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乃涵手术后一直昏昏沉沉睡着,第一次醒来的时候,眼皮非常沉重,睫毛微微颤了两下,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一点点光亮透进来,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但他敏感地发觉自己床旁站着一个人。
至于是什么人,他并不晓得,貌似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想开口问一问,苍白失血的唇瓣翕动了两下,没什么力气,只勉强动了两下手指。
或许感受到了他细微的动静,床旁的人有点紧张地俯下身,嘴唇开合,说了什么话,掀开病号服,查看他的情况。
唐乃涵没能支撑住,眼睛紧紧闭上,又睡着了。
等到再快要醒过来的时候,耳畔一阵嗡嗡乱响着,由远及近的呼唤声一声一声,好像越来越大。
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心扉深处,撞开那层朦朦胧胧的膜。
睁开眼睛的一瞬,世界好像被拉成了一条线,一切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
“……是不是要醒了?”
“……奶涵?”
“唐哥?”
“奶涵?”
“唐哥!”
轰——
脑子里有一根线撕扯到极致,崩断。
长又卷翘的睫毛微颤,唐乃涵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恰好对上吕子枫和林雨斯凑近放大的脸庞,两个人都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
在他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病床旁两个人眼睛一亮,同时浮现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林雨斯当场就红了眼圈,抱住唐乃涵的胳膊,趴在他肩膀上蹭,单薄的肩头一耸一耸的,像是要哭了,真像只没断奶的小猫。
唐乃涵想和以往那样,抬手拍拍林雨斯的头,没太多力气,手抬到一半,垂落了下来。
“杨老师!”吕子枫一个转身,立马扯住杨季哲的衣服,把他往病床这里带,“醒了!您快看看!”
杨季哲放下手机,拉上挂在耳朵上的口罩,从家属陪护的椅子里站起身,林雨斯和吕子枫立刻往一旁挪了挪,让开一条道。
唐乃涵没敢想杨季哲也会在这里陪护,懵了一下,小幅度转头,看见杨季哲那半张口罩没挡住的清俊脸庞,眼睛尤其犀利。
五官糅合一下,还是原先那个化名为杨季哲的配方。
虽然他家杨老师确实凶巴巴的,脾气算不得好,相貌却是一等一的好看,对于唐乃涵一个十足十的颜控党来说,就算挨打挨骂,多看一看美人的脸也是养眼的,但是现在,一只口罩遮住半张脸。
emmmm……
还是好看。
小哥哥最好看,杨老师第二好看。
傻乎乎地扯出一丝笑,手指动了动,想要抬手,还是没有力气,白透了的唇瓣轻抿了抿,声音沙哑得着实厉害,像被刀子割坏了一样,又干又涩:“杨老师……”
杨季哲坐到病床边,俯身握住唐乃涵那只没输液的手,冰凉硌手,瘦得厉害。
“……咳……杨老师……”
声音好像更哑了点。
好家伙,一股汹涌的心疼涌上心头,再多难听的话杨季哲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全是温温柔柔的语气:“老师在,别怕,你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
唐乃涵摇了摇头。
“伤口疼不疼?”杨季哲问。
唐乃涵又摇了摇头。
“嗓子有点哑,想喝水吗?”杨季哲又问。
唐乃涵唇角勾起,笑了笑。
“老师给你倒杯水。”杨季哲抬手摸一摸唐乃涵有点凌乱的头发,转身走了。
“……小猫……小枫。”唐乃涵看看林雨斯,又看看吕子枫,目光转了转,眼睛里的光芒比平时稍微明了一点。
他想多说点什么,一开口肺里就翻腾着疼,像一把刀子在挖,钝痛钝痛的,不知道是不是作得太狠,伤着了。
唐乃涵别开脸,压抑着咳嗽了一声,声若游丝,“……你们怎么……咳……来?”
“杨老师昨天晚上接了时哥的电话……”吕子枫说着说着,察觉失言,赶紧闭住嘴,下意识扯了扯口罩,和林雨斯对视一眼,心虚地打量唐乃涵的眼神。
唐乃涵垂眸,目光微微一晦。
看来他和小哥哥分手的事情已经闹得大家都知道了,那也就没什么必要再隐藏了。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希望的,难道不是吗?
只是容不得细细琢磨,否则心里总是太难受,撕心裂肺,胸腔里一股子热油浇出来的灼辣劲,比伤口还要疼,骨断筋连,吹枯拉朽。
“奶涵,你有苦衷的,对不对?”林雨斯没抑制住情绪,呼吸一度有点困难,握紧唐乃涵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唐乃涵平静地看着林雨斯泪眼汪汪,拼命隐忍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不信。”林雨斯嗓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腔,心疼要死,“你说你到底为什么呀?你不是喜欢时大哥吗?怎么会闹成那样呢?”
唐乃涵没有吭声。
“你知不知道你病了小半年,时大哥他为了你,连学都不上了?”
“别说了。”吕子枫扯了扯林雨斯的衣袖。
林雨斯压低了声音啜泣:“昨天我们接了电话赶来医院,时大哥就站在抽烟区的尽头抽烟,满脸都是血……”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摔了,那么一个稳重的人哪可能摔成那个样子……”
“你怎么打他呢……奶涵……你怎么下得去手!”
