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唐乃涵挂着氧气罩,身上插着许多冰凉的管子。
时顾由就趴在身旁的一片床角睡着,碎发凌乱,气息极其轻微。
往常在照顾唐乃涵的时候,时顾由总是习惯于保持清醒,今天竟然睡着了,看来实在太累。
唐乃涵心疼,动了动手指,勉强拽起一点点被单,想要给时顾由搭一点被子,夜里凉,别冻着。
轻轻一动,被单摩挲的细微声响就让时顾由眼睫毛一颤,清醒了。
“宝贝醒了。”时顾由的嗓音格外沙哑,一只手扶着病床站起,俯身探了探唐乃涵的额头,“哪里不舒服吗?”
微弱的灯光底下,时顾由的脸色白得有点吓人,撑着病床的那只手好像也有一点点轻微的颤抖。
一层薄薄的冷汗濡湿了碎发,与时顾由颀长瘦高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突兀的对比,莫名虚弱。
“小哥哥……”唐乃涵克制不住自己的担忧,呼吸还是有点急促,艰难地开口,“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很好。”时顾由的声音如常,平静稳重,让人安心。
唐乃涵关心他:“……是不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时顾由说。
“别太累。”
“好。”
“累坏了你……就……没有人……来照顾我了……我不想死……”
“好。”时顾由淡笑。
唐乃涵一只手摸上了自己脸上的氧气罩,眼神里带着征求:“我……可不可以……不戴?”
“好。”时顾由不想让唐乃涵太难受,一只手拦着唐乃涵瘦了不止一圈的脆弱细腰,把他抱起来了一点,一只手垫了两个枕头在他身下,将他上身垫高,小心翼翼地除去氧气罩,顺着他的胸口,“还好吗?”
唐乃涵微微张开嘴巴,大口呼气,吸气,适应了几下,点点头。
时顾由把氧气罩放在了一旁,摸了摸唐乃涵的脸,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拭他脸上残余的水雾:“感觉不对劲就告诉我。”
唐乃涵应下,微微一笑:“小哥哥……和你在一起……真是我最开心的事。”
“我也是。”时顾由说。
唐乃涵冷冰冰的手指蜷缩,又张开,握住时顾由一样冰冷的手:“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毕竟……像我这样一个……从小就被世界遗弃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这么多的真情。”
“以前我太傻,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不切实际地想要靠近你……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完整地拥有你。”
“上帝看我太不幸,慷慨地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让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度过一段最好的岁月……”
“然后……透支了我余生所有的时光。”
“胡说。”时顾由冰冷的指尖抵住唐乃涵白透了的干裂唇瓣,眼神一冷,在看见唐乃涵那一双藏着泪水的眼睛的时候,又柔和了下来。
端起桌上的一杯水,抿了一口,试试温度,要喂给唐乃涵喝,“来。”
唐乃涵扭头避开了:“……其实我想过的……和你在一起……”
“那我就太幸福了……完全像一场梦……”
现在想想,连做梦都是奢望。
“对于未来,我透支太多,太多……”
“小哥哥啊……如果我没有未来了,你要好好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一分,一起活出来……”
砰。
时顾由一松手,杯子重重地扔在桌子上。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俯下身,掌心拢住唐乃涵那张巴掌大小的苍白小脸,亲了又亲。
“唐乃涵,我说你会好起来,你就会好起来。”
“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忤逆我的意愿,就算是信仰唯心主义,那个神明也只会是我。”
“我说我要留你,谁敢拦着?”
“嗯?”
唐乃涵又感动又好笑,喘着气,笑出声,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打湿了耳鬓碎发:“我知道……呼……我家小哥哥……最厉害了……”
“我会好好的,会和你在一起。”
“一辈子……在一起……”
事实上,唐乃涵的身体情况比起之前更差了一点。
白天里的情况都还算稳定,虽然有时候也喘不上气,但至少能控制得住,每次一到了深夜,咳嗽得就非常厉害,有时候呼吸就成了一件难事。
暂时性的休克和缺氧导致他呼吸困难,苍白的脸上涨着异样的红,唇色青紫。
时顾由守着唐乃涵,几乎寸步不离,一看情况不妙就拿起氧气罩给他戴上。
左手一按紧急呼叫铃,右手就抱起唐乃涵,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顺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一次又一次,就这么撑了过来。
有好几回,唐乃涵意识模糊,像是被人在大冬天下着雪的时候按到了结冰的冷水里,死死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扑面而来,整个人都僵硬了。
要不是因为在最难熬的时候一直奇异般的能够嗅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冷香,熟悉安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还是活。
但只要他能闻见那股清清冷冷的薄荷香气,就能确定自己还活着,逐渐有了一点点意识,颤抖着挽住时顾由的手,极轻地笑:“……小哥哥……我活着……”
有一件事让他高兴。
那天,他扶着墙出门,恰好撞见时顾由给杨季哲打了电话。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五点半,致和中学的学生放学的时间,杨季哲带着普优班的全体学生来医院探望唐乃涵。
隔着一层无菌玻璃,全班五十个学生挤在一起,争着看唐乃涵,见到雪白病床上的真人以后就一副想哭又拼命挤出一丝笑的表情。
要是放在平常,又哭又笑的模样既狰狞又滑稽,让人看了就忍俊不禁,可是放在现在,大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时顾由轻轻拍醒唐乃涵的时候,唐乃涵以为自己在做梦,仰头看了时顾由好几眼。
时顾由抱着唐乃涵,轻轻靠在自己身上,指了指无菌玻璃外面:“你看谁来了?”
