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顾由的效率一向高,买了一碗奶油蘑菇粥和一笼清淡的糖馅蒸包回来。
唐乃涵拿起勺子,舀起碗里的粥,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塞,见时顾由只是在一旁坐着看他,没有吃东西,有点疑惑。
“小哥哥,你没买自己的份?”
“不想吃。”时顾由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唐乃涵。
“那你吃……”唐乃涵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粥,想给时顾由端过去,又意识到现在的尴尬,动作微微一僵,“……吃几个包子吧,一笼太多了,我吃不完。”
时顾由捏了一只软糯糯的包子,塞进嘴里,算是给唐乃涵一个交代。
唐乃涵看他冷漠脸,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模样,又莫名可爱。
微微一笑:“你好可爱。”
时顾由也微微一笑:“你眼睛没问题吧?”
微微一笑:“我视力特别好,看得清视力表倒数第一排。”
时顾由又微微一笑:“那好吧,我本来就可爱。”
“噗。”
唐乃涵一个没忍住,一口矿泉水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化验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敲了敲门板。
“7号患者,唐乃涵,请进来一下。”
……
唐乃涵和时顾由并排坐着,对面是戴着一个防毒面具的主治医师。
没错,防毒面具。
……咦,等等,防毒面具?
“请问,唐先生是吗?”医生推了推防毒面具外的聚光眼镜片,长长的呼吸筒挂着,像一只大象,看起来有点滑稽。
“是。”时顾由代为回答,站起身接了一杯热水,给唐乃涵暖着冰凉的手。
医生看向时顾由:“请问您是唐先生的……亲友?”
唐乃涵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又怕把时顾由气死,没敢再否认两个人的关系。
时顾由看了看唐乃涵,对医生回答:“男票。”
唐乃涵心里一阵兵荒马乱,又好像是找到归属,莫名安心,深呼吸了一下,没有再回避,默不作声地挽住了时顾由的胳膊。
亲密的动作验证了时顾由的话。
医生看了看两个人相挽的胳膊,脸色变得有点复杂起来:“那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要做好准备。”
这一次,时顾由脸色凝重了。
唐乃涵心跳如擂,耳鸣的感觉又回来了,握紧有点滚烫的杯子,白着一张脸,微微一笑:“您说。”
医生将两张化验单子和一张拍的胸透片子放在桌上,推给时顾由:“经检测,唐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暂时良好,没有出现临床反应。”
“但是。”
“病毒基因测序,与已知的新型冠状病毒高度同源。”
“呼吸道轻度感染,实时荧光RT-PCR检测病毒核酸……”
“疑似阳性。”
整个诊室里都安静了。
静得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哦……”唐乃涵没有任何医学基础,听不懂太多专业术语,一大堆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一个核心,“阳性呀。”
一个不经意,手里端着的杯子一歪,热水洒了出来,溅在手上。
时顾由立刻把杯子拿开,扯了一截纸给他擦衣服。
“没事。”唐乃涵其实一点都没感觉到烫。
浑浑噩噩从医院里走出来。
阳性。
阳性。
打碎所有美梦的词在脑海里萦绕着,像一个悲剧。
“当心。”
一声急促的鸣笛。
时顾由一手揽着唐乃涵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个人摔在地上,堪堪避开一辆飞驰来的奥迪双钻。
“卧槽,找死呢!”车主打开车窗,大骂一声。
时顾由护着唐乃涵,冷冷地说:“红灯街口,横穿人行,向左车道行驶没打转向,等着吊销驾照吧。”
车主气得语塞,一对上时顾由凌厉的眼神,知道不是对手,自认倒霉地骂了几句,开车溜了。
“你搞什么?”时顾由低头看向唐乃涵,语气里带着责备,“看着点路。”
唐乃涵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时顾由:“……阳性,就是感染了呗。”
时顾由不吭声了。
“对不对,小哥哥?”
