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里的那场打斗太激烈，动作大了点，很不幸的，杨季哲扭到了老腰。
脊柱外科的医生都给看了看，做了个磁共振，初步判断为腰部肌肉拉伤，韧带软组织轻微撕裂出血。
林雨斯在一旁坐着，给杨季哲往后腰上抹用掌心捂热的一块吲哚美辛巴布膏，缓缓揉着。
力度不算太重，但每揉开一下，杨季哲的脸色就白一层，浑身绷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冷汗顺着发梢往下滴答。
吕子枫那个心疼，给杨季哲擦擦汗，忍不住唠叨起来：“老师，您不年轻了，二十九了喂，要当心身体啊……”
杨季哲脸色苍白，抬头看吕子枫的眼神依然凌厉：“二十九，很老吗？”
“啊这。”吕子枫做了一个吞咽的小动作，寻思了一下，给自己找了条活路，“不老不老，当然不老，春秋鼎盛，风华正茂。”
杨季哲皱眉，给了吕子枫一个白眼。
吕子枫小声嘟囔：“可是，无论什么年龄的人都要注意身体，腰不好就别搞什么过肩摔嘛，那动作难度多大……”
吧啦吧啦。
说一大堆有的没的。
林雨斯也心疼，抹药的动作尽可能轻柔，把杨季哲身上那件原本掀起的衣服放了下来，挡住一小片裸露在冰冷空气里的红肿肌肤。
然后隔着一层毛衣，贴了气味刺鼻的药包。
“可能有点烫，老师要是疼得厉害就告诉我，给您取下来。”
杨季哲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不适。
吕子枫将准备好的药和温开水递去。
杨季哲先往嘴里塞了一大把吞食的药片，又咬着一粒胶囊，仰头要往嘴里灌几口水的时候。
一声“等等”，被吕子枫拦住，一手夺了杨季哲手里的玻璃杯和一个药瓶，皱着眉头研究上面的小字。
“怎么了？”林雨斯疑惑。
“药剂科三号窗口和十一号窗口开的药不一样。”吕子枫翻了翻药瓶，“安康信和西乐葆，这两种药可以混合吃吗？”
林雨斯说：“正规三甲医院，开药基本不会冲突，应该可以。”
“那会不会过量？？”
“要不……”林雨斯提议，“把药片掰开，每片服0.1g?”
“那还有药效吗？”
“我看有点……”
杨季哲突然一拍桌子，还用力敲了几下，紧紧皱着眉，尽管拼命隐忍，表情依然有点狰狞，像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吕子枫一惊，想起杨季哲还含着药片，赶紧递水。
一大堆苦涩的药已经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温开水，一咕嘟，顺着喉管冲下去。
“你俩他妈的想苦死我？”杨季哲怒。
吕子枫赶紧认错：“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林雨斯也认错：“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迟早要被你们弄死……嘶……”一个不小心牵扯到受伤的腰肌，疼得杨季哲额头又渗出一层冷汗，半趴在椅子的靠背上，抵抗疼痛。
“又疼了？”林雨斯从背后抱住杨季哲的腰，“老师，我再给您按按吧？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热敷，可惜我不会。”
吕子枫在一旁补刀：“我也不会。”
“不用了。”杨季哲轻轻推开林雨斯，闭上眼睛，一个人默默地捱着疼痛。
“……您别不好意思。”
“我死不了，休息一会儿就可以了。”杨季哲睁开眼睛，下了逐客令，“你俩别杵在休息室了，去照顾唐乃涵。”
吕子枫和林雨斯对视一眼，都一脸无奈：“医生正在观察心率，我们什么都不懂，去了也帮不上忙。”
“没错。”
“等唐哥回到普通病房，我们再去照顾他。”
两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杨季哲无话可说，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俩冲他吐舌头的学生一眼，继续趴着忍疼。
吕子枫不着痕迹地往杨季哲跟前凑了凑。
他其实挺崇拜杨季哲的。
年轻有为，一表人才，高学历，高颜值，不仅有事业心，更有责任心。
最重要的是，三观超正，除了毒舌了点，凶残了点，骂得过学生，更干得过学生，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一点瑕疵，不愧是一个敢做人民教师的大哥哥。
“杨老师，您真的好厉害，一个人完虐三个混球。”
“小猫说，他赶去的时候，正好撞见那仨混球屁滚尿流地跑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杨季哲就会忍不住想起今天那在暴雨里发生的事情，不仅腰疼得要死要活，心里更一阵揪疼。
要不是天气突然骤然转寒，腰肌劳损犯了，一个过肩摔伤了身体，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那仨傻吊？
尽管如此，依然不能泯灭他的怒气。
哗啦啦的暴雨一刻不停，唐乃涵身体晃了一下，撑不住地往雨水跪。
杨季哲只觉得心脏停跳了一拍，立刻先一步跪倒，接住了唐乃涵虚软的身躯，“没事了，乃涵……乖啊……老师在这里……”
唐乃涵身体摇摇欲坠，趴在他身上，将脑袋埋在他怀里，一手抓紧了他的西服外套，一手捂着自己腹部仿佛又裂开了的伤口，咬牙切齿，一阵哽咽痛哭。
