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乃涵第一次知道，原来短暂的几秒钟就可以让一个人脸上血色褪尽。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顾由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一种惊心触目的视觉体验，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时顾由的脸：“小哥哥，你的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宝贝？”时顾由眼神一寒，握住了唐乃涵的手，晃了晃，“清醒一点。”
唐乃涵心脏停跳了一拍，挣扎在现实和幻想中，有点走不出来，唇角微微一扯，不知道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讲真的，他不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
也不是一个很爱哭的人。
一个大男生，那样太矫情了。
可是和时顾由在一起以后，他真的特别惜命，特别爱哭，特别矫情。
疫情。
感染。
病毒。
避之不及的东西。
明明最怕这个。
怕什么，来什么。
逗他呢？
“小哥哥，我是不是栽了？”唐乃涵仰头望着时顾由，笑了笑，自以为说得挺潇洒，结果连嗓音都带颤了，真几把丢人。
时顾由喉结微微滚动，握紧了唐乃涵的手：“别怕，没事。”
没事……没事……
怎么让他相信自己没事。
“可是这把刀子……”唐乃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血迹斑斑的利器，“或许……”
“什么都别信，骗人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时顾由劈手夺了唐乃涵手里的那把刀，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搂着唐乃涵的腰往外走。
唐乃涵浑身已经失去知觉，跟着时顾由的步伐，一步一个踉跄。
时顾由停住，唐乃涵猝不及防，一下子歪倒在了他身上。
“对不起，小哥哥，我好像不太会走路了……”唐乃涵歉疚地一笑，还不忘记幽默一句，“我……你知道的……我、我的腿有毛病……”
时顾由没有吭声，众目睽睽下，将浑浑噩噩的唐乃涵打横抱起，开车去了医院。
市里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
化验室外的玻璃大门紧紧闭着，时顾由搂着唐乃涵，坐在走廊外的冰凉椅子上。
分明是炎热的大夏天，两个人身上都冷得厉害，时顾由拿稍微有点温热的手心给唐乃涵捂着刚包扎好伤口的那只手，怎么都捂不热，依旧冰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开了门，喊号：“唐乃涵。”
时顾由立刻站起身。
医生看了看两个人身上名贵的西服和面嫩的脸庞，莫名违和，一时语塞，琢磨不清该怎么称呼。
看了看时顾由，像是个沉稳一点的，年纪应该也大点。
“请问，您是患者唐乃涵的家属吗？”
时顾由回答：“是。”
医生点头，拔开一支笔的笔帽，在一张病历单子上写东西：“您是他什么人？”
“哥哥。”时顾由还没来得及回答，唐乃涵就站起身，看着医生，“他是我哥哥。”
时顾由有话噎着，脸色微微一变，看了唐乃涵两秒钟，转看医生：“请问化验结果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唐乃涵，欲言又止。
时顾由会意，一手抚着唐乃涵单薄的肩，递出了一张卡：“宝贝，你手上的伤口刚刚包扎好，晚上可能会发炎，你拿着卡，去药剂科拿两盒止痛药。”
唐乃涵看医生支支吾吾的样子，心一沉，勉强笑了笑：“没事的，不用支开我，有什么就说什么。”
时顾由温声劝说：“你听话。”
唐乃涵难得和时顾由倔起来，转头看着医生，无比认真：“我想听实话。”
医生没有吭声。
唐乃涵眼神一晦，声音有点干涩：“您不说没关系，麻烦让我看一看化验单。”
“关于化验单的事情，请听我解释。”医生看上去有点为难，戴着口罩，依旧职业笑，“是这样的，当一个患者初步感染病毒，一般是检测不出来的，病状的潜伏期大概是一个月至三个月。”
“也就是说，您最少需要再等上一个月的时间，才可以来医院化验结果。”
“如果显示阳性，就是已被感染。”
“如果显示阴性，就是未被感染，但不能掉以轻心，每隔三个月要再来一次，查够三次血，结果才最准确的。”
“在此期间，被感染和未被感染都是一个未知数，建议您最好留院观察。”
“如果选择在家里，请不要出门，更不要到流动人群比较多的地方去。”
“所以现在还没有结果。”时顾由的一颗心就像是被沸腾的油煎熬着，低头看了看唐乃涵，微微一笑，轻松从容的样子，“没事的，宝贝，一个月后才出结果，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唐乃涵没有表态，被时顾由一路拉着手，牵到了车前。
时顾由打开了车门，扶着唐乃涵的胳膊：“慢慢进来。”
肢体的碰触让唐乃涵下意识躲避了一下，拿开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藏到腰后，攥紧了手指。
时顾由一怔。
