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
唐乃涵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天挨着一天的日子。
他会好起来。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其实他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再多说一句:“小猫,小哥哥到底会不会原谅我?”
林雨斯一定会回答:“当然啦,时大哥最疼你了。”
傻小猫。
疼和原谅不是一个概念。
将心比心,假如他掏心窝子去疼一个人,和小哥哥疼他一样,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拱手相予。
享受了爱的那一方却有恃无恐,在他最艰难的时刻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停求分手,一次又一次作死,在感情即将崩盘的边缘疯狂试探。
最讽刺的是,他一答应,对方一脸释然,转身就走,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一点余地。
他会原谅那个人吗?
……
不太可能。
太渣了。
可回头想想,当初他对小哥哥所做的,不就是这个版本的原型?
操。
太渣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毕竟不是小哥哥,不知道小哥哥这样性格的人会怎么抉择。
原谅或不。
不管怎样,对小哥哥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尤其是选择原谅。
唐乃涵想,他的小哥哥是那么优秀,那么一个被全部人捧在心尖尖上的天之骄子,神仙人物,凭什么下凡受这种窝囊气?
如果小哥哥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他的委屈和隐忍,仍抹不开情面,不肯与他和好也不在意料之外。
没关系啊。
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
小哥哥不主动,他就率先认错,再没脸没皮一点,甚至可以哭着抱住小哥哥的大腿,一口一个我错了,求小哥哥回到自己身边。
为了自己真正掏心掏肺喜欢的人,为了那个如同空气又如同鸩酒一样,烈得让他上瘾,完全离不开的人,唐乃涵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相反,如果死咬着自己的委屈,不肯承认当初的错误,认为谁先低头谁就输,那才是真正输了。
不要脸的人才能在爱情里活得长久。
他既然可以狠下心让时顾由尊严扫地,也可以狠下心让自己尊严扫地。
他就像是这世界上最狠心的一个人,只要小哥哥心里过得去,只要小哥哥不怨他,只要小哥哥和他重归于好,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林雨斯好像已经将唐乃涵的心事看穿,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放心,时大哥不会让你难堪的。”
难堪。
还有什么事情会比他现在的境况更难堪。
他虚弱不堪的身体,他快要扭曲变态的心理,尤其是他的语言障碍,他不确定小哥哥会不会介意,如果嫌弃他,又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矫情了,滚烫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吸了吸鼻子,侧脸埋在枕头里。
“奶涵,别哭啊。”林雨斯没想到自己的安慰会适得其反,一时有点手忙脚乱,“怎么了?哪里难受?”
“如果、小哥哥、发现我、有、有语言障碍……”唐乃涵费尽全力,尽可能去控制发声,把每一个字都吐清晰,一停顿,一停顿地说,“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的!”林雨斯甚至没有一点犹豫,一口咬定,“医生说了,你的语言障碍只是暂时的,以后会好起来,而且时大哥那么爱你,一定会理解你,照顾你,你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的。”
唐乃涵还是掉眼泪。
林雨斯又劝:“奶涵,别想太多有的没的,白白给自己增压力。”
“最大的疾病难不倒你,生命都争回来了,还有什么能阻挡你们相爱?”
唐乃涵没有吭声,任凭林雨斯给自己擦干眼泪,笑着点头。
没错。
小哥哥对他最好了。
他们披荆斩棘,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
任谁都无法拆散。
……
F国,机场。
一片跨海大桥,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一个一身宽大的纯黑色连帽衫,帽子遮住了半张脸,还戴着一只口罩的年轻人。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点开了手机开机的主页面,屏幕上弹出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大多数出自一个人。
停顿了一会儿,从挎包里取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一串忙音。
“Temps!”三秒后,电话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激动质问,“我他妈的可以向上帝发誓,你昨天早上还在医院!”
“为什么!”
“失联一天,你到底去哪里了!!?”
“你不需要多管闲事,也不需要查我的定位,设备已经全部关掉了……给你打电话的这部手机,也不是我自己的。”时顾由声音越来越小,一只极其好看的手扶着墙壁,慢慢蹲了下来,像是想要缓一缓力气,终究体力不支地跪坐在坚硬冰冷的地面。
往后靠了靠,倚靠住一面冰冷的墙壁,支起一条笔直的腿,胳膊肘抵在膝盖,缓缓撑住滚烫的额头。
墙壁上的浮雕让他头晕,低垂着睫毛,极其轻微地喘气。
对方手机里听不见声音了,一阵焦急,传来了抓狂的声音。
“Temps!”
“Temps!你还好吗?”
“回答我!”
“挺好。”时顾由回答。
“好个……我嚓……”李斯特差点疯掉,“你现在身体多虚弱你不知道吗?不好好在医院待着,跑出来干嘛?不会是疼得嗑吗啡嗑到精神错乱了吧!”