时顾由拽了他一把:“起来,我们回家。”
“我已经被感染了。”唐乃涵躺在地上不起来,反拽住时顾由的手,轻轻笑着,再三确认,“对吧。”
时顾由蹲下身,拨开唐乃涵白皙脸颊边的一点蓬松碎发:“疑似。”
“什么疑似……别再自欺欺人了。”唐乃涵哈哈一笑,眼角湿润了。
时顾由皱眉,想要斥责,又不忍心,尽可能把声音放得温柔,想亲一亲他:“听话,你没事的。”
“别碰我。”唐乃涵推开时顾由的手,一双大眼睛微微红起来,带着一点点惊恐的哀求,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说了,你没事。”
“我让你别碰我!”唐乃涵眼神一狠,突然大声一吼,情绪失控的程度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时顾由盯着唐乃涵看了很久,默默站起身,后退了一步:“OK,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激动,回车上,好吗。”
唐乃涵没有说话,眼泪模糊了视线。
时顾由朝唐乃涵伸出手,循循善诱:“宝贝,在大路上会影响交通,回车上,好吗。”
唐乃涵点点头,擦干眼泪,妥协。
车门关上,和一个月前的场景完全重叠。
唐乃涵转头看着窗外,无声地哭了一会儿,陷入一片沉默。
时顾由一只手搭着方向盘,陪他一起沉默。
大约几分钟,唐乃涵冷静下来,不敢看时顾由的脸,保持着一个看车窗的动作。
“小哥哥。”
嗓音沙哑。
“……”
“小哥哥,在听吗?”
“嗯。”
唐乃涵抓了抓自己蓬松凌乱的头发,滚烫的泪水落进口罩里,能听得见吸鼻子的声音。
“我知道这么说会很残忍,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
“我是真的喜欢你,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我吧,明明挺聪明一孩子,在你面前就傻乎乎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闹了好多笑话。”
“可是现在想想,闹出一点笑话又算什么?遇见你的这两年,是我最开心的两年。”
时顾由始终一言不发。
唐乃涵打开了话匣子,却也继续说下去了:“我喜欢你,胜过喜欢我自己,所以,我绝对不能害你,你明白吗。”
时顾由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我再说一遍,你没事。”
“有我在你身边,你是不会有事的。”
“对,我没事。”唐乃涵低声一笑,吸了一下鼻子,声若游丝,“……我们……分手吧。”
沉默。
无声的沉默。
“你说什么?”时顾由扳过唐乃涵的肩膀,强迫他回头。
“我说我们分……唔!”
话还没有说完,时顾由就突然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唐乃涵的腰,猛然往自己怀里带。
“你……唔!”
唐乃涵挣扎了一下,没有奏效。
时顾由扯掉两个人的口罩,扔在车里,一把将唐乃涵推倒在车门壁上,就像当初两个人刚谈恋爱的时候那样,狠狠亲吻,一下子咬破了唐乃涵苍白失血的唇瓣。
唐乃涵吃痛,一皱眉头,眼睛瞬间睁大,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奋力挣扎,狠狠推在时顾由的胸膛,挥起一拳,打在时顾由脸上。
“你他妈!疯了!”
拽起领子,又一拳打下去。
“阳性!我已经被感染了!”
“你亲我干嘛!想死啊!”
唐乃涵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嗓音原来可以变得这么沙哑破碎,尖利刺耳,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拳头竟然是可以挥向时顾由的。
“我就是疯了。”时顾由眼神冰冷,屈起胳膊肘,压着唐乃涵的肩膀,用力撞在车门上,又亲了唐乃涵一口,鲜血的腥味在两个人嘴里蔓延,挑衅又危险,“你能把我怎么样?”
唐乃涵浑身颤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内心被一股恐惧和愤怒充斥着,想哭也哭不出来了,揪紧时顾由的衣服。
时顾由力气渐弱,松开了手,强硬的桎梏解除,抿唇舔了舔嘴上的血:“唐乃涵,你听好了,感染条件是血液,呼吸道和唾液的接触。”
“我刚刚亲了你,也见了血,已经形成感染条件,你要是被感染,我也会被感染,谁都别嫌弃谁,一块去死吧。”
“混……蛋……”唐乃涵眼眶滚烫,想再打时顾由一拳,颤抖着手,没舍得,强迫自己忍住了,咬牙切齿,“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时顾由一字一字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畏惧生死,只怕你就在我身边,却和我隔着一座山海的距离。”
“这一个月,我受够了。”
“妈的。”唐乃涵浑身颤栗,恶语相向,“你个疯子!”
“疯子又怎么样?反正现在我和你一样了,你再也不想着避开我。”
“疯子!”唐乃涵恶声声喊了一句,一下子哭出声,哽咽了几下,回抱住时顾由,死死搂着他的腰,“……呜……小哥哥。”
“我怕,真的怕死了。”
“当初……我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我发现我根本就舍不得你,我要是死了……就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时顾由捧着唐乃涵苍白的脸,吻干冰凉的泪痕:“所以我会陪着你。”
唐乃涵哭得直咳嗽:“我不是不想你陪,可我怎么会知道你会用这么极端的方法!你脑子有坑!”
“你说晚了。”在唐乃涵哽咽自责的哭声里,时顾由眼神里带着一种释然,“我们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不过别怕,会挺过来。”
“毕竟我们两个都没有活够。”
“等一切结束,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