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唐乃涵仰面躺着吸氧,吕子枫和林雨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做练习题,病房外突然传来了三下规规矩矩的敲门声。
林雨斯放下练习册,起身开门。
正对上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九,穿着量身定做名贵西服的年轻男人。
“请问你是?”林雨斯一手握着门把手,堵在门口,怀疑眼前的人脑子有坑,走错了病房。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李斯特。”男人咬字清晰,声调温润。
听见这个名字,正在吸氧的唐乃涵微微睁开了眼睛,望向门外,眼神中闪烁着一丝警惕。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梳齐的金发短发,整整齐齐的纽扣,推了推鼻梁上架着商务眼镜,唇角带着一丝微笑,湛蓝色泽的温柔大眼睛,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恐惧。
吕子枫一看见李斯特的脸,一怔,站了起来。
他出生在巨商家庭,是家里的独生子,虽然父母一向娇惯,捧得跟珍珠似的,极少将他带去公务场所抛头露面,也好歹见过世面。
仅有的几次商务聚会,好巧不巧,都碰见过代表华阜集团出席的李斯特,可见是极其重要的人物。
一转头,看了看唐乃涵,眼尖地察觉他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再看李斯特的时候,觉得这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不自觉带了几分警惕。
“李先生,别来无恙。”吕子枫率先开口,其实充其量也只是和李斯特在商务会所碰了几次面,没搭过讪,并不算熟。
“吕少。”李斯特就是李斯特,果然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认住了吕子枫的脸,熟人寒暄一般,借机从门口闪了进来,林雨斯想拦没拦住,“上次见面的时候,吕少才一米七出头,现在看着,快一米八了吧?”
“您可真是健忘,上半年我就有一米七九了。”吕子枫随口附和,眼看着李斯特走近,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唐乃涵,“话说您今天有何贵干。”
李斯特面上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鞠了一个躬:“特来探望唐少爷。”
“李先生真是特立独行,探望病人也不带点鲜花和礼品,两手空空就来了。”吕子枫大大方方地笑,表面打起趣儿,实则一针见血,戳破李斯特撒的谎,“您是没钱买,还是舍不得花钱?难不成……醉翁之意不在酒?”
“哎哟喂,吕少见笑了,我这来得匆促,确实没准备什么东西。”李斯特巧舌如簧地辩解,“这不,国外待久了,国内的人情世故都忘了。”
“李先生探望完了?”吕子枫抿唇一笑,客客气气下了逐客令,“那就请回吧,我唐哥明天手术,今天要做的检查很多,没工夫陪李先生闲聊,有什么事情等做完手术再说,还望见谅。”
“吕少这就不近人情了。”李斯特垂眸,也抿唇一笑,“还请您看在我今天就要出国的份上,让我把话说完。”
林雨斯大概也意识到李斯特并不是什么善茬,走过来,冷笑一声:“耽误我家奶涵做检查,你赔得起吗?”
李斯特不瘟不火,笑着和林雨斯作对:“可就巧了,遇上我李斯特,多少钱都赔得起。”
“这是钱的事情吗?”林雨斯气的肩膀都有点颤抖了,“命只有一条,你也赔得起?”
吕子枫拉住林雨斯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病床上,唐乃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撑着床半坐了起来,一只手拿掉氧气罩:“……李秘书……呼……有什么话,直说吧。”
……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唐乃涵和李斯特两个人,是李斯特要求的,唐乃涵同意了。
没有人先开口说一句话,气氛有点诡异。
“唐少爷。”
李斯特一开口就被唐乃涵截断了话头。
“我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叫名字就行。”
李斯特哂笑:“……唐少爷,董事长病重,得知您劝说大少爷出国,很是感激,所以特地致函,问您有没有什么需求。”
唐乃涵沉默。
李斯特提起:“比如说,资金,财力,物力,人脉,各个方面,都可以满足您。”
唐乃涵依然沉默。
李斯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诱人的点子:“您不是快要考大学了吗?国内外高级学府的交换生名额,也是可以的。”
“……”
“您放心,签证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
“学杂费,日用生活费,考研费,考博费,全权由华阜集团支付。”
“……”
李斯特从小接受的就是西方文明教育,资本家色彩浓厚,处理等价交易的事情,处理了很多年,一向顺顺利利,从不认为会出现什么差错。
在他记忆中,想让对方妥协到什么程度都不是难事,只要肯拿出巨额的赔偿费用,双方都能达成良好的协议。
这人哪,就是一群利益动物。
精神上的损失算什么?
大笔的财富足以弥补心上的漏洞,再清高的人都难以抵抗巨额金钱的诱惑。
这就是人性本劣的最佳诠释。
有生之年,他没有遇见过任何一个像唐乃涵这样完全不表态,甚至一声不吭的人,一时有点犯了难。
或许是条件还不够吸引人?