“……”
“我他妈早就跟你说过,强效的止痛药不能乱用!要实在受不了,就应该让医生一棍子把你打晕!”
“我没有用吗啡。”时顾由语气平静,“我很清醒,没有精神错乱。”
就在这时,一阵飞机起飞造成的巨大的空气震动声和玻璃震动声从手机里传来,李斯特立刻警觉。
“那是什么噪音?”
“你是不是跑到机场了?!”
“……”时顾由一言不发,只是仰起头,望着一架远去的飞机,目光微微呆滞,短发被一阵寒冷的风吹得凌乱,胡乱拍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Temps!你待在那里别动。”
时顾由的手默默垂下,手机放在了自己怀里,讥诮一笑,声音极其微小:“我已经待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Temps,听不见我说话吗?”
“Temps!!”
打开免提。
时顾由淡淡地说:“Liszt,你说,我如果现在回国,会怎么样?”
“ Are you fucking kidding me!!”李斯特那里传来一阵咒骂,“你现在根本就没有办法回国,你不要冲动!”
“可是我想他了。”时顾由摊开手掌,掌心里平躺着两枚戒指,一生,唯一,真爱的Logo依然崭新。
李斯特怒极:“你现在回去就是想让他看见你的尸体!你回不去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时顾由眼神黯淡,“所以我也只是看一看。”
“从天亮看到天黑,再看到天亮,看着一班又一班的飞机重回故地。”
“我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F国,也只能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C国……”
“Liszt,我终究还是妥协了。”
李斯特沉默了。
“看在我们同学情谊的份上,帮我一个忙。”时顾由握紧了手里的戒指,像是贪恋上面最后一丝温度,眼神冰凉决绝,“A区西站机场,你来见我一面,再亲自去一趟机场。”
“你不打算把事情告诉他?”
“……”
“一个字也不透露吗?”
“你知道他有多喜欢我吗?”
最真挚炽热的喜欢赶在这个关头,反而会让他们同时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我明白了,可是你……”
“没有可是。”一声轻笑,啪嗒,冰冷的泪从清瘦的下颌滑落,“Liszt,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吗?”
“……”
C国,机场。
唐乃涵在接机大厅眺望。
人山人海里,望不见每天彻骨思念的那个瘦高颀长身影。
十五天的休养,唐乃涵的伤口拆了线,但还没有完全痊愈,趁着杨老师伤了腰肌,自顾不暇,林雨斯机灵地盗dao资zi源yuan小心Si妈 ma给两个人打掩护,吕子枫趁机带着唐乃涵逃出医院,跑到机场等候时顾由。
“唐少爷。”
时隔几个月,那个噩梦一样熟悉的称呼让唐乃涵愣了两秒钟。
僵硬地回头,果不其然,望见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微微扬起的唇角带着礼貌,刺痛了唐乃涵的眼睛。
李斯特今天没有穿修身的昂贵西服,鼻梁上也没有架起商务眼镜,金色的头发没有打起摩丝,梳理得整整齐齐。
相反,他的穿着格外低调,像在故意隐藏身份一样,一件达到大腿的风衣,黑色紧身牛仔裤,戴着一只口罩,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唐乃涵下意识往他身后望去,慌乱的视线扫过一大片,没有看见自己每天都渴望见到的那个人。
“唐少爷不用看了,只有我一个人。”李斯特微微一笑,“是不是令您失望了?”
吕子枫察觉到一股不对的含#哥#兒#整#理#气息,挡住唐乃涵,一脸戒备:“李先生想要干什么?”
“吕少放心,我没有任何恶意。”李斯特将一个盒子递给唐乃涵,“这是总裁让我转交到您手里的。”
吕子枫震惊,愣了愣:“总裁???”
“是。”李斯特点头,态度极好。
唐乃涵麻木地站在李斯特对面,看起来面无表情,其实浑身都开始颤抖,呆呆地望着李斯特手里的那只盒子,毫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接。
李斯特不动声色,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打量唐乃涵的脸色,旋即若无其事地一笑,将盒子稳稳地放在唐乃涵颤着的掌心。
“那个,李先生,我想冒昧问一下……”这他妈许多事情来得太突然,吕子枫猝不及防,觉得自己也快要结巴了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你说的那个总、总裁是?”
“由于原董事长病重不愈,华阜集团股东大会推选了新任执行CEO。”李斯特微微笑着回答,“时顾由。”
瞳仁一颤,唐乃涵耳畔轰隆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失真。
几秒钟后,终于在李斯特深邃的湛蓝眼瞳里逐渐看清了自己那张惨白得不像一个活人的脸。
————
[注释]:
吗啡:一种强效镇痛药,适用于其他镇痛药无效的急性锐痛,如严重创伤、战伤、烧伤、晚期癌症等疼痛,过量致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