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生病确实能让一个人反应迟钝，手里的冰淇淋碗猝不及防就被打飞了出去。
一抬起头，唐乃涵看见对面两张怒气冲冲的脸，几乎赶在同一时刻厉声质问。
“你怎么能吃冰激凌？！”
“奶涵你干嘛！！”
吕子枫和林雨斯拼命压抑怒火。
怪就怪他俩心照不宣，趁唐乃涵睡觉的时候跑出去填了一下居民疫情审核登记表。
三十分钟不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如果再晚回来一点，还不一定会再发生什么。
唐乃涵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又激发了一阵喉咙痉挛，捂着嘴咳嗽起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冰淇淋混合鲜血，从口腔里喷出来，弄了一手，睡衣上也没有幸免于难。
“去医院，不能拖。”吕子枫看了林雨斯一眼，蹲下身，把唐乃涵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想要把他从冰冷的地板扶起来。
“不要！我、我不去……”唐乃涵突然有点失控，差点从吕子枫身上挣扎摔下，“不去、医、院！”
“哎！哥你别！”吕子枫死死搂住唐乃涵的腰，怕硬碰硬，反倒伤了唐乃涵，只好缓缓放手，让他又坐回了地上。
好在林雨斯有眼力见，趁机在地上垫了一个厚实的枕头，让唐乃涵再坐下来的时候不那么冰凉。
唉。
这叫个什么事儿？
吕子枫一手捂着头，无语望天。
林雨斯蹲在唐乃涵面前：“奶涵，你刚刚吐血了知道吗？乖一点好不好？我们必须去医院里检查一下。”
唐乃涵沉默，在林雨斯的手朝到伸来的时候条件反射一样，一缩。
一只手抓紧冰箱的门，眼神锋利又警惕，简直抗拒到了一种极点。
好不容易从那个鬼地方逃了出来，他再也不要进去。
除非死。
“我们只是进去看看病，看完就走，不住院。”林雨斯循循善诱，“不住院好不好？”
唐乃涵依然摇头，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松懈下来一分。
吕子枫也头疼，取出一部手机，就想打120。
“小枫。”唐乃涵显然一眼就看穿了吕子枫的意图，眼神一寒，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跟、你、急。”
吕子枫放下了手机：“哥，就算你跟我急，我也不能看你……”
“我、真的、没事。”唐乃涵把唇角的血抹干净，神情极其认真，“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吕子枫有什么办法？怕伤了唐乃涵的身体，不敢逆着他的意思，只好妥协一步，把手机放到了衣柜上。
“我不打120好吧？”
唐乃涵不吭声。
“但是你要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吕子枫开始讲条件，“这不过分吧？”
唐乃涵没有表态，吕子枫就慢慢地靠近，蹲在唐乃涵面前，轻轻掀开他的上衣，仔细检查了一下刀口。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创口比较小的几个部位都已经差不多结痂愈合，皮肤还算平整，就是留下了一道一道泛白的疤痕，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完全恢复。
创口比较深的地方，愈合得不是太好，再加上裂开过几次，缝合的线痕都有点狰狞了。
胸口和脖颈有两个地方动了刀子，整个腹部更是没有一块好地方。
隆冬季节，厚厚的衣服一层层裹着，还挺像回事。
谁知道脱了衣服，浑身上下全是伤痕，岂是一个惨字就能概括的。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没有再裂开。
应该真没有什么太大的事……吧？
吕子枫稍微松了一口气，已经在心里感激各路神仙了。
不，唯物主义，唯物主义。
感激MKS。
“唐哥，咱们各退一步，不去医院，但也别在这里待着。“吕子枫脱下外套，盖住唐乃涵的身体，轻声劝他，“太冷了，你身体受不了，回房间吧。”
唐乃涵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吕子枫眼神特别真诚：“真不去医院，这大晚上的，天又冷，路边挺难打着车的。”
“你要不相信，就收走我的手机和车钥匙。”
“喏。”说着，当即掏出了另一部手机和一串车钥匙，全部塞给了唐乃涵。
唐乃涵没收，精神稍微松懈了一点。
“来吧，哥，相信兄弟，先回房间再说。”吕子枫原本想背着唐乃涵回卧室，但怕扯到他的伤口，犹豫了一下，干脆打横一抱。
林雨斯在前面开路，推开了卧室的门，吕子枫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里，把怀里的唐乃涵稳稳放到了大床上。
这一场大病下来，唐乃涵体重锐减，轻了最少有二十斤，毫不夸张的说，吕子枫从没敢想到，一个178cm的男生抱起来会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雨斯关好了所有的门窗，又把温度调高了一点。
“唐哥。”吕子枫坐在床旁，低头看着藏在厚厚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唐乃涵，目光一沉，“兄弟我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对自己。”
“哥，你是在自虐。”
“你是在和你的身体过不去。”
唐乃涵否认，漆黑的眼睛微微颤起光芒，声若游丝：“我只是、饿了。”
他并没有完全撒谎。
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能输液，吃流食和抗生素，胃里始终空空的，每天都在用意志力抵抗饥饿。
小哥哥陪着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点念想，现在小哥哥走了，也就代表着，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他做饭了。
他提不起铲子，自己做不了饭，可能又会饿好多天……
真是让人绝望。
吕子枫面容平和，不停抽搐着的眼角表示，这是他听过的最奇葩的一个理由，绝无仅有。
“奶涵，别这样，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林雨斯一只手往被窝里探入一点点，摸了摸唐乃涵蓬松柔软的头发，“我给你做，好不好？”
“你、会、做、冰淇淋、吗？”唐乃涵睫毛微颤，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林雨斯，“草莓、奶油的，乌龙、蜜桃的……”
还有那支独一无二的Crèmemignonne.
