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呢。”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唐乃涵说。
林添祥无奈地笑了一声:“现在只有您能够劝得动少东家,李斯特已经来找过您了,不是吗?”
“李斯特是什么人。”唐乃涵问。
林添祥回答:“李秘书是少东家在F国念书时候的同学,F国商会世贸总协首席执行官,当下华阜集团的主力股之一。”
“算得上公司年轻一代里最能和少东家说得上话的人。”
“连他都来找您了,可见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唐乃涵心里揪成了一团:“所以……真的就只能是我了吗?你们一个接一个来找我交谈,想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吗?”
“您实在言重了。”林添祥说,态度着实谦卑。
“林先生,我不是不想帮忙。”唐乃涵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为了小哥哥,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但这对他太残忍了,什么都瞒着他,支配他的选择,不公平。”
“唐少爷,您不懂,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公平。”林添祥眼神格外冷,唇角的笑意再也遮不住身上迸发出的那一股精锐气息,“少东家生来就站在社会最顶层,享受着社会最好的资源,也就注定了要承受最大的压力。”
唐乃涵闭上了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原本可以好好的,我不能这么对他。”
林添祥说:“您想害死他吗?”
“……不。”唐乃涵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眶通红,愤怒又警惕。
林添祥又说:“您想救他吗?”
“……”
林添祥直起腰板:“唐少爷,华阜集团的命脉,董事长的希望乃至少东家的命,全在您手上了。”
“……别逼我。”唐乃涵一颗心脏承受着莫大的压力,感觉再稍微大声嘶喊一下,喉咙里就能喷出一口血,不得不咬紧牙关,连嗓音都带着颤抖。
“您这是什么话。”林添祥失笑,拿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和唐乃涵周旋,“护士的值班亭就在不远的地方,你我要是起了争执,早就有人闯进来了。”
“可是您看看,咱们说了这么多话,每一句都是在心平气和地讲道理,对不对?”
唐乃涵苍白失血的唇角勾起,笑出了声:“用最温和的语气,讲最残忍的道理,也叫心平气和吗?”
林添祥没再多说,戴上一次性医用口罩和墨镜,朝唐乃涵鞠了一个躬:“总之,我言尽于此,您自行决断。”
话音一落,推门走出病房。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沉寂。
唐乃涵缓缓地松开一直扣着床板的那只手,指甲缝里已经见了血。
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大脑里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倒在病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涌上心头。
唐乃涵低声哽咽,两只手胡乱扯着被子裹住自己,半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埋进枕头里,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这么多年以来,遇见了比当年举报父亲入狱更难决绝的事情。
一样是形单影只,没有人可以为他出主意,他只能一个人艰难扛着,所有痛苦都往心里憋。
“不公平……”
“对我的小哥哥……不公平……”
一遍又一遍。
唐乃涵心疼时顾由,却从来没有替自己考虑过。
其实这世界上,到底谁给过他公平?
十几年来,一次都没有。
还不是一样熬过来了?
……
那天傍晚的时候,时顾由回到医院,唐乃涵看见他憔悴的脸庞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林添祥的话,身体一阵一阵发冷。
“宝贝不舒服吗?”时顾由虽然脸色不好,可行动如常,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坐到病床旁,俯下身,微凉的指腹亲昵地蹭一蹭唐乃涵的脸。
“没。”
唐乃涵笑着摇头。
“那就好。”时顾由把病床摇得高一点,神秘地从背后取了一个精致好看的纸盒子,摆在病床上。
他的眼神有些亮,不吭声,像是在等唐乃涵主动发问。
为什么智商赛天高的小哥哥充满了闷骚的气质,这么像个小孩子呢?
好在唐乃涵非常配合,看透时顾由的套路却不说透,好奇地戳了戳盒子:“小哥哥,这是什么呀?”
时顾由打开了盒子,取出一小碗乌龙蜜桃的西米露。
唐乃涵看见小碗里淡淡粉色的西米露,坐直身体,眼睛一亮,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我、我……我可以吗?”
自从生病,唐乃涵就一直乖乖地遵从医嘱,再也没有吃过甜点,这对一个甜食爱好者来说,简直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看见小奶猫乖乖坐着,一双清澈眼睛睁得大大的,馋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时顾由忍不住晃了晃手里的小碗逗他:“想吃吗?”
“想想想!”
时顾由笑:“我咨询过医师了,像这种甜食,如果是常温的,你可以少量食用。”
唐乃涵简直喜出望外,喘了几口气,朝时顾由伸手:“我要!”
