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面透明的无菌玻璃,有的学生在抹眼泪,有的学生又哭又喊。
杨季哲挤开人群走上前,拍了拍林雨斯单薄的肩,开口对班里的学生说了几句话。
没忍住泪珠的学生不舍地看了唐乃涵一眼,全都扭头走了。
哭得最不像话的林雨斯和安廷也被钱匀奕生拉硬拽地扯走了。
唐乃涵想要挽留,又拼命控制住自己不切实际的念头,眼睁睁看着一群和自己最熟悉的同学越走越远,转过一个拐角,消失不见。
杨季哲身形挺拔,抵在腰后的一只手握紧成拳头,看着班里的学生走远,转身看向唐乃涵,眼神复杂。
唐乃涵也正好在看他。
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微微垂着,一手轻抵着玻璃,倚靠在时顾由怀里,保持着一个仰望的姿势。
尽管脸色苍白如纸,看着杨季哲的时候,依然努力笑得露出小虎牙。
“杨老师。”
杨季哲看清唐乃涵的口型,艰难地应了一声,心里在打颤。
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一刹那,他依然无法将眼前这个苍白无力,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失的病人和记忆中那个调皮大男孩青春焕发的模样重叠。
依然记得两年前,唐乃涵不肯好好学习,上数学晚自习的时候别人都在写卷子,他却致力于拆一只表,挨了骂还乐呵,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天空里的星星。
一放学就丢掉手里的笔,抓起书包,一跃而起。
他赶紧冲到教室门前去堵,还是无济于事,气急败坏,在后面追,满口说着恐吓的话,唐乃涵却跑得像支火箭,满心都是无所畏惧。
大声地喊,带着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好像有人夸我帅!”
如果时光重回,让相遇和相识都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那么凶巴巴地对待自己的学生。
是不是这样,就会少一点自责和遗憾。
无菌玻璃里,唐乃涵一双好看的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杨老师…枸杞……喝完了吗?”
杨季哲扯了扯唇角,垂眸一笑,摇头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出来。
办公室里十箱枸杞,没有唐乃涵的捣乱,哪怕直到过了保质期,他也……喝不完了。
唐乃涵一只手拍了拍玻璃,震出一点点声响,一边喘着气,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杨……杨老师,我一直在想……我总是不好好学习,您是不是怪我?”
“其实……其实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死了。”
“这么好的老师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珍惜……活该我现在……上不了学……”
他在说话的时候情绪有点激动,眼前一晦一明的,视线有点模糊,看不清杨季哲带着泪痕的脸。
时顾由抱着他蹲了下来,好让他缓一缓力气。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一句话说出口,一顿一顿的。
“……哈……哈……哈哈……”
“……杨老师……您……看我……不好好学习……就真的……再也没机会学习了……”
“像不像报应?”
杨季哲扶着无菌玻璃,风衣一揽,缓缓地蹲了下来,保持一个和唐乃涵平视的姿势:“唐乃涵,你看着老师。”
唐乃涵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红着眼睛看向杨季哲。
杨季哲说:“虽然老师平时对你很凶,动不动就批评你,体罚你,但是老师从来没有在心里责怪过你。”
“一次都没有。”
“一点也没有。”
“你是一个好孩子,不仅仅是老师的第一任学生,更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唐乃涵睁大一双失神的眼睛,看着杨季哲放慢的口型,只觉得胸腔里面撕心裂肺地疼着,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杨……老师……呜……”张了张口,只发出一串喉咙里的痉挛呜咽,抓紧了时顾由的衣服,泣不成声,“……对不起,杨老师,对……不起……”
“乖,不哭。”时顾由搂紧唐乃涵的腰,微凉的指腹摩挲着他脸上冷冰冰的泪痕。
“不哭,杨老师会看笑话的,不哭了。”时顾由哄着唐乃涵,甚至不避讳当着杨季哲的面,低头亲吻唐乃涵消瘦的脸颊。