唐乃涵不知道花费了多大的决心，张了张口，白得几乎透明的唇瓣带着一点点颤栗：“小哥哥……”
“你自己回家吧。”
时顾由目光一凉：“你说什么？”
唐乃涵无声一笑，怎么看都是苦涩的：“我已经回不去了。”
时顾由嗓音骤然一冷：“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唐乃涵仰头望着时顾由：“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时顾由紧紧盯着唐乃涵黯淡的眼睛，目光越来越犀利，“我只知道你不听我的话，我让你退后，你偏不，一定要跟歹徒拼死厮打。”
“所以你现在就来怪我？”唐乃涵拿手指了指自己，有苦难言，“我还不是……”
怕你受伤。
“我哭着求你为我做什么事了吗？”时顾由面容看上去依旧平静冷漠，攥到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口是心非，情绪处于一个即将爆发的边缘，“这种时候，你躲在我身后就可以了，逞什么能？”
“不是你跟我说……”唐乃涵啼笑皆非，眼眶微红，“唐乃涵，站到我身旁来……原来你说的话都可以不作数。”
时顾由厉声道：“我让你站我身旁，是让你永远在我视线范围里，不是让你给我挡刀的！”
“那你要我有什么用！”唐乃涵也拔高了声音，仰着头和时顾由狠狠对视，“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仅仅就充当一个花瓶的作用！”
时顾由仰头望天，胸膛的剧烈起伏稍微小了一点：“好，就算这件事情是我理亏，医生问起我们两个关系的时候，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哥哥？”
“你本来就是我哥哥。”唐乃涵冷言冷语，又怕自己语气太硬，惹恼时顾由，勉强笑了笑，“……小哥哥嘛。”
“撒谎。”时顾由眼神一寒，用力捏住唐乃涵的下巴，眼神好像一支能够将人穿透的利箭，“唐乃涵，你以前是不会对我撒谎的。”
“可是现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你已经对我撒了太多次的谎。”
“你知不知道，惹恼了我，是很危险的。”
唐乃涵颤抖的手抬起，反握住时顾由捏得自己下巴生疼的那只手：“我身上已经感染病毒了，你留在我身旁，会更危险的。”
时顾由怒极反笑：“所以你就不承认我们两个的关系，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是你哥哥！”
“是。”唐乃涵承认。
“那你告诉我，我是你哪门子的哥哥？”时顾由突然发狠，猛一搂唐乃涵的腰，把他整个人按倒在车门上，欺身压住挣扎的胳膊，带着雷霆怒火的唇瓣就要压下来。
“不要！别亲我！”唐乃涵迷茫的睁大了双眼，睫毛湿漉漉的，赶紧转头躲开时顾由的亲吻，眼睛里含着泪水，带着哭腔哼一声，委屈起来，“我说了，你是我小哥哥，小哥哥！你自己不信！”
时顾由冷笑，一把抓住唐乃涵的手，举了起来，压在车门。
修长的手指，那原本该戴着戒指的位置空落落的。
时顾由看着唐乃涵微微躲闪的眼神，甩开他的手：“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把戒指藏到哪儿了？”
唐乃涵沉默无声，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枚戒指，指尖发白：“还给你。”
“还给我？”时顾由掣肘住唐乃涵，眼睛里快要喷出火，这么多年都没这么失态过，“我送给你订婚用的东西，你还给我？”
“哥哥，有没有搞错？”唐乃涵是真的好气又好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都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们还能订婚？”
“为什么不能？”时顾由一字一字逼问。
唐乃涵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感染了病毒，我会死的，你要跟一个死人结冥婚吗？我擦的！”
“结冥婚好啊，要死一起死。”时顾由脸色更白了，“反正你死之前就先把我气死了。”
唐乃涵别开脸，委屈地擦了擦脸上冷冰冰的泪珠。
时顾由语气软了下来：“医生不是说了吗，一个月后才出结果。”
“到时候谁又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就不能往好上想？”
唐乃涵苦笑。
就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况，怎么敢贸然拿最喜欢的人来赌？
时顾由握住唐乃涵的手，想要把戒指戴在他手上。
“我不。”唐乃涵一躲，甩开时顾由的手。
“唐乃涵。”时顾由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危险起来，带着绝对指令的语气冷得像一块冰，让人难以呼吸，“把戒指戴上。”
“不……”
“唐乃涵，不要惹急我。”
“我……啊……”
一声惊呼。
时顾由一手拉开车门，猛然一推唐乃涵，粗暴地把他摔了进去。
一个转身，自己也坐进主驾驶座位，砰的一声，狠狠关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