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子枫和林雨斯，一只像狗子，一只像猫咪，安静地趴在病床边，眼巴巴瞅着手术后一直昏睡着的唐乃涵。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两人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
“杨老师呢？”
“五楼，办手续去了。”
“哦……”
沉默。
又被打破。
“不知道唐哥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
“但医生说，估计得拖到今晚。”
“你说，唐哥术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不知道。”
“麻药剂量太大，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就算真留下后遗症，奶涵这么坚强，一定也可以克服。”
“哪就这么容易。”吕子枫看了看浑身插满管子的唐乃涵，心疼不已，“我现在终于看清了，唐哥的坚强一向是挂在脸上给别人看的。”
“无论他多痛苦，只要笑一笑，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一支强心剂。”
“一场大病，他比任何人都要受罪，生死存亡的关头，心里难道就不会害怕吗？”
林雨斯眼神一晦。
“怕，他当然会怕。”吕子枫叹息，“可是时哥走了，唐哥再害怕都只能一个人强撑着，否则怯弱给谁看？”
林雨斯低下头，给唐乃涵整理了一下被单的褶子，指尖发白：“但愿他们两个，可以苦尽甘来。”
……
唐乃涵苏醒的时候，杨季哲恰好带着吕子枫和林雨斯围在病床旁。
一见着唐乃涵睁开眼睛，杨季哲一惊，目光微微颤抖，有点担忧地俯下身。
“奶涵。”
“唐哥。”
一猫一狗也巴巴凑了过来，一脸紧张激动。
“别慌。”杨季哲抬手挡住两个学生，“让他先缓一缓。”
“那……那……那个智力……”吕子枫拉开杨季哲，提示他留意医生的判断，心里一急，说起了叽里呱啦的鸟语。
杨季哲心里也不安，强自镇静，一只手撑着床板，一根手指在唐乃涵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唐乃涵醒来虚弱，张不开口，手指微微颤动，手臂想要抬起，却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别动，两只手都输着液呢。”杨季哲眼疾手快，虚虚按住唐乃涵的手臂，皱了皱眉，“你眨眼睛就行，看见几就眨几下。”
随即探出一根手指。
“告诉老师，这是几。”
唐乃涵的胸口极其轻微起伏，睫毛微颤，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吕子枫和林雨斯不约而同，握紧了手，压低声音尖叫，一脸惊喜。
杨季哲按捺激动，又探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唐乃涵眨了三下眼睛。
杨季哲又探出四根手指。
唐乃涵眨了四下眼睛。
杨季哲又探出两根手指。
唐乃涵眨了两下眼睛。
杨季哲又探出三根手指。
“……”唐乃涵面无表情，默默闭上了眼睛。
眼珠子快他妈的挤瞎了，到底有完没完？
吕子枫是一个事事将风险放在最前面的人，一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此刻看见唐乃涵精神正常，简直喜出望外。
他握住唐乃涵因为失血和输液冰凉冰凉的手指，指了指身旁的林雨斯：“唐哥唐哥，我和他，谁叫吕子枫？”
唐乃涵斜着眼，用打量智障的眼神看着吕子枫。
吕子枫差点蹦起来，搂住一旁快要哭起来的林雨斯，大力拍林雨斯的脊背：“没事没事，唐哥脑子没坏，真是老天保佑。”
杨季哲回头瞪了吕子枫一眼：“你信仰的是MKS主义。”
吕子枫立刻改口：“对对对，真是MKS保佑！”
杨季哲：“……”
林雨斯低头，“奶涵，你可以说话吗？”
吕子枫笑，不轻不重打了林雨斯一巴掌：“唐哥脑子没坏，那神经中枢就没被影响，肯定能说话。”
唐乃涵唇角勉强扬起一点点微小的弧度，完全白透了的唇瓣微微开合，张开嘴，从口型上看，说了几个字，只可惜喉咙里痉挛得厉害，丝丝拉拉，仅仅发出了一串气音。
嘶哑无声，不成语调。
所有人都僵住。
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唐乃涵，无形之中形成了一种压迫。
唐乃涵愣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这件事情，颤抖着，抬起一只正在输液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张大了嘴，往外哈气，想要喊出声。
