一言不发。
李锴问:“您考虑好了吗?”
唐乃涵伸手:“钱给我。”
李锴借机谈条件:“那得在您保证不会损坏支票的情况下。”
“好,我保证。”
话刚一说完,一份合同就杵到眼前。
“请签一下这份确认收账的受益人协议。”
唐乃涵心一横,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K市。
滨怡路北。
一群戴着口罩的青年志愿者轮流在公寓楼门口值班。
一个二十来岁,长得干干净净的见习医生就站在公寓楼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外线测温枪,给来往的每一个人测体温。
终于轮到唐乃涵。
红外线测温枪一扫。
“滴……”一声。
“37.2摄氏度。”见习医生拿着测温枪,一脸懵色,“你这是烧,还是不烧?”
“……当然……不烧。”卡在这个数字,唐乃涵默默在自己额头上扇凉风,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拯救一下,真的。
见习医生砸吧砸吧嘴,一脸警惕地拉起第二层口罩,后退一步,测温枪使得跟一把手枪似的:“我咋信你?”
“……”
爱信不信,有本事一枪崩了劳资。
唐乃涵眼角微微抽搐:“我体温是正常的,从车站一路跑回来,天气热,体温就高,体谅体谅。”
好在见习医生纠结了一会儿,网开一面,唐乃涵一头冷汗,排队去门口登记。
“名字。”
“唐乃涵。”
“是公寓楼里面住户吗?”
“是。”
“门牌号。”
“富苑青城单元楼,C栋,818号。”
工作人员翻开对应页,拿给唐乃涵:“登记一下,直接进去吧。”
“谢谢。”唐乃涵暗自感慨回家的不容易,两眼泪汪汪。
“等等。”那个见习医生突然跑过来,惊叫一声,“你刚刚说打车?你外地来的?”
“……”尽管一万分的不想承认,唐乃涵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卧槽!”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惊,不约而同地退避三舍,看着唐乃涵,好像在看洪水猛兽。
“外地?”
“哪里来的?”
“什么交通方式?”
“有没有隔离?”
唐乃涵弱弱地说道:“……S市。”
“卧槽。”
“S市??”
“S市外来人口数量最多。”
“没错,疫情比K市还要严重。”
“先隔离十四天吧。”
“……”
唐乃涵再一次觉得自己盗dao资zi源yuan小心Si妈 ma还可以拯救一下,真的。
两个工作人员戴上防毒面具,全副武装,一人提着一只酒精喷壶,毫不吝啬地将唐乃涵全身喷了一个遍。
就算帝国强盛,消毒酒精也不是这种挥霍的用法吧?
“咳……咳……”唐乃涵被浓重的酒精挥发味冲得有点头昏。
“妈蛋,他咳嗽了!”见习医生一脸惊恐,“干咳!干咳!”
“操。”
“会不会已经感染了!”
“啊啊啊。”
“麻麻,我没有活够!”
“……”好吧,唐乃涵真的无力多解释,自觉地退了出去。
翻出手机,给时顾由打了一个电话。
语气软软的。
“喂。”
三秒钟后,时顾由接了来电。
“小哥哥!!”
“你谁。”
唐乃涵一脸懵逼:“我……”
“不认识,挂了。”
“小哥哥!”唐乃涵一急,握紧了手机,呜呜认错,“小哥哥,我不该瞒着你去S市。”
“我有罪,我不对,我不好,我检讨。”
“小哥哥,我真心认错,等我回家,咱再算账,好不好?”
时顾由缄默。
“你唱相声呢?”听筒里,一声淡淡冷笑,“那你倒是回来,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我……”唐乃涵欲哭无泪,“我被关在公寓楼外,要隔离十四天,小哥哥,来救我。”
“你逗我?”
“没逗你,我发誓。”
沉默。
无声无息的沉默。
一声极轻的叹息,无奈又宠溺:“唐乃涵,你能不给我惹麻烦吗?”
唐乃涵咬了咬手指:“emmmm……好像不太能。”
“你给我等着。”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