唐乃涵呆呆地转头,恰好撞见安廷和吕子枫在无菌玻璃外面跳起来,朝他招手。
时顾由摸了摸他有点乱蓬蓬的头发,干燥又没有营养,就像一堆枯草:“杨老师带着同学们来看你了,想要去看看吗?”
唐乃涵生病以后,反应迟钝了很多,仔细品着时顾由的话,消化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这个让人高兴的事实,眼眶一下子滚烫起来,用力点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
他想要起身,碍于刚净过血,太过于虚弱,没有力气,只好朝时顾由张出了手臂,乖巧地撒娇要抱抱。
时顾由俯身把唐乃涵抱起来,带到了无菌玻璃前,一手搂着他的腰,好让他在没有力气的时候就倚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虚弱得摔了。
“……呼……哈……”
唐乃涵一手颤抖着,抓住时顾由的衣服借力,勉强站稳,急促地喘气,看向玻璃外的同学们。
真好,他们在上学,戴着清一色的一次性医用口罩,穿着今年最新定制的长袖秋季校服,白衬衣,运动裤,蓝白条纹外套,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
已经是长袖的季节了。
原来一眨眼,到了秋天。
那他病了很久吧?
连日子都不会算了。
在玻璃外面,原本整天厮混在一起,嬉笑怒骂,三三两两勾肩搭背,互相想让对方喊爸爸的同班同学,一个一个肃立着,注视着唐乃涵,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几个女孩子一看见唐乃涵消瘦虚弱的模样就忍不住红了眼圈,一边哭鼻子,一边赶紧转头跑了。
唐乃涵心态还算良好,没觉得自己有那么惨,就是外面的同学除了站着还是站着,没任何反应,他有点奇怪,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看了看时顾由,小声地说:“小哥哥……他们有没有说话?还是我眼睛坏了……看不清?”
时顾由淡淡一笑,在他耳边说:“他们在等着你先打招呼。”
“哦……”唐乃涵呆木木地点点头,一手抵着玻璃,心里是被惊喜充斥的。
这么长时间没有接触过人群,他都已经快要忘了应该怎么社交了。
虽然每天都有时顾由陪着,被社会逐渐遗忘的滋味也不是那么好受。
唐乃涵趴在玻璃上,勾了勾唇角,苍白的面容带着狡黠的少年气,“喂,叫爸爸。”
透过玻璃,可以看清口型。
就在一刹那,无菌玻璃外,好几个学生都没有忍住,一下子红了眼眶,连忙低下头,摘下眼镜,擦拭滚落了出来的泪珠。
“奶涵……”
林雨斯好像比任何人都要难受,强忍了好久,咬紧唇瓣,抽噎得厉害。
“小猫。”唐乃涵喊了一声。
“……奶涵……奶涵……”林雨斯两手都用力扣着玻璃,哭得浑身打颤,不能自已,如果不是被同样泪眼模糊的钱匀奕拼命抱住,早就跪在了地上。
“小猫,冷静点。”钱匀奕声音也在颤抖,眼睛赤红。
“……放开!别拦着我!”林雨斯在钱匀奕的怀里挣扎,哭得一张小脸皱着,鼻涕眼泪一大把,“……奶涵……呜……呜呜……奶涵……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呀……奶涵!”
林小猫,你够了。
有没有出息。
哭成这个德行。
哭毛?
不是还没死吗?
“别哭了,傻球。”唐乃涵又心疼又气急,想拍一把林雨斯的脑袋,用力往前一扑,只拍到了冰凉坚硬的玻璃。
僵住。
……他竟然忘了,隔着一层隔离玻璃,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唐哥!”安廷挤开人群,扑到玻璃上,一张脸压得变形,咬牙哭喊,一开口就哽咽了,“……唐哥……你要好好的……”
“等你回学校,我每天都叫你爸爸……”
谁他妈稀罕。
唐乃涵的眼泪掉了下来。
啧。
安廷这个总是喜欢擦完发胶就照镜子的丑东西,一哭起来就更丑了,张牙舞爪,鬼哭狼嚎,一把鼻涕一把泪,差一点就断气,跟要了他自己的命一样,那么傻缺。
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安廷这小子有没有被人欺负。
还有林小猫和老钱。
看着精明,其实各方面都挺吃亏的。
到底……
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的崽子们,他这个做大哥的是真放在心里疼的。
绝对不可以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