不是疼得受不住，而是强烈的委屈和恐惧，哑着嗓子哭，泪流满面，说的每一句话都磕磕巴巴，仍然颠来倒去，不停地说。
“杨老师，我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
“我以前会说话。”
“我不是哑巴。”
“杨老师，我会说话。”
唐乃涵哭声非常弱，一点也不凄厉刺耳，就像一只受尽了欺负，毛皮凌乱不堪的小奶猫，一声一声，剐着他的心脏。
杨季哲简直心疼得要命，一颗心都跟着颤抖：“老师知道你会说话，以前会说话，现在也会说话，而且说得很好，以后只会更好。”
“老师相信你会越来越好，一天比一天好。”
“不哭了，乖啊……”
他抱住唐乃涵，感觉到唐乃涵哭声越来越虚弱，身体一沉，攥着他西装外套的那只手无力垂落，整个人已经昏倒在他的怀里。
操。
什么狗屁疫情。
杨季哲想弄死人的心情都有了。
……
回忆永远不会超过几秒，因为现实太过于聒噪。
吕子枫还在一旁孜孜不倦，唠唠叨叨。
“医生刚才来了一趟，嘱咐您尽量卧床休息，可你不听……”
“您不能不听……”
“患者本来就要听医生的话，只有多休息，受伤的腰部肌肉才会放松……”
“这一周，重的东西都不要提了，医生还说，如果疼得受不了，就打一针止痛剂。”
“够了。”杨季哲眼神一寒。
吕子枫一脸惊恐，当即在自己嘴上比划了一个扯拉链的动作。
“其实小枫说得没错。”林雨斯缓缓地劝说，“杨老师多注意一点是有必要的。”
杨季哲嘴上还在逞强，“已经做了磁共振。主要神经没损伤。”
“损伤了还了得！”
吕子枫脾气都上来了，又看见杨季哲再一次捂住后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估计又疼狠了。
腰上受伤不能久坐，必须躺着休养，可是杨季哲不乐意，甚至还想去照顾唐乃涵。
真是苍了天了。
您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现在您也是病人，而且状态非常不好！
林雨斯放下手机，塞进裤兜里：“好了，我打过电话了。”
“给谁？”
“安廷。”
“他会热敷还是会揉腰？”吕子枫眼角抽搐，心想着以后要是有空了就请安廷来给自己服务服务。
“什么也不会。”林雨斯看了看扶着腰忍疼的杨季哲，把吕子枫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但他叔叔会，就算不会，也能学会。”
吕子枫震惊地抬眼。
妙啊。
林雨斯不愧是言情小说里的套路高手，绿茶婊加白莲花加心机girl[boy]，第二天杨季哲就住进了病房。
……
吕子枫和林雨斯单独照顾唐乃涵，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自从那天淋了雨，唐乃涵就发起了高烧，一周都在昏昏沉沉地打点滴。
伤口不出所料地裂开了几处，好在不算太严重，又重新缝合。
医生看着唐乃涵肚皮那一处又一处剖开又缝合，缝合又剖开的伤口，简直没地方下刀子，擦着冷汗揶揄：“要是再裂开一次，他妈的，绝壁缝合不了！”
林雨斯拿一根棉签蘸着水，给唐乃涵润着干裂的唇，喉咙疼得快要喷火的唐乃涵格外贪恋唇上流动的那几滴微微清甜的温开水。
涂抹嘴唇的时候，擦到裂口会疼，忍一忍就会好受很多。
当初时顾由在身旁守着的时候，怕唐乃涵术后喝水伤身，也是坐在床沿，不厌其烦地拿棉签蘸温水，一遍一遍，擦拭他干裂的唇瓣。
唐乃涵想，小哥哥的动作比林小猫的动作更轻，一点点都不会痛。
小哥哥对他真好。
小哥哥太温柔了。
小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想着想着，就撑不住疲惫，昏昏沉沉睡了，睡着睡着，身上忽冷忽热，难受的劲儿一阵强于一阵。
在唐乃涵呼吸困难，异常痛苦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他耳朵旁说：“坚持下去，再坚持一下，唐乃涵，你很坚强，熬过去，很快就能见到你小哥哥了。”
很快是多快。
如果可以规定一个期限，唐乃涵只求当下。
他太痛苦了，想见小哥哥，哪怕是饮鸩止渴。
半睡半醒，睁开眼睛，满头都是折腾出来的冷汗。
林雨斯没睡，见唐乃涵醒来，就抽了两张纸巾，低头给他擦汗。
唐乃涵试着发声，还是有点困难，一急，居然想要坐起身，被林雨斯按住：“别慌，奶涵，慢慢说。“
唐乃涵又嘶哑地吐了几个字，惨白的唇瓣翕动，语言障碍没有完全克服，吐字不清。
林雨斯趴在床头，仔细分辨几次，终于勉强听懂几个字，凑在一起就是——“小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十五天。”林雨斯一心鼓励唐乃涵，握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小枫已经委托人打听过，再等十五天，就有一轮F国到C国的航班。”
唐乃涵缓缓张开了惨白的唇，唇瓣颤栗着，明显激动，眼睛微微一亮，就像照亮整个黑夜的一点微弱光芒。
十五天……
林雨斯眼眶微红，神情极其心疼，又带着一点即将释然的开心：“奶涵，不骗你，再撑最后十五天，到时候，就算没有航班，也会有时家的私人直升机。”
“隆冬了。”
“时大哥该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