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医生。”唐乃涵仰头笑了笑，苍白的小脸巴掌大，漆黑的眼睛又大又圆，稍微有点长的刘海垂落到脸颊，一身病号服显得格外消瘦。
一眼看上去，不像个快要上大学的成年学生，倒像是个正在念初中的大男孩，青春稚嫩，模样特别奶乖，惹人心疼。
负责介绍的医生和善地说：“唐少爷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杨季哲扶着唐乃涵瘦削的肩膀，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大致打量了一下时顾由耗费巨额请来的专家团队。
大学的时候，他主攻双学位，稍微了解过一点关于医学的知识，读研的时候也选修了一门临床课程，所以对医学领衔人物也有所了解。
一眼看去，专家团队里至少有三位十分面熟的医生，是那种只有在国际顶级医学杂志上才能刊登的大腕。
时顾由果然是在倾尽全力为唐乃涵治病，大费周章请来了知名的医疗队伍，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
世界一流医疗团队齐聚，机会实在难得。
杨季哲善于物尽其用，目光落在其中一位比较知名的中年医生身上，一种客客气气的咨询语气：“医生您好，我想要多了解一点关于手术的事情。”
医生打量了杨季哲一眼，推了推眼镜，微笑：“请问您是病人的？”
“老师，姓杨。”
医生又问：“病人的直系亲属呢？”
“不在了。”唐乃涵隐约感受到杨季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然后仰起头，冲杨季哲微微一笑。
“……抱歉。”医生干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尴尬，将一张胸透的片子取出来，拿给杨季哲看，“那就请老师来看一看这张片子，我先来解释一下阴影部分……”
杨季哲为人处事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我大致能看懂胸透片子，医生只管讲方案。”
“好的。”医生也没有计较，把片子放在桌面，“考虑到唐少爷的情况，建议在抗体脊髓移植的同时，进行几个小一点的手术。”
“具体流程，大致是用手术刀在病人胸腔，这个位置，切开一个1-2cm的开口。”医生指着那张胸透片子，沿着一条线往下滑，指给杨季哲看，“在锁骨中线与第二肋间隙的交叉点，做一个1cm以内的切口，放入闭式引流管。
“然后，在这个位置，左侧腹壁开一条刀口，往下三四厘米的地方再开一条刀口，腋中线沿着肋间隙做三个切口，8-15cm左右。”
“手术需要利用胸腔镜完成，一般是做多个小切口，每个切口通常在1-2cm左右。”
“胸腔镜？”杨季哲微微皱眉，“会不会影响孩子日后的身体健康？”
医生解释道：“多数患者的伤口会伴有局部疼痛，一般可以耐受，如果疼痛剧烈，可以适量使用镇痛药，短时间里会有不适，但应该不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另外，在做手术的时候，考虑先做一个多处位置的局部麻醉，病人和这位……杨先生可以考虑一下。”
唐乃涵抿了抿苍白失血的唇瓣，喉咙里面小小地痉挛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然：“可以做全麻吗？”
“全麻？”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唐乃涵会提起这样的要求，回头看了看同事。
另外一个医生回答道：“不太建议您做全麻，比起术后全麻的副作用，局部麻醉对身体损伤较小，比较适合您的体质。”
“而且根据您的病历单显示，您本身循环呼吸系统比较差，做全麻确实存在着一定的风险。”
“没关系。”唐乃涵脱口而出。
杨季哲皱眉，拍了唐乃涵脑袋一巴掌，轻声呵斥：“臭小子，什么叫没关系。”
唐乃涵被打得缩了一下脖子，仰头望着杨季哲，心虚地吐了吐粉嫩嫩的小舌头。
医生劝说：“唐少爷，您这场手术比较复杂，耗时长，创口也多，所以即使做局部麻醉，麻药的用量也会比较大，更何况做全麻。”
“您现在的身体确实比较弱，全麻以后做手术，极有可能造成中枢神经意外苏醒延迟。”
“也就是说，即便手术成功，也可能影响智力。”
杨季哲看了看唐乃涵，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可他将来还要参加高考，会影响考试吗？”
医生回答：“也许会有一点影响。”
杨季哲皱眉：“一点？”
医生说：“这个要看个人体质，严重的话，导致智障，轻一点的话，也许会导致语言迟缓，记忆力减退等社交障碍。”
全场一片安静。
几秒钟后，唐乃涵小声地问：“那还能治好吗？”
医生不忍心给病人太多打击，回答非常折中：“如果术后坚持做康复，再配合药物疗程，一段时间之后，应该可以得到一定的改善。”
“改善？”
“不能根治吗？”
没有哪个医生能精准回答唐乃涵这个问题，又陷入了沉默。
“语言迟缓是什么，我会变成一个结巴？”唐乃涵抿紧唇瓣，绷着一张小脸，面色更白，“如果以后陪同重要公众人物出席职场，会给他……丢脸吗？”
医生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唐少，当代社会，职场大多是社会精锐人士的聚集地，对于口才的要求非常高。”
