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输液的时候，时顾由从外面回来，堪堪走到门口，就听见医生和护士的一声惊呼。
时顾由心里一紧，立刻推开门冲进来，恰好撞见唐乃涵将手上的针头粗暴拔出来的场面。
唐乃涵一条手臂有好几个地方都输着液，他下手很重，对自己没有一丁点留情，手背，手腕和手臂，牵扯着针头的地方全部一片血肉模糊，静脉里涌出来的鲜血流了一手。
“你干嘛！”时顾由推开走上前来的医生，抓住唐乃涵的肩膀，瞳仁一缩，眼神锋利又危险。
唐乃涵想躲，被时顾由死死按住。
“别动。”说着，一手抓起医用推车上的一捆纱布堵住唐乃涵的伤口。
唐乃涵想躲，时顾由用力攥住唐乃涵的手腕，不让他动弹。
站在一旁的医生赶紧跑过来处理了一下唐乃涵的伤口。
时顾由目光极阴沉，一直没有吭声，直到医生收拾好东西走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唐乃涵两个人，才看向唐乃涵，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唐乃涵别开脸：“我不想输液。”
时顾由像是在生气，却又努力控制住在外面发脾气的冲动，冷着脸哄唐乃涵，语气有点强硬：“乖，别闹了。”
“谁闹了？”唐乃涵突如其来的反唇以讥让时顾由这么敏锐精厉的人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
沉默了两秒钟，时顾由松开了抓着唐乃涵肩膀的那只手，语气跟着软了下来：“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唐乃涵没有吭声。
“是不是吓到你了？”时顾由语气更软了一点，和低头认错差不多，“对不起，我下次注意一点。”
唐乃涵从小到大没少受委屈，没人宠着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最听不得时顾由温声细语地哄，不哄还好，一哄就想哭。
仿佛唢呐一响，人生路又多了亿条。
矫情得厉害。
更何况现在他明摆着故意挑事，态度欠扁，没挨顿打就算好的了，竟然得了时顾由一句道歉，更是愧疚得差点掉眼泪。
他凭什么让小哥哥承受委屈。
太欠了。
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耳光。
“别哭。”时顾由想要摸一摸唐乃涵苍白的小脸，反被唐乃涵一言不发地攥住了手腕，质问，“这样有意思吗？”
时顾由眼神一晦。
唐乃涵恰好与他相视：“分手吧。”
一片沉寂。
“分手吧。”当最难说出口的话突然说出口，唐乃涵心里莫名一阵视死如归，多了底气，又重复了一遍。
时顾由垂眸，一刹那失去力气，腰身往后倚靠，几乎碰到椅背，胸口微微起伏。
以往无论什么时候都端正的姿态，今天，在唐乃涵面前垮掉。
“分……”
“闭嘴。”时顾由开口，微微干裂的唇瓣紧抿，嗓音沙哑决绝，不容置喙。
唐乃涵一下子噤声，出于畏惧，别出于一股不知名的心疼。
“……让我说你什么好？”时顾由极轻叹气，像是累极了，“唐乃涵，你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慢慢说，你有什么心结，我们可以慢慢解，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满足你，别总是把分手挂在嘴边，好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唐乃涵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这个时候已经非常欠揍了，再往火上浇一把油，也未必不能。
微微一笑。
“我没有不满，也没有心结，唯一的要求就是分手，你能满足我吗？”
时顾由沉默了很久，仰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如果这真的是你希望的，我不是不能满足你，感情是双方的事，谁也不会强取豪夺。”
唐乃涵不吭声，咬紧唇瓣，心里一阵酸涩，释然又委屈，转头看向窗户的位置，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掉下来。
“但是现在不可以。”时顾由一锤定音，“不仅不可以，我还要告诫你，不要太任性。”
“听医生的话，先输液，治好病，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慢慢谈。”
“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分手，我绝不强留，好不好？”
白瞎了一双眼睛的人才他妈想和你分手！
唐乃涵在心里面快要把伪装渣男的自己骂死。
但骂归骂，他始终没敢忘记自己的目的。
时顾由必须现在出国。
林添祥说得对，时顾由在国内多留一天，就多了一天的危险。
尽早出国，越早越好。
“我想要现在分手。”唐乃涵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疫情期间，价值百万的进口针剂，我不配。”
“你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乃涵觉得时顾由原本就骨节分明的手指比以前苍白清瘦了许多，以至于扣紧椅子的时候微微颤着，白得让人目眩，有点要折断的错觉，触目惊心。
一开口，语气里竭力隐忍怒火，“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改，你告诉我，我改。”
“你没错……”鬼使神差的，唐乃涵又神神叨叨地提起了两个人之间最送命的那个话题，“可你的公司，亏空真的很厉害，那个经济漏洞……”
这一次，时顾由没有再打断唐乃涵的话。
唐乃涵自己说不下去了，转头看了看时顾由苍白的脸，阴沉的眼神让人遍体生寒。
“你怎么不说了。”
唐乃涵语塞。
该说的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谁又来找你了？谁又跟你说什么话了？”时顾由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居高临下，浑身散发威压，“是林叔吗？”
唐乃涵心虚。