“别急。”杨季哲怕唐乃涵跑针，扯长了一点输液管，拿掌心暖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乃涵，慢慢来，别急。”
唐乃涵两只手一起卡着苍白的脖子，艰难咳嗽了一声，想要说话，喉咙里丝丝拉拉，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吐出一串破碎难听的哧啦声。
氧气面罩下，苍白的小脸又褪失一层血色。
林雨斯一手捂住嘴，震惊地睁大了双眼，眼眶滚烫了起来，眼泪立刻掉下来。
“你先出去。”杨季哲眼神责备，轻推了林雨斯一把，林雨斯哽咽了一下，又看了唐乃涵一眼，哭着跑开了。
“唐哥……”吕子枫一贯比较稳得住，脸色也苍白了起来，抿紧唇瓣，尽可能平静地安慰唐乃涵，“没事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很……正常……”
“那个……医生说了……”
“医生说了，病人刚醒来，身体虚弱，不会发声是正常现象。”杨季哲接过吕子枫的话，圆谎，“更何况，昨天的麻药有一针扎在你颈部静脉，离声带比较近，麻药劲没有完全消，对你说话方面暂时有一定影响，养一养就会好转。”
吕子枫疯狂点头附和。
唐乃涵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默默地转了头，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乃涵。”
“……唐哥？”
没人应答，只有疲惫不堪的落泪啪嗒声。
……
一出病房，杨季哲一张冷峻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当即去医疗团队研究室反映了唐乃涵的情况，一再忍不住咨询医生关于语言障碍方面的解决方案。
医生一点也不意外，平静地说：“当初不建议给病人做全麻，就是考虑到后遗症这方面的问题。”
“您如果感觉很痛苦，不妨这么想想——比起智障，存在语言障碍的病人已经很幸运了。”
杨季哲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治愈？”
医生哪敢保证，只好笑了笑，含糊其辞：“可以改善。”
“什么时候能改善。”杨季哲那么一个冷静的人，情绪都开始激动，“孩子已经不会说话了，喊也不应，像一个聋哑残疾人，他才十七岁，难不成以后要带着残疾的身份走向工作岗位！”
医生只能尽量安慰：“杨先生，您先别着急，一般遇上这种情况，医生也无力回天，病人如果好好做康复，应该会有所改善。”
“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都要做好长期坚持下去的心理准备。”
杨季哲一手撑着额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尽管他自认为是一个极其骄傲又护短的顽固男人，不愿意看自己的学生磕磕撞撞，头破血流。
可一个再骄傲的人都禁不住残酷现实的打击，不得不在冷冰冰的事实面前低下头颅。
不然只会折颈而死，最终的结果，仍是低头。
惨白的医院走廊里，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
杨季哲低头洗了一把脸，抹去满脸冰凉的水渍，仰头望着天花板上一明一灭的灯光，喘了一口气，戴上眼镜，整理西服纽扣，恢复回原来那副衣冠楚楚，落落大方的教职工模样。
……
此后，医生每天都定时给唐乃涵做语言康复训练，包括舌肌、面部肌肉和声带运动的训练。
杨季哲也在一旁辅助，一点一点教唐乃涵发声，听从医生的意见，催促唐乃涵在日常生活中增加交谈。
一次一句话，拆成好几个音节，杨季哲从最简单的训练开始，单方面发起对话，等待唐乃涵做出回应。
即使每次都得不到一点回应，依然坚持了两个多星期。
好几次，唐乃涵张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不会发声的病情硬是一丁点都没有改善。
杨季哲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处于人生中最温柔的一个时刻，唐乃涵难受得哭，他就坐在唐乃涵身旁，摸一摸学生毛茸茸的脑袋，不厌其烦：“没事儿，慢慢来，继续和老师学。”
好歹唐乃涵是个绝不服输的性格，哭够了就擦干眼泪，继续坚持练习发声，一个疗程下来，嗓子喊肿了，声带破血，一咽东西就疼。
不止吕子枫和林雨斯心疼，杨季哲也心疼，劝唐乃涵歇一歇。
唐乃涵不肯。
一个月里，唐乃涵又做了几个手术，体内的病毒得到了极好的控制，只要不复发，就意味着抗体生效，病体治愈。
这个消息令所有人欢欣鼓舞。
又休养了一个月，唐乃涵已经可以在家属的陪护下到走廊里散一散步了。
天在不知不觉间转凉，隆冬，北方的城市飘起了白雪，路面有堆好的雪人。
保洁阿姨一身鲜亮的荧光服，手拿扫帚和簸箕，扫开一条干净的街道，光秃秃的枝桠，覆裹着一层冰冷雾凇。
拉开床帘，病床上空无一人。
林雨斯心慌，奔去推开隔门。
唐乃涵站立着，背对着病房。
