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唐乃涵居然从病床里坐了起来,想要下床翻捡点什么东西。
恰好吕子枫守夜,察觉到动静,吓了一跳,蹑手蹑脚走到病床旁,按着唐乃涵的肩头,将他扶回床上。
一转头,看了看趴在床沿浅眠的杨季哲和林雨斯,压低声音:“哥,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拿。”
唐乃涵抓住了吕子枫的手,无比清醒:“柜子里,一个蓝色的挎包,夹层里面有一串钥匙,最大的那个钥匙是开门用的。”
“啊?”吕子枫一惊。
“滨怡路北300米,富苑青城单元楼C栋818号。”唐乃涵的眼神里藏着让人心疼不已的恳求,“小枫,拜托你去一趟,翻一翻床头柜里的首饰盒,里面有我和小哥哥的戒指,帮我拿来。”
吕子枫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你现在要戒指干什么?手术室里,也带不进去呀。”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唐乃涵看上去真的很急切,“小枫,帮哥这个忙,拜托了。”
……
进手术室前的半个小时,吕子枫一路小跑,奔到一架医用手推车旁,气喘吁吁地说:“唐哥,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唐乃涵掀开了病号床单,急着起身看,林雨斯扶着他的腰,帮他坐起来。
吕子枫从斜挎背包里取出一枚首饰盒,拿给唐乃涵:“喏,就是这个。”
唐乃涵急忙伸手接。
自从他生病,心里就一直拧着一个疙瘩,偷偷把戒指给摘了。
小哥哥当天就发现了,一开始有点小情绪,故意给他冲了一杯有点烫的牛奶,看他一口吞下去,被烫得差点喷出来,忍不住笑了笑,事情也就翻了篇。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小哥哥那么宠他,包容他,当然不会对他发脾气,把自己的戒指也摘了,连同他的那一枚,一起放在了盒子里,锁进了家里的柜子里,说等他身体好起来,两个人再一起戴。
现在他拿到了一只戒指盒,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安睡着一枚蓝钻的戒指。
这是当年他和小哥哥在毛里求斯度假的时候,乘着游艇去西北海岸,路易港,他百里挑一,花了十万块买下的那枚。
小小的一颗钻石,比湖水的颜色更深一点,比大海的颜色更浅一点,和云层遮盖住的天空一样神秘,湛蓝纯粹,干净无瑕。
唐乃涵把盒子里的钻戒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年初夏,两个人确定关系不久,手牵着手,爬上F国的红色屋顶教堂。
那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知道原来巨大的蚌壳里盛着的是圣水,第一次看见临海的教堂,看见曲折回环的海岸线。
小哥哥拉着他的手,带他下海玩,鞠了一捧清澈的水,泼在他身上。
他跳起来惊叫,笑着躲开,小哥哥却搂住他的腰,捧住他的脸,狠狠亲一口。
他喜欢碧海白沙。
喜欢绿草红瓦。
都不及喜欢小哥哥撩人心弦的低声耳语。
那时候,两个人多甜,小哥哥俯下身,搂住他的腰,冰凉凉的唇瓣凑近他的耳朵。
“今年,你十六岁,我带你来这里,憧憬未来。”
“两年后,我带你来这里,订婚。”
“再过四年,我再带你来这里,结婚。”
虽然时光已经匆匆离去,每想起一次,他的脸颊都会滚烫得要命,至今记得那股奇妙的滋味,呼吸在颤,心房也在颤。
小哥哥的温柔太令人窒息,以至于让他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即将被推进手术室里做手术的病人。
“唐哥,发呆呢?”吕子枫拿手在唐乃涵失神的眼睛前晃了晃。
唐乃涵一下子惊醒,默默攥紧了蓝钻戒指:“就这个?没有别的了?”
吕子枫说:“哥,我找遍了,就只有这一个盒子。”
“确定?”