唐乃涵胡乱握紧时顾由的手,对着玻璃外的杨季哲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唐乃涵。”杨季哲保持一个半蹲的姿势,将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冰冷的无菌玻璃上,和唐乃涵苍白的脸颊挨得非常近。
仿佛这个样子就能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病重的唐乃涵一点点。
唐乃涵止住了啜泣,缓缓地抬起手,掌心与杨季哲的掌心相贴。
杨季哲脸色有点白,眼眶微红,原来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全都消散了,只剩下温柔和妥协。
一点都不像他,却又明明就是他,一个不为人知的,最温柔的老师。
“老师等你回学校上课,等你继续到办公室里糟蹋枸杞……”杨季哲说不下去了,抵着微微颤抖的薄唇,泪水滑进指缝里,“等你……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
唐乃涵呜呜咽咽抱着时顾由哭了好久,好不容易被时顾由哄睡了。
保险起见,时顾由把一床薄被子给他盖好,还给他戴上了氧气罩,监测仪放在自己身上,时时刻刻留意唐乃涵的情况。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盘,已经快到了晚饭的时间,时顾由拿起一只饭盒,打算去医院的餐厅打一碗小馄饨。
一站起身,就是一阵晕眩。
时顾由遍体生寒,控制不住地往下倒,一只手撑着柜子,微微闭上双眼,勉强忍过了一阵浑身干冷打颤的难受。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清楚了很多,却一头薄薄的冷汗。
他转头看了一眼唐乃涵,戴着氧气罩,身体微微陷进病床里,睡得正沉,陷入了浅眠的昏迷中,没有任何察觉。
时顾由眼神一柔,摸了摸唐乃涵的头发,拎着饭盒走了,关上门的时候,背倚着病房的门,撩开长袖衫的袖口。
小臂那里,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厚厚纱布,依然有一点点猩红的血迹渗出来。
幸好血渍没有洇湿手臂的衣服,否则一定会被唐乃涵察觉。
……
“时少,这一周您已经昏倒三次了,要顾着点身体,特别是突然起身的时候,最容易晕眩,一定要扶稳。”
“又休克了?”
“之前就跟您说过,提取抗体的这个办法太伤身体。”
“一次最多400cc,否则您身体受不了。”
“连续五天,您已经抽了1200cc的血,这不是玩命吗?”
“不行,绝对不行,您现在身体状况实在不太好。”
“时少,真的不可以再抽血了。”
“时少……”
……
时顾由仰头望天,写着点疲惫的眼睛里盛满了医院走廊里冷白的光芒,长长的睫毛一颤,极其轻微地喘了一口气,毅然走开。
背影极其好看,虽然孤寂落寞,依然颀长挺拔,看上去坚不可摧。
提着饭盒回来的时候,医院住院部的大门口堵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人,穿着清一色的公司制服,一看见时顾由,眼神微微一变。
为首的男人打了一个手势。
一双双皮鞋踏在地上,发出脆亮的声音,步伐矫健地走了过来,齐齐鞠躬。
“大少爷。”
时顾由挂在腰里的监测仪突然响了一声,他步伐一滞,拿起来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变,想绕过公司的员工快步跑回去,却被挡住。
“大少爷,总部遇上了一点棘手的事情。”
时顾由一手捏紧了监测仪,冷淡地说:“总部的事情由总部来决定,让开。”
男人又挡了他一下:“可是总部的决策已经出了问题,不得不临时整改。”
“我鞭长莫及。”
“大少爷!”男人提高了一点声音,“这是董事长的意思。”
时顾由的眼神冷了下来,挥开男人:“那你就告诉他,我有最要紧的事情要处理,生意场上的任何事情都暂时顾不上,全权交给暂代CEO。”
“他们怎么能比得上您?”
“说完了吗?”时顾由听见监测仪又响了一声,又气又急,怒火中烧。
男人只好退而求其次:“那董事长的加急文件致函,已经发到了您的邮箱里,您总要看一看吧。”
“啪!”
时顾由手里握着监测仪,一个转身,猛然甩手,一下子摔了饭盒,冒着热气的馄饨撒了一地,汤汤水水溅起来,打湿了男人的裤脚。
“我警告你们,只一遍,在我最要紧的事情没有处理好之前,任何事我都不会干涉。”
“大少爷……”
“滚。”
“……小……小哥哥……”
时顾由回头,眼里浓烈的戾气没有完全消散,看上去决绝又冰冷。
唐乃涵站在一扇门的护栏旁,一手扶着护栏,微微睁大眼睛,真有点被他这个样子吓着了,白着一张小脸,不可置信。
时顾由这么一个注意自身形象的人,第一次在公共场所大发雷霆。
在他的记忆里,时顾由一直是最沉稳的,从容淡漠,游刃有余,举止优雅,落落大方。
可是今天。
真的很不一样,像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