李斯特垂眸一笑,有的是办法让唐乃涵妥协,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支票:“董事长说,如果您实在没有什么要求,就先把这张支票给您,望您笑纳。”
唐乃涵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一眼都没往那张支票上瞧。
李斯特只好将支票放在了桌子上,拿水杯压着:“帝国银行通许证,伍仟万元整,您如果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一倍。”
“谢谢董事长的好意。”唐乃涵极轻声地拒绝,“支票大可不必,我一个学生,开销不大。”
李斯特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犯了难:“唐少爷,您别为难我一个小小的文秘了。”
“小小的文秘?”唐乃涵低头嗤笑,“小小的文秘,哪敢铤而走险,趁小哥哥去茶水间的几分钟工夫来攻我的心?
“您未免……太自谦了。”唐乃涵看着李斯特,凉凉的目光,扯了扯唇角,像是扯出了一丝笑容,“F国商会世贸总协首席执行官,当下华阜集团的主力股。”
“最重要的是。”
“您和小哥哥是同学,对吗?”
李斯特一愣。
唐乃涵自顾自地说:“所以你们两个见面的机会有很多。”
李斯特坦诚相对:“就这么说,唐少爷,只要董事长一倒下,我将会成为大少爷的新任秘书。”
“那你……可以和我家小哥哥很亲近,可以每天都陪在他身边,真是让人……嫉妒。”
唐乃涵看着李斯特的那张俊脸,眼神里一股浓烈的嫉妒和酸涩是不加掩饰的,“如果一定提什么要求,拜托你,暂时替我照顾好……我家小哥哥。”
李斯特听着唐乃涵怪声怪气的腔调,挑了挑眉梢。
“但也请你记住,小哥哥是我的,是我追到了他,已经打好了标签——唐乃涵专属。”唐乃涵一本正经地绷着一张苍白失血的小脸,“你不可以和他走得太近。”
“但是你要照顾好他。”
“你还要帮我监督着,不许让他沾花惹草,招蜂引蝶,和别的人走得太近。”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小声地嘟囔,碎碎念个不停:“但你还是要帮我照顾好我小哥哥。”
“你最大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他。”
“其次才是自律和监督。”
……
一连串的几句话里,“我”字咬得特别重,满满的占有欲,看李斯特的眼神就像在看情敌,看狐狸精,李斯特都忍不住笑了。
傻乎乎的,居然挺可爱。
怪不得时顾由喜欢得要命。
也不是全无道理。
李斯特鞠了一个躬:“这是我的职责,您放心。”
“我放心?”唐乃涵一想起时顾由要和董事长见面,就忍不住臆想起时顾由当年强忍着过敏,吃掉虾仁的那种难受,滚烫的泪水打在被单上,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记得……提醒小哥哥,不要碰海鲜,会过敏。”
“……”李斯特沉默了,盯着唐乃涵苍白的脸看了好几秒,唇角缓缓勾起的笑不达眼底,眼神一晦,藏着点深意,点了点头,“好。”
……
大约等了一周,国外疫情研究专家团队和国内当前照顾唐乃涵身体的这一支高层精英团队会面。
一个个都是世界级别的顶尖医师,花了几天的时间商议,一致认为可以采用最新医疗技术,给唐乃涵做一个抗体脊髓移植手术。
第二天的上午,专家团队给唐乃涵检查了身体,留下一系列具体数据作参考,提起了抗体脊髓移植手术的事情。
唐乃涵不太懂医学,好在杨季哲一直陪在他身边,听了手术的原理以后点点头,低头对唐乃涵说:“这个手术大致就是将健康的抗体植入你的脊髓中,生成健康血液和体细胞,促进循环,治愈病毒。”
唐乃涵眼睛微微一亮:“做了这个手术,我的病就能好?”
医生解释道:“假如病人术后身体不产生排异反应,抗体在体内生效,血液可以得到循环,病情就会好转了起来。”
“当然,一次性就完全治愈的可能性不太大,到时候我们会再根据您的情况制定几个比较小的手术,彻底根除病毒,您休养一段时间,差不多就可以痊愈。”
唐乃涵有点喜出望外:“抗体移植,是合成抗体吗?”
医生说:“不,是有生命体征的健康志愿者捐献的,通过大量的血液和组织液提取出来,符合您的血型和体质,才能进行移植。”
唐乃涵捕捉到重要信息:“是谁捐赠了抗体给我?”
专家团队面面相觑。
主治的医生看了唐乃涵一眼,沉默了一秒钟,回答:“志愿者,并没有留下名字。”
唐乃涵眼神一晦,有点垂头丧气:“那我以后……去哪里感激他?”
杨季哲摸了摸唐乃涵的脑袋,轻声安慰:“你手术做成功,就是对他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