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医生一个急忙转身，拿起无菌冲洗器对准面罩，哗啦一声，冲去糊住视线的猩红血渍。
拿纸胡乱擦拭两下，有条不紊地吩咐：“病人是抗麻体质，准备静脉输液，麻醉针扎颈部。”
“苏宁！”
“教授请说。”苏宁立刻应了一声。
“腰椎和颈部全麻，你来做。”主刀医生说着，快步走到了唐乃涵面前，查看他的各项指标情况。
“好。”苏宁转身就跑，叮叮咣咣准备麻药去了。
唐乃涵又疼又怕，恐惧在一刹那压制住了身体上的所有剧痛，就算是开膛破肚也比不上那未知的后遗症。
如果他今后变成一个智障……
如果他今后变成一个哑巴……
唐乃涵颤抖着抬手，用力抓住主刀医生的白大褂袖子：“不要，我不要全麻……”
主刀医生目不转睛，留意着心电监护仪的数据起伏，以一种冷冰冰，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当前只是几个小手术，您已经受不了，一会儿要做抗体脊髓移植，您知道移植的痛苦吗？”
“有些疼痛敏感的病人做完手术，即使是在恢复时期，也疼得哭天抢地，更何况整个手术过程？”
“没有麻醉，您绝对忍受不了，肌肉会绷紧，身体会挣动，手术会失败，危及您的性命。”
手术到了这个份上，唐乃涵已经不怕疼，甚至不怕死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要做全麻。
无论医生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依旧顽固地抓着医生的袖子，低低地哀声哭求：“……不要全麻……我不疼……我可以…呃……忍……受……”
医生脸上带着一丝怒气：“做手术不是开玩笑，这种时候不能任性。”
“求求你了，医生……不要给我打全麻……”唐乃涵用力摇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不要……变成智障……不要有语言障碍……不要在公共场合丢我男朋友的脸……”
“我不要死……我要活着……让我疼着吧……清醒地……疼着……”
“我不想睡过去……我不想……闭上……眼睛……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医生……我想活着……”
“你想活着，打了全麻才能活着。”主刀医生冷冷训斥，从唐乃涵手里扯出了自己的袖子，“否则疼也能把人疼死，绝对不行。”
唐乃涵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仿佛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微弱地哀嚎一声，身体用力往上挺动了一下，朝主刀医生伸出手：”……我可以！我真的可以！求求你了……医生……求求你……”
滴。
滴。
一阵尖锐的仪器报警声响打破了医生的冷漠。
“血压骤减。”助理大喊道，“血氧浓度急剧降低。”
主刀医生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急剧下降的数据：“打强心针，上呼吸机！”
突然，身后一阵惊呼：“不好，病人腹腔的大血管又裂开了。”
主刀医生飞快转身，大胆地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了唐乃涵的腹腔，硬生生堵住喷血的裂口：“苏宁，止血钳！”
苏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钳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直接上钳？不缝合了？”
医生怒喝：“这关头了，你还想在病人腹腔里绣朵花儿吗？”
苏宁看唐乃涵实在疼得太厉害，冷汗涔涔，全身湿透，自己也跟着揪心：“打不打麻药？”
“打你妈！”
“好的，教授。”
苏宁和一位专攻外科缝合的医生一起手术，致力于将唐乃涵腹腔里血管破裂的地方来回修复。
主刀医生趁机对唐乃涵说：“唐少爷，我向您声明两点。”
“首先，您的腹腔已经剖开了，终止手术是不可能的，硬着头皮也要做下去。”
“其次，这种程度的手术不打麻药，史无前例。”
“所以，唐少爷，非常抱歉违反您的意愿，全麻，您今天必须要做。”
在唐乃涵呆滞又绝望的眼神里，医生转头和助理说：“去通知外面的家属签字。”
唐乃涵胡乱摇头：“……不……要……不要……”
医生没有理会，看向了苏宁：“现在，上全麻。”
“不要！”唐乃涵低声嘶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拼死挣扎，几个医生齐齐合力，也差点没能压住他。
苏宁手里的一支麻药还没有扎进唐乃涵脖颈里，唐乃涵就已经抵死反抗，发疯似的摆头，大声嘶喊。
“我操！”苏宁吓一跳，拿针剂的那只手被唐乃涵甩了一下，一管麻药往上弹飞起，半空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差点扎进自己肉里。
病人没晕，麻醉师倒晕了那就搞笑了。
“操什么操？真是没用。”主刀医生一脸嫌弃，夺了苏宁的麻醉针，“给我！”
两名医生见状，把唐乃涵拦腰抱了起来，双手双脚都紧紧按住。
一个眼神一使，一群助理一起涌上来，把唐乃涵狠狠扭动的身体也用力压制住，任凭唐乃涵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只是腹部已经破开，没人敢使劲抓着，唐乃涵胡乱挺起脆弱的腰腹，伤口受到撕扯，一处血管又往外喷射着鲜血，喷了主刀医生一头一身。
“我操！”主刀医生手里麻醉针还没扎下去就又中枪，视线被一团鲜血模糊住，只好先放弃注射麻药。