“好。”
时顾由要把小碗给唐乃涵的时候,唐乃涵又反悔了,把一双手藏到背后,一脸傲娇:“小哥哥喂喂我。”
一天不撒娇就浑身难受。
“好。”时顾由总是无限地宠爱唐乃涵,细心地在唐乃涵身上铺了一块餐巾,拿起小勺,舀了一勺西米露,喂到他嘴里。
“……啊……呜……”唐乃涵也不怕呛着,含了一下勺子,狼吞虎咽就吞了下去。
也许是吃得太快,只知道西米露甜甜的,带着点清凉,其它还真没尝出什么味道。
好像记忆中的那股清新甘甜已经改变了。
很普通,没有那种一口吃下去就很惊艳的感觉。
应该不是小哥哥的手艺。
也是,小哥哥现在这么忙,这么辛苦,也许走在路边的时候,随手买了一碗吧。
唐乃涵没说什么,又乖乖吃了几口时顾由喂来的果糖浆。
毕竟这年头,有的吃就不错了。
唐乃涵轻轻咬住时顾由伸来的勺子,没有丢口,看了看时顾由的表情。
“你吃勺子呢?”时顾由笑,拍了拍唐乃涵瘦得有点凹下来的脸颊,两根手指捏住仅剩的一点点肉,眼神微微一晦。
“小哥哥呀。”唐乃涵看时顾由跑神,趁机攻略,声音又乖又软,“小哥哥想不想出国呀?”
“旅游吗?”时顾由没太在意,随口说,“如果你想的话,等身体好了,疫情控制住了,我们就出国玩。”
“不是旅游,也不是玩。”唐乃涵一句话在舌头尖儿绕了好几回,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敢把时锐东病危的事情说出来,“华阜集团总部设在F国,那个……经济漏洞……”
“别提这个。”时顾由面容依然平静,喂了唐乃涵一口西米露,堵住他没说出口的话,“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心任何职场的事情。”
唐乃涵喉咙一滚,一口西米露吞了下去:“你就不怕,那个……经济漏洞越来越大,难以弥补?”
时顾由垂眸,一言不发。
看这样子,肯定还是担心的。
“其实我认为……”唐乃涵准备说话,时顾由就又舀了一勺西米露,熟稔地朝唐乃涵喂来,哄小孩子一样,“再吃一口,我就收起来了。”
唐乃涵只好把没有说出口的话憋回心里,张口吞下一勺西米露,味同嚼蜡。
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时顾由根本就不想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急于一时。
总会有机会再旁击侧敲。
可是现实狠狠地给了唐乃涵一巴掌。
从第二天起,唐乃涵就撒娇,时不时在时顾由的耳畔提一句出国的事情,左耳朵提一句,右耳朵又提。
时顾由十句里听一句,偶尔问起原因,唐乃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始终把经济漏洞这个说辞挂在嘴边,颠来倒去地搪塞。
“乖,别胡思乱想。”时顾由哄他,语气淡淡的。
唐乃涵有点泄气。
关于出国的事情,他几乎用上了各种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连自己都快要被说动了。
来来回回试探时顾由几次,时顾由就是不放在心上。
唐乃涵只好冷下脸,和时顾由打起冷战。
可让唐乃涵更崩溃的是,他完全低估了时顾由对他宠爱的程度。
生闷气不理会时顾由也好,发脾气摔盘子砸碗也好,时顾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柔声细语哄几句,一个人拿起扫把,默默收拾一屋子狼藉。
大多时候,时顾由只当唐乃涵身体不舒服,需要发泄情绪,一再宽容,呵护,宠溺,恨不得唐乃涵什么时候怒摔一个碗,他就再拿一摞盘子来,让唐乃涵摔个够。
唐乃涵郁闷要死,甚至忍不住怀疑,时顾由是不是对他无理取闹的包容完全没有任何底线??
见过宠人的。
没见过这么宠人的。
要宠上天了,不能收敛收敛?
有好几次,唐乃涵差一点就陷进时顾由的温柔里出不来,苍白的唇瓣颤栗,想要将心里承受的巨大压力全部倾吐。
回想起林添祥的话,硬生生强迫自己闭紧了嘴。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他越是无理取闹,时顾由越是爱若珍宝,他的决心迟早会被无尽的温情和愧疚击垮。
一天天的,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躺在病床上,仰望天花板,听见窗外鸟雀的啁啾声,撑着身子,艰难地半坐了起来,一手撑着额头。
“上帝啊……”
谁来帮帮他。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既留住一个人,又保住一个人?
唐乃涵不敢细思,心里像是被撕扯着的一团乱布,又急又痛,感觉到胸腔里一阵翻腾,下意识仰起头。
啪嗒。
没来得及扯一张纸巾。
猩红的血珠打在病号服上。
唐乃涵怔了怔,拿手背抹掉唇角的血渍。
上帝已经给了他答案:
唐乃涵,你想个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