时顾由勾唇冷笑，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重要。”唐乃涵扯住时顾由的衣角，笑着摇了摇头，“谁都不重要，和我说了什么话也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时顾由将手机攥得咯咯响，“放任他们把你害死了才重要？”
“谁都不会害死我，如果我死了，是我自己的原因，和别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唐乃涵试图替林添祥澄清，口不择言，“如果他们真的不小心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情，那也是为你好……”
“在你的认知里，伤害你是为我好！”时顾由总算是恼羞成怒，俯身趴在病床上，掣肘住唐乃涵，捏住他的下巴，强制性逼他抬头，“我倒是想知道，到底哪门子为我好！你自以为是的逻辑有没有毛病，脑子有病还是听不懂人话！”
“对。”唐乃涵艰难地点了点头，“我脑子有病，病得不轻，才会大晚上被你的狗骗到甜品铺子，被你攻略，和你搞一场可笑的同性恋。”
“所以你后悔了？”时顾由声音阴冷，“可你原本就是同，原本就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我所做的一切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在双向暗恋的基础上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不是吗？”
“……”唐乃涵无言以对。
“反正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时顾由狠狠地一松手，唐乃涵皱了皱眉，觉得下巴一阵剧痛，肿了起来，又烫又疼，肯定青紫了。
时顾由的力气果然大得惊人，虽然平时都收敛着，一但激怒了他，大打出手，怕是要断送个大半辈子。
确认过眼神，是打不过的男人。
可唐乃涵就是不怕他，把恃宠而骄这四个字发挥到了一种极致：“时顾由，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让人讨厌？”
“……”时顾由睫毛一颤，眼神里是一闪而过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看我干嘛。”唐乃涵一只手摩挲着自己快要骨裂的下巴，笑了笑，牵动剧痛的地方，不由呲牙咧嘴，倒吸凉气。
疼着疼着，回想起时顾由的反应，还是忍不住笑，“你以为我在说气话？”
“不，我没有。”
“我在笑你。”
“你爸的公司快要倒闭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磨磨蹭蹭和我周旋，失去爱情的同时失去金钱。”
“一个大少爷一夕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正常人哪会干出这种事情，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时顾由的出身无可挑剔，是被众星拱月捧着长大的，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嘴里听见过一句这样贬低折辱的评价，反应足足慢了一拍。
“傻子？”
“难道不是吗？”唐乃涵揣测着时顾由的怒火，认为快要成事，又安心地往火堆里浇一把油，“你自以为天生高人一等，就目中无人。”
“你除了命好，本身和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对我来说，完全不存在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我们可以和平分手。”
“一别两宽，不香？”
“当初甜言蜜语，深情款款，一口一个小哥哥，床上叫得多欢实，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时顾由极轻地冷笑一声，“怎么，惹了我还想要全身而退，哪有这种道理？”
“你想告我感情诈骗吗？”唐乃涵笑，“时少，你太可悲了，我对你本身就没有感情。”
时顾由冷笑：“不可能。”
“谁给你的自信！爱默生吗？”唐乃涵同样冷笑，“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喜欢你的长相，当然，更喜欢你的钱，所以我可以忍着恶心对你深情款款，甚至每天都想着跟你做，因为我能捞到大把的钱。”
“你说，我们从头到尾保持一种微妙的关系不好吗？”
“你偏偏把一切都毁了。”
“你看看你现在，哈？”
“脸洗了没，头发好几天没剪了吧，脸白得跟鬼一样，连公司也快要破产了。”
“你差不多什么都没有了，我最喜欢的那几项，钱，权，人脉，相貌，你快丢尽了，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跟你提分手了。”
时顾由缄默，相对于原先一股怒火的疾风骤雨，反而平静下来了。
唐乃涵特别有自知之明地提前抱住脑袋，手肘护住太阳穴的位置：“你是不是很生气，要打我吗？”
时顾由没有碰唐乃涵一指头，又恢复到原来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一幕一幕争执只是在逢场作戏：“我去给你泡牛奶喝。”
唐乃涵看着时顾由的背影，欲言又止，一个没忍住，哭了。
我靠，有没有搞错。
话都说得那么难听了。
“……你都不会生气吗。”唐乃涵咬着被子哭成一只傻狗，“哪有你这么傻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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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一个梗。
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化用：谁给你的自信？爱默生吗？
梁静茹[代表歌曲]：《勇气》
爱默生[名言警句]：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