“别的我说，如果是秘书或者助理的话，绝对不被允许有任何语言方面的障碍。”
唐乃涵一言不发，陷入了沉默。
医生看向杨季哲：“杨先生，您是一名中学教职工，应该知道生理因素对学生报考的影响。”
“下半学期一开始，就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体检，一旦查出学生有一定语言障碍，会被记录进档案，限制一部分大学报考的专业。”
杨季哲深以为然，低头看了看唐乃涵，并没有逼他的意思：“你一定要做全麻？”
“局部。”唐乃涵手指攥得发白，默默松开，小声地说，“我要做局部。”
“别听他的。”杨季哲看向对面医疗团队，当机立断，“局部也好，全麻也好，在座的各位医生都是世界一流的领衔人物，判断不会失误。”
“一切都以孩子的身体为重，对症下#药，最适合他的，往往就是最佳方案。”
医生礼貌微笑，一副眼镜折射寒光：“杨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那就局部麻醉吧。”
“好。”
杨季哲扶着唐乃涵从桌子旁站起身。
“等等。”医生喊住转身要走的两个人，细心叮嘱了一句，“考虑到返流误吸、局麻过敏、心律失常等风险，我认为有必要询问一下唐少爷的体质。”
“不要紧张，就两个问题。”
“您是否存在某些潜在的疾病？”
唐乃涵摇头。
“或者某些特殊的家族病史？”
唐乃涵再一次摇头。
医生稍微安心：“没有最好，否则术前一定要积极主动地告知医生，包括您的病史、您的用药情况以及过敏情况等信息。”
“好。”唐乃涵点头致谢。
医生收了病历本和片子：“感谢您的配合。”
晚上八点，杨季哲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唐乃涵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吕子枫和林雨斯也仰着头，望着天花板。
“你们在干什么？”杨季哲问，情不自禁也跟着仰头。
“看星星。”吕子枫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神神秘秘。
林雨斯添油加醋，张了张口，发出一串极其轻微的气音：“奶涵说，他可以感受到满屋子里铺洒开的星光……”
杨季哲仰头望着天花板。
擦。
哪有星光。
还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天花板。
“哪有星星？”
唐乃涵神神叨叨地说：“即使身处最黑暗的时刻，只要心里藏着一颗星子，就可以照亮心扉，睁眼再看世界的各个地方，尽是光明。”
吕子枫和林雨斯点头附和。
“……”杨季哲一头黑线，“你们他妈的在逗我？”
吕子枫和林雨斯同时摇头。
“逗我有意思？”杨季哲没有再顾着自己为人师长的身份，朝吕子枫和林雨斯脑袋上各敲了一个暴栗，“天花板上有星星？你俩透视眼还是X光？？”
林雨斯和吕子枫忍俊不禁，指了指躺在病床上的元凶，笑得扭成一团。
林雨斯搂住杨季哲的胳膊笑：“是奶涵，他非要在手术前跟您开个玩笑，我们只好配合他。”
唐乃涵笑问杨季哲，一种淡淡的开玩笑的语气：“杨老师，我能撑过去吗？不能的话，就是最后一次跟您开玩笑了。”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林雨斯收敛了笑容。
吕子枫“啧”了一声：“我的哥，你胡说什么呢？”
唐乃涵看看吕子枫，又看看林雨斯，没心没肺地笑：“对嘛，我胡说的，你们别往心里去。”
杨季哲走到病床旁，沉默，低头看了唐乃涵一会儿，缓缓抬起手，微热的掌心落在他蓬松的发顶，顺了顺毛。
“唐乃涵，手术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是成功的几率很大，别自己吓自己。”
唐乃涵用力点头。
杨季哲声音放得温和：“等你身体好起来，时顾由差不多也从国外回来了，你们正好可以赶上下半年的复习。”
“到时候，周六和周日别想着偷懒了，我再给你们开个小灶，凭借你们俩的程度，不会耽误和咱们班上的同学一起考大学。”
唐乃涵开玩笑：“我甚至有点想复读。”
杨季哲皱着眉头，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唐乃涵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学生脑子里的水拍出来一样：“奉劝你一句，能不复读就不要复读，早考早超生。”
林雨斯和吕子枫都憋不住笑了出来。
杨季哲又皱眉：“奇奇怪怪，这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人同时憋住，一脸严肃。
杨季哲又拍了拍唐乃涵的脑袋，揉了揉，亲昵又不失礼，像长辈的鼓励，邻家大哥哥一样暖心：“那么多同学都在等着你们，尤其是你，唐乃涵，一定要争气。”
唐乃涵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动，看看冲自己微微一笑的林雨斯和吕子枫，又看看杨季哲，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
他吸了吸鼻子，握紧了杨季哲的手，郑重其事地点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