唐乃涵眼神空洞无物。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下得去手。
心脏都裂开了,血淋淋的大窟窿漏着寒风。
“……奶涵,难受你别憋着,和我说说吧,就算别人不理解,我全都相信你。”
“你不会做无厘头的事情……一定有难处……”林雨斯有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
他从高一开始就仰慕唐乃涵,誓死把唐乃涵当大哥,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心疼唐乃涵情非得已的抉择。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最喜欢时大哥了,就连去年班里空调坏了,你都放在心上,拿书给时大哥扇风,扇了一个午读,你怎么可能故意打他……”
“奶涵……谁逼你的……我去和他拼命!”
唐乃涵缄默,好半天,微微一笑,泪珠滚落进耳鬓,一句话也不说。
“让你们说点高兴的事,还哭起来了。”杨季哲手里端着一只小碗走进病房,自然而然地坐在病床上,犀利的目光在林雨斯脸上停住,似有所指,“都是成年的大男孩了,害不害羞?”
林雨斯肩头直颤,赶紧站起身擦脸,抽抽噎噎。
“比小姑娘还小姑娘。”杨季哲无言腹诽,拿汤匙舀起一勺温热的淡盐水,喂给唐乃涵。
滚沸的开水已经放凉了一点,温度恰好合适,可以直饮。
杨季哲喂水的动作非常标准,舀起一勺,在半空冷一冷,尽量避开唐乃涵唇瓣上裂开的细微口子,不会让他太疼。
暂时失去小哥哥,唐乃涵已经难受得要死,就像是失去神经,感到不能呼吸,只好借助揶揄别人,苦中作乐。
于是哑着一副破嗓子,一本正经地大肆赞美:“杨老师……咳……好贤惠……”
杨季哲手一抖,一勺淡盐水差点撒唐乃涵身上,放下碗,冷冰冰的语气也压不住有点罕见的恼羞成怒:“如果不是看你生病,你给我等着。”
刀子嘴**心。
这个男人,好对付得很。
唐乃涵笑得没心没肺,刀口突突地疼,清了清嗓子,还是沙哑:“老师什么时候走?”
“杨老师不走。”吕子枫抿唇一笑,趴在唐乃涵耳朵旁说,“嗐,唐哥你不知道,杨老师把自己大学时候的小师弟请来替代教学和担任班主任,给学校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呢。”
林雨斯郑重其事地望着唐乃涵:“我和小枫也不走,我们跟杨老师请过假了。”
“对,我们要留下来照顾你。”吕子枫笑,也跟着揶揄杨季哲,“对吧,杨老师?”
杨季哲冷冷一笑:“别叫我,担不起。”
“瞧您这话。”吕子枫佯装震惊,“您可是我们班主任啊。”
“抱歉,至少现在不是。”杨季哲仰头望天,“我是个自由人,告别学校囚笼,再也不用忍受学生整天跑去办公室催命的痛苦。”
吕子枫和林雨斯都笑了起来。
唐乃涵也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回归正题:“……其实……咳……不用这样,一个月假……咳咳……真的不用。”
毕业班的学习任务到底有多繁重,不言而喻。
不管是教师还是学生,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为了自己的身体,自私地让他们抛下一个月的学业?
万一影响了今后的前程,唐乃涵就是以死谢罪,也过意不去。
杨季哲温热的掌心贴了贴唐乃涵的额头:“反正他们两个是铁了心要跟来照顾你。”
“那功课……呼……”唐乃涵说得快了,一股窒息感掐上脖颈,苍白的脸色一霎涨红。
“奶涵!”林雨斯一急,赶紧顺唐乃涵的胸口。
吕子枫想按呼救铃,被杨季哲阻止,冷静地拿起氧气罩,打开呼吸阀,给唐乃涵戴上,声音放柔:“吸……唐乃涵……大口吸……”
“乖,吐出来,两秒钟……”
“再吸一口,大口吸……对,就是这样,吐……再吸,你做得很好……”
唐乃涵原本就致力于摆脱搁浅的濒死感,听见班主任的声音,更是本能地遵从,一吸一吐,缓缓调整呼吸,不到一分钟就缓了回来。
“没事了,没事了。”林雨斯摸摸唐乃涵的脸,柔声安慰。
吕子枫吓得脸都白了,一脸钦佩地看着杨季哲:“老师,您真是全能。”
杨季哲把吸氧面罩收好:“过奖。”
吕子枫疑惑:“师范学院教这个吗?”
“双学位。”
“数学和医学?”
杨季哲纠正:“翻译和临床。”
吕子枫满脑袋问号:“那您怎么会教数学呢?”
“唐乃涵数学最差,无可救药。”杨季哲皱眉,“我只好亲自上阵,给他补短板。”
吕子枫看看唐乃涵,又看看杨季哲,惊了。
“杨老师……”唐乃涵朝杨季哲有点艰难地伸出手。
杨季哲握住,体贴地包进掌心:“功课的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他们俩提前一个星期就已经赶完了未来一个月里所有的课程,刷完了三本必刷题。”
“平时在医院里陪着你的时候也可以刷几套题,做几本练习册。”
目光一转,暗示性爆棚。
“是不是?”
吕子枫和林雨斯疯狂点头。
唐乃涵:“……”
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