“确定。”
唐乃涵打开手掌,又看了一眼手心里躺着的那一枚蓝色钻戒,神情呆呆的,有点恍惚,有点震惊,又有点甜蜜,好半天,两手捧着苍白的小脸,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抹浅笑。
“怎么了?”不止吕子枫心里疑云密布,就连林雨斯也不解,“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唐乃涵只是抿唇笑,不肯说。
小哥哥和他掰了,但一声不吭拿走了戒指,明摆着怕他扔了,自己藏起来,也算是给双方都留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他做了这么多伤害小哥哥的事情,小哥哥还义无反顾地喜欢着他。
唐乃涵,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突然,一声轻响,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明亮的光线倏然照射出来,刺得外面的人眼睛有点不适。
一名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单:“手术室器材已经准备好,病人准备手术,家属来签个字。”
杨季哲恰好办理完一个监护人签字的手续,疾步走过来,接过医生手里的合同单,扫了一眼,签了个字,交还的时候对医生说:“容我和学生说几句话。”
医生催促:“请您抓紧时间。”
“好。”杨季哲俯下身,摸了摸唐乃涵毛茸茸的脑袋,“快要手术了,不要紧张,你的病很快就可以治好了。”
“谢谢老师。”唐乃涵笑。
“奶涵,别怕,我们在外面陪你。”林雨斯用力握了握唐乃涵的手,显然是最害怕的那个,脸色有点苍白。
“唐哥,加油!”吕子枫在一旁给唐乃涵打气,“你一定可以的,想想时哥。”
“好嘞!”唐乃涵把手里戒指交给了吕子枫,冲着两位小弟比了一个酷酷的手势,躺回手推车,拿被单蒙住脸,被几个护士推进了手术室。
被单阻挡着视线,耳畔能够听到推车呼啦啦往里进的声响,冰冷的盘子和锋利的刀子碰撞发出的声音,好像满世界都是一片看不穿尽头的白。
唐乃涵苍白失血的唇瓣紧抿,收敛了微笑。
接下来,有一场恶仗要打。
灯光,猛然打开。
唐乃涵浑身赤裸,像一只羔羊,毫无隐私地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
按照原来的方案,医生采取了局部麻药,一支针剂的针头闪烁寒光,往上一推,挤出一小汩药液,注入要手术的部位。
一阵令人不适的刺痛里,一位医生在旁解说:“局部麻醉的话,作用于硬脊膜外隙和机体表浅组织,病人稍微忍耐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唐乃涵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忍耐,没有说话。
医生依旧在旁叮嘱:“因为是局部麻醉,病人一部分部位会有知觉,手术中不要动弹,也不要绷着身体,尽可能放松身体肌肉……”
“如果中途身体不舒服或者出现任何情况,记得及时告诉医生。”
唐乃涵又点点头。
等待了几分钟,主刀医生拿起一把冰凉的手术刀,在他肚皮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哧啦一声,极其轻微。
“病人有知觉吗?”
疼痛不是很剧烈,在完全可以承受的范围,坏就坏在直冲神经。
唐乃涵生怕自己不小心一动弹会暴露麻药无效的事实,抿唇强忍一阵刺激着身体蜷缩的疼痛,睁开眼睛,看了主刀的医生一眼。
居然还是那天给自己缝合裂口的年轻医生,几个副手倒是国外医疗团队的知名专家。
看来,主刀医生实力非凡。
“病人有知觉吗?”医生又问了一次。
唐乃涵摇头,面容平静。
“开始手术。”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沿着唐乃涵腹部那条血痕往下扎,刀尖与皮肉相碰,发出森寒的声响。
医生动作熟稔,一下子就破开表皮组织,再往下扎,哧啦一下,划开肚皮往外翻,打开了腹腔。
唐乃涵一头冷汗当场流下来,浑身忍不住绷紧,手指紧紧扯着被单,又不敢被人发现一点端倪。
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一片凌乱的呼吸声里,能够听清心电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听见手术刀划破血肉的声音。
尽管平躺着什么也看不见,已经脑补了一幅冰凉彻骨的手术刀在自己身体里肆虐剜肉,鲜血淋漓的画面。
唐乃涵紧紧闭着眼睛,垂着的睫毛上都是疼出来的细小水珠,冷汗涔涔,打湿了头发。