一身白鸭绒哑黑色羽绒服，中长款，松松覆住膝弯，一圈绒毛围在脖颈上。
术后虚弱，休养一个月，脸色依然苍白。
“奶涵，又在看窗子？”林雨斯走上前，给唐乃涵戴手套，“风大，不要打开哦。”
唐乃涵回头一笑，唇角扬起，拉起林雨斯的袖子，指了指窗户外面。
林雨斯一愣：“你想出去玩？”
唐乃涵点头。
林雨斯一脸认真：“不可以哦，外面很冷的。”
唐乃涵睁大清澈的眼睛，鼓起腮帮子，撅了撅嘴。
操。
太可爱。
林雨斯一手捂住鼻子，转了一下头，鼻血差点流出来。
唐乃涵一鼓作气，坚持不懈，转到林雨斯正对面，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喵喵拳的动作。
然后勾爪爪，白皙的手背抹脸颊，真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咪，萌得不要不要的。
操。
受不了了。
林雨斯一手捂住快要喷血的鼻子，一手叉着腰，态度坚决，鼻音闷闷的：“别想，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唐乃涵睫毛一垂，好像有点泄气。
林雨斯心疼了，眉梢一挑：“要不……”
“吧唧~”
林雨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唐乃涵张开手臂迎面抱住，甜甜嘬了一口白净的脸颊。
当场愣住。
……
十分钟后，林雨斯小心翼翼地扶着浑身裹成了大粽子的唐乃涵，在医院一楼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雪地里转悠了起来。
————
[注释]：
MKS[哲学唯物辩证法]：简单来说，黑格尔辩证法+费尔巴哈唯物主义，是一种绝对的唯物主义。
文中用到此处，即杨老师提醒吕子枫，世界是物质的，不应该相信有神明的存在，也不应该想着借助神明的力量帮自己完成一些愿望。
七夕快乐
（本章唠嗑，正文在下一章哦）
——致糖糖的甜饼宝贝儿
首先和大家说一声#七夕快乐# 感激一路相伴的小天使们，感激小天使的支持和鼓励
吐槽，评论，可以让糖糖不孤独，不是单机的感觉真nice
免费的推荐票票，虽然对糖糖确实没啥用途，但每一个给糖糖投票票的小天使，糖糖都会放在心上
自费的打赏和催更，真真真真不强求，有可给，给则要，小天使量力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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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可不可以不要囤文，每天订阅最新章节，咱《冰山》的后台数据才会良好，数据好，才有可能上比较好的推荐位
宝贝们都希望咱《冰山》越来越好吧?
拜托拜托，不要囤文啦~
***PS，关于虐***
最近确实有一点点虐
糖糖想，一段人生历程总该有点坎坷，一段爱情故事总该有点波折
就像奶涵小朋友这样阳光开朗的小奶喵子，小哥哥这样冷静矜持，深情套路的冰山校草，前文一百二十八章，过于拘泥于扁平人物形象，总该有一个地方将他俩的脆弱揭示出来
于是，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的小哥哥为奶涵小朋友哭了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读者小天使们才能意识到：原来小哥哥也是会掉眼泪的呢
神仙一样的人物又怎样，下了凡，动了凡心，也会变成一个最平凡的人，失去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唯美，得到了敢爱敢恨，敢接受又敢放手的爱情体验
没有渣攻贱受的情节，没有巧言令色的背叛，一场意外会使小哥哥和奶涵成长起来，变得更加强大。
糖糖真的没敢太虐，留有余地，希望压根没有认真看章节内容的小天使不要跟风喊虐，寄刀片哦！
但是，看见你们哭着为糖糖的厨房建设增刀添刃，糖糖真是太感动了
谢谢谢谢
谢谢各位小天使的厚爱
总之，关于虐点，这个坎一过，想虐也没有啦
***回到七夕***
#下一章[仅限今天]，在正文章末打卡的小天使，抽一名发777耽币，抽一名发333，抽一名发111，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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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祝福一下下~
七夕快乐鸭，同样祝愿宝贝们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From，糖糖
2020-8-25-0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