一身员工服的小哥哥，眼神凉凉的，语气淡淡的。
那么好看，连声音也好听得不得了。
不管是“雨一直下，进来坐坐吗？”还是短促的一个回答“三十。”，都太撩人心弦。
小哥哥和高档的冰淇淋一样，又冷又昂贵，适合摆在精致的壁橱里，供普通人细致参观，可望而不可即。
冰淇淋也和小哥哥一样，尝起来甜甜的，凉凉的，Crèmemignonne是他那个开学季里尝过的最好吃的一款冰淇淋。
唐乃涵过分渴求的眼神反倒让林雨斯有点紧张起来，无所适从：“……我、我现在确实不会，但是我可以学，奶涵，你想吃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学，以后就会了。”
“谢谢。”唐乃涵扯了扯唇角，轻笑，这两个字勉强咬得准。
“谢什么谢？”林雨斯哭笑不得，“我们是好哥们儿。”
“谢谢。”唐乃涵又看向了吕子枫。
打从医院里出来，吕子枫再一次握住了唐乃涵的手：“别这么说，唐哥，我父母工作忙，临老了，才生了我一个孩子。”
“我身旁没有多少同龄人，个别玩得好的，初中的时候也出国了，现在见面挺生分的。”
“一直以来，我都感觉自己是一个人活着，后来先认识了时哥，又认识了你，你们俩有的地方天差地别，有的地方又很相似，时哥冷冰冰的，你暖融融的，可是，都那么坚强，善良，照顾兄弟。”
“不怕你笑话，唐哥，我打心眼儿里早就把你俩当成亲哥了，你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心里也特别难受，真的特别难受……但是……”
唐乃涵笑，尽量使出最大的力气，反握住吕子枫的手：“小枫，你真的、很好。”
“我？”吕子枫有点受宠若惊。
“家世好，性格好，不生、事端，以至于……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唐乃涵每一个字都吐得特别慢，可是吕子枫极其有耐心，慢慢地听，“可要是、以后、你真的遇上、什么难事，一通、电话，哥……一定、罩着你。”
吕子枫被唐乃涵夸得有点羞赧，摸了摸后脑勺，笑得特开：“谢谢哥。”
“奶涵，快点好起来。”林雨斯爬上床，抱着唐乃涵轻轻捏脸，又戳了戳，眼神狡猾，“咱仨背着杨老师一起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好啊！”吕子枫叫绝。
唐乃涵笑，摇头，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不会再吃冰淇淋了。
……
重回学校的那天，已经是早春时节，寒风料峭。
作为全市首个抗击疫情成功案例，唐乃涵已经成了整个K市的模范，不仅仅一中全员轰动，各个学校都派了代表，围在一中的校园门口献花。
杨季哲冷笑一声，对此评价：“花里胡哨。”
但还是亲自把唐乃涵送上车。
唐乃涵一身蓝白条纹校服，端坐在专用的校车里，虽然比以前清减了很多，精神看上去还不错，理了一个利落的短发，被寒风刮得有点凌乱。
杨季哲拿着一把梳子给他整理头发，梳得干干净净。
“你发质不错，挺软的。”
唐乃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了看杨季哲专注的神情，眼神揶揄，刚想说话，就被杨季哲捂住嘴。
“公共场合，不许开我玩笑，再敢说什么……贤、贤惠……就拧掉你的脑袋瓜子……”
“……”唐乃涵想，“口是心非，真是太凶（贤）残（惠）了。”
生病归生病，虽然受了很多折磨，也终于苦尽甘来。
吕子枫和林雨斯也沾光坐在车里，感受人潮拥挤的轰动。
“我靠。”吕子枫有点激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合。”
林雨斯也扒着窗子往外看。
“先让我拍一张。”
“那我也拍一张。”
俩孩子激动地拿起手机。
咔嚓。
咔嚓。
杨季哲不动声色，目光一扫，眼镜片折射出一丝寒光。
“我拍得真壮观。”
吕子枫刚一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一眼自己的拍照技术，杨季哲就朝他伸出了手，勾了勾手指，意图明显。
“啊？”吕子枫一愣。
“拍完了？”杨季哲看向吕子枫手里的手机，皱眉，示意他把手机上交。
“啊？”吕子枫一脸惊恐，抱紧了手机。
“你也拍完了？”杨季哲冷冷的，目光一扫，又转向林雨斯手里的手机，“太好了，你俩的手机一块上交吧。”
“啊？？”林雨斯也一惊。
“哪条校规允许你们带手机？”
……
吕子枫和林雨斯对视了一眼，一脸悲痛，把手机交了出去。
完犊子。
这段时间和杨季哲的关系走得太近，以至于他们已经忘记了杨哥哥是个班主任……
不上课的时候，跟个大哥哥似的，多好。
怎么一到学校就变成这个德行？
究竟是道德沦丧还是人性的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