“我操！”苏宁急忙夺下主刀医生暂时性失明后手里那支不知道要往哪里安放的麻醉针，“教授别扎着自己！”
主刀医生认命，瞎着一双眼睛在盘子里摸索了几下，再一次拿起无菌清洗剂，冲洗血淋淋的面具，“别管我了，病人的麻醉我他妈爱莫能助，交给你了。”
苏宁临危受命，拿起那支麻醉针，信誓旦旦地点点头，俯身查看唐乃涵的情况，唐乃涵就好像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紧盯着苏宁手里的麻醉针，红着眼眶，痛苦挣扎。
“别怕，不疼……”苏宁靠近了一点点，唐乃涵甚至哑着嗓子嘶喊起来，“别碰我……不要……啊——！”
“病人冷静一下。”苏宁不敢靠近，妥协地扔了麻醉针，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声好气地劝，“我不拿麻醉针，我手里什么也没有……你看，什么也没有……别怕啊……”
唐乃涵被巨大的肉体和精神折磨煎熬得神志不清，痛苦呜咽，声音沙哑又绝望：“医生……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求你们放开我……”
“不要给我……打……全麻！”
苏宁没有说话，眼神里闪烁着一阵溢于言表的心疼，抬起手，想要摸了摸唐乃涵的头发，却被唐乃涵躲开，“别碰我……”
“唐少爷，一针全麻而已，不会对您的身体有太大影响，打了全麻就能活下来，活下来才会有将来，您坚强点，乖啊。”苏宁试图安抚唐乃涵失控的情绪，说着，一只手藏在背后，勾了勾手指。
“……没有将来了……我不会有……将来了……”唐乃涵崩溃地嘶喊，一声一声哭，声音沙哑微弱，泪流满面。
主刀医生看清手势，立刻会意，抓起那支麻药，塞进苏宁手心里。
“唐少爷，您的病就快要治愈了……做完今天的手术，再也不用受苦了……你坚持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说到这里，苏宁眼神微微一变，给按住唐乃涵四肢的几个医生使眼色，让他们将病人抓得更紧。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宁往前一扑，一手抱住唐乃涵的头，一手握着针剂，冰冷的针头毫不留情地刺进唐乃涵的脖颈里，冰凉刺骨的药液一点一点往里推。
“啊——！！”唐乃涵不像是被扎了针，倒像是被扒了皮，抽了筋，疯狂挣扎，差点撇折一截扎在静脉血管里的针头，大声惨叫，凄厉的哭声传遍了手术室，“不要！！”
外面等候椅里坐着的杨季哲连同林雨斯和吕子枫听见动静，浑身一颤，面面相觑，旋即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身，猛地冲到手术室大门口，嘭嘭嘭，大力拍门。
“怎么回事！”
“里面怎么了！”
“病人怎么了！”
恰好一个浑身是血的医生急急忙忙推开门，戴着一次性消毒手套的手里还握着一纸沾着满血的手术意外风险协议：“家属……”
林雨斯一看见那医生一身血，瞳孔一缩，眼底蒙上了一层血红的雾气，用力推开医生，闯了进去。
杨季哲尚且不明所以，又生怕林雨斯弄出什么岔子，紧随其后，用力抱住林雨斯的腰，将他往手术室外面抱：“冷静点！林雨斯！”
“小猫！别急，别冲动。”吕子枫也走了过来，拽住林雨斯的胳膊往外扯，“里面正在忙手术，你会害了唐哥的！”
“我冷静不了！！！”林雨斯撕扯着嗓音嚎哭了一声，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越想越害怕，几乎要崩溃，紧紧抓住杨季哲的手臂，哭得稀里哗啦，“杨老师……我认识奶涵那么久……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哪怕十几个混混扛着家伙打他一个……头破血流，胳膊脱臼……肋骨折断好几根……他都一声不吭……从来……没有……这样过……”
杨季哲心里也紧张，但至少在一群学生面前，他认得清身份。
他是教师，是班主任，是学生的后援和倚仗。
学生出了事情，他要临危不乱，学生激动失控，他要沉稳镇静，学生哭得涕泗横流，他也不能掉一滴眼泪。
“听老师的话，冷静下来。”
杨季哲深呼吸，握住林雨斯的肩头，掌心的温度渐渐捂热林雨斯的外套。
林雨斯哭了一会儿，勉强平静下来，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仍然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杨季哲站起身，拿起医生手里那份沾血的合同，大致扫了一眼，回头看了看吕子枫，又看林雨斯：“老师进去看看唐乃涵。”
跟着医生走出两步，放心不下，又回头嘱咐：“你们两个就在外面等，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胡乱往里闯。”
“……不……要……杨老师……”林雨斯啜泣，“我也……要……去……”
“听话。”杨季哲再开口，已经换上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
吕子枫转头擦拭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扶着林雨斯走到医院的长廊里，坐到冰冷的椅子上。
林雨斯还是在啜泣，苍白着脸，哭红着眼，泪光婆娑。
“小猫，喝点水吧。”吕子枫拧开一瓶矿泉水，拿到林雨斯面前。
林雨斯摇头，一皱眉，又咬牙哭了出来。
吕子枫撕了一节纸巾，半蹲着给林雨斯擦泪。
“会好起来的。”
“小猫，唐哥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空荡荡的话回荡在医院同样空荡荡的阴暗角落。
不知在讲给谁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