随着手术刀越捅越深,尖锐刺激的疼痛一层一层地剧烈起来,唐乃涵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病人身体不要绷紧。”
主刀大夫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那天那个给主刀医生打下手的小护士急忙蹲到唐乃涵面前,拿无菌纸巾给他擦汗:“别害怕,手术很顺利,听话,身体不要绷紧。”
唐乃涵也很想做到放松身体,但是剧痛从来不肯放过他,他只好浑身绷紧抵御痛苦,紧绷的肌肉被锋利的刀子划开,爆发出更尖锐的痛苦,然后浑身更加绷紧,一次一次,恶性循环。
“左侧腹壁刀口,做一个2cm的切口,插胸腔镜。”主刀医生说完,刀子往下移了4cm,再一次破开唐乃涵的腹腔,把那层血淋淋的肚皮往外翻起,拿仪器撑开。
一阵突然更加难以忍受的剧痛袭来,唐乃涵只觉得自己肠穿肚烂,肚皮被人撕开,眼睛猛睁,仰起脖子,撕扯着被单,闷吼了一声。
“病人放松。”
快要疼晕过去的时候,恍恍惚惚的,一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鼓励着,说着放松。
倒是……能放松……
主刀医生吩咐身旁的助理:“腋中线沿着肋间隙做三个切口,8-15cm左右,交给你了,同步完成。”
于是,唐乃涵甚至根本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腋中线和肋骨的皮肉也被手术刀哧啦一声划开,又一处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他。
“……呜……呃……”唐乃涵疼得咬破了唇瓣,眼神微微失焦,硬生生逼着自己,没有吭一声。
手术十分漫长,真正击垮唐乃涵的也许不是突然爆发的疼痛,而是无边无止的巨大折磨。
在旁协助插镜的一名医生已经给主刀医生擦了两把汗,转头交代助理:“锁骨中线,切开黏连层。”
“第二肋间隙的交叉点,做一个1cm以内的切口,放入闭式引流管。”
所有人都最紧张的时刻,主刀医生突然停下割开皮肉的动作:“苏宁!”
“教授。”给唐乃涵擦汗的那个小护士急忙应答。
“病人肌肉组织一直是紧张状态,你安慰他,让他放松。”
那个叫苏宁的小护士立刻又凑到唐乃涵耳畔安抚:“唐少爷,不要绷着身体,否则再好的医生也难以顺利施行手术。”
“麻醉的目的不仅是让您感觉不到疼痛,也是让肌肉组织放松下来以适应手术。”
“您这样绷着,就增加了手术的难度,您心里也紧张……”
唐乃涵疼得想要侧身蜷缩,拼命忍住,脑袋用力抵在手术枕,来回辗转,已经连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一阵强过一阵的疼痛快要将他逼疯。
一开口,就是一串急促的喘息,旋即缺氧,大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吸着气,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牙齿止不住哆嗦,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苏宁一阵犯难,没想到做个手术唐乃涵会紧张成这个样子,看上去跟快要撑不住了似的,当即给他戴了氧气面罩,转头看向心电监护仪的数据。
就在这时,主刀医生一钳子狠狠夹碎筋肉,撕开血淋淋的组织,往外一扯!
灭顶的疼痛袭来,仿佛一瞬间被一双手狠狠的揪紧撕开,一阵最强大的暴痛由腹腔迅速冲向头顶!
“呃啊!”唐乃涵一个没控制好,全身猛震,剧烈挣动了一下。
苏宁一惊,好在眼疾手快,赶紧转身,一把按住唐乃涵差点弹起的上半身,胳膊肘抵住他的脖颈,没让他直挺挺翻下手术床去。
“……呃啊——哈……啊——!!”氧气罩里当即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唐乃涵梗着脖颈,抓住苏宁的手,冲出一声痛极了的沙哑嘶喊,凄厉惨烈,大颗的冷汗一下子从头上冒出。
主刀医生瞳仁一震,当即收回手术钳子!
一处割开的创口因为唐乃涵一刹那的奋力挣扎扯破了周围缠绕的血管。
噗嗤一声,破开的腹腔里喷溅出了一汩鲜血,呈柱状喷射出来,溅了主刀医生和几个离的比较近的医生一头一身。
手术室里一阵惊呼。
好在人人都穿着隔离服,不怕出什么意外被感染。
主刀医生的面罩外一片模糊猩红,本该是最慌张的人,反倒成了整个手术室里最临危不乱的人。
当即用手抹掉遮挡视线的血雾,抓起盘子里的止血钳,反手就在破裂喷血的位置夹住,硬生生止了血!
一声令下。
“麻药失效,终止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