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专车,一群拍照和录像的记者飞快地围堵了过来,举着话筒想要采访唐乃涵一行人。
精壮的保镖在最前面开路,一路挡开无数个记者和学生,才算畅通无阻地挤到学校门口。
吕子枫回头看看开辟出来的一条光荣血路,一脸懵色:“回趟学校怎么弄得和大明星发布一场签售会一样??”
校外停车场,人山人海,根本没地方落脚。
来回张望的,清一色全部学生模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各路学生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
突然,一个站位比较靠前的学生被往前推搡的学生挤了出来。
“我靠。”
一声惊骂,猝不及防的,那倒霉孩子差点一头撞到唐乃涵身上,手里捧着的一大束香水百合花直接摔唐乃涵怀里。
唐乃涵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一手抱住花束,顺势搂了一下那个快要栽倒的倒霉孩子,又礼貌地松开手。
男孩子一惊,急忙跳开,香水百合花束恰好遗留在唐乃涵怀里。
……歪打正着,免得单独献花了,这不巧了吗?
“学长,对不起!对不起!”一连串的弯腰道歉,男孩子微卷的油栗色头发一颤一颤,一身铜扣立领黑色中山服,看着规规矩矩的,就是做错了事情,有点心虚。
“没撞着吧?”吕子枫扶住唐乃涵,小声地问。
唐乃涵抿唇笑,小幅度摇头。
吕子枫松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对面学生的校服。
辨识度极其高的复古中山服,是六中学生在正规场合统一穿的。
于是手背挡住唇,在唐乃涵耳朵一咬:“唐哥,这是六中的学生。”
唐乃涵点点头,眼神温和。
林雨斯凑近,摸了一把男孩子又卷又茸的头发,手感简直好得没朋友:“好可爱,你高几的?”
“高一的。”声音挺奶,就是局促不安,回答僵硬。
“叫什么名字?”
“苏格。”
“加油。”唐乃涵吐字慢,尽可能把每一个字咬得清晰,“好好、学习,苏格。”
“嗯!我会的!”叫做苏格的男孩子一看就是唐乃涵的忠实小迷弟,仅仅是听见了八个字,清澈的眼睛里霎时燃起了光芒,重重点头。
唐乃涵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穿越教学楼,看见一座座熟悉的雕塑,看见喷泉里喷出一汩汩清澈的水流。
栅栏里的白玉兰树已经盛开,饱满,雪白,沾着一层晶莹的露水,一个挨着一个挂起,像宴会上客人举起的酒杯。
一步一步,踩上林荫路,格外漫长,一中校园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真正发生变化的只有念书的人。
相遇的那年,小哥哥在一中,他在五中,时不时会跑过来瞻仰一下精楷榜上的名字。
小哥哥的分真高啊,名字总是在最左上角那个位置,害得他脖子快要仰断。
没有人的时候倒自在一点。
跳一下,再跳一下。
每次看,心里都是一片触动,一声一声地喊“卧槽”。
后来小哥哥给他办了转学,两个人就一直同桌。
说起来,在学校里的那些天,真是他生命里最欢喜的一段时光。
他和小哥哥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一起读书学习,一起上课睡觉,一起调皮打闹,一起开怀大笑。
拼着一张课桌吃饭,小哥哥会夹色泽最好看的一块糖醋小排给他,会把瓶装酸奶里最甜的果酱也全部喂给他。
放学的时候就一起骑着单车回家。
偶尔刮风下雨,小哥哥会开着那辆传说中从土豪朋友那里借来的车子,载他一路飞驰。
转眼间,一中只剩下了自己。
一个人又怎么样?
一个人也要好好学习。
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少一个人,世界依然转动。
“回来就好。”唐乃涵望着湛蓝天空中的飞鸟,这么对自己说。
……
“安静安静,同学们安静!”
“小帅哥小美女们,安静!安静!”
还没有找到班级,就已经先听见一片混乱的声音。
拍桌子,砸书本,摔缸子,敲碗筷,各种各样的声音应有尽有,杂糅混合着,完全压住了代课班主任娇弱的喊叫声。
吕子枫眼角抽搐,悄悄和林雨斯说:“看来代理班主任管班的能力不太强啊……”
林雨斯压低了声音:“听说新班主任太好性子了,他要是有咱们杨老师一半的气魄……”
吕子枫啧啧称奇:“那可不,杨老师多厉害。”
杨季哲冷不防从两个人身后冒了出来,一条胳膊搭在一个人肩膀上,冷冷一笑:“就是说我凶呗。”
“沃日!”吕子枫和林雨斯同时吓了一跳,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一刹那的求生欲爆棚,“没有没有,您最温柔!”
……
唐乃涵一脚踏进班里的时候,全班学生都静止了一秒钟,反射弧极长。
……
“嗨。”唐乃涵挥了挥手。
一片喧嚣声顿时炸起。
学生一个个高叫“唐哥”,猛然站起来,差点把课桌掀翻。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安廷和钱匀奕最激动,早就已经扒拉着桌子边缘,蠢蠢欲动。
吕子枫和林雨斯急忙走进教室,一句话也不敢说,眉飞色舞,眼神疯狂暗示。
全班同学:“???”
下一刻,皮鞋踩着地板的厚脆声音响起,杨季哲一手扣了一枚西服外套的纽扣,一手背在腰后,慢悠悠地绕过门框,走了进来。
一个冷冷的眼神扫去,全班同学一起僵住,噼里啪啦,咣里咣当,齐刷刷坐回座位,半个字也不敢多哼哼。
代课的班主任是杨季哲的小学弟,原本捧着书本愁眉苦脸地念,看见杨季哲,脚底抹油,哧溜一下飞过来。
“师哥!!你终于回来了!!“
杨季哲一手挡开学弟,礼貌地扯了扯唇角:“秦老师辛苦了,借一步说话。”
转身,一扯学弟的西服领带,眼神冷如刀子:“秦阳,你好歹是一个师范名校出来的学生,领第一个任务就怂成这样,什么出息!”
秦阳一手揪领带,一手揪杨季哲的袖子,欲哭无泪:“师哥,不是我的原因,实在是现在的学生太太太牛掰……他们不听话!”
“不听话?”杨季哲一个转身,气势凌厉,“谁不听话。”
身后噼里啪啦一阵响。
只见秦阳口中不听话的学生一个个老老实实挺直腰板,坐在座位上,仰头望着杨季哲,乖得像驯化好的小狗子。
秦阳惊了。
杨季哲的死亡凝望在每一个学生的身上一扫,锐利地一眯眼睛:“安廷。”
“到!”安廷吓得魂飞魄散。
“开饭了?”
“……没有!”
“拿着饭盒干嘛?”
“……”安廷太激动了,居然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一个缸子在敲……
“扔出去!”
“是。”安廷转身就跑,一秒钟把饭盒扔了出去,一秒钟又回到教室,坐回自己座位上。
班里弥漫着一股仿佛硝烟战场的严肃气息。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看不见,听不清,也尝不到,对唐乃涵而言,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怀念,甚至依恋。
因为实在太熟悉,又太陌生。
在医院待了大半年,怀念得很。
笔纸橡皮,套题考卷,同学们的笑脸,还有杨老师的罚站罚蹲,不留情面。
“听说,我不在的几个月,你们很猖狂?”
全班学生一起摇头。
“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问,校长办公桌上的涂鸦是咱班哪位大艺术家的杰作?”
“……”
“2号楼餐厅的玻璃窗户怎么会平白无故碎了一块?”
“……”
“操场南面的地皮飞哪去了?”
“……”
“三楼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又是哪个壮士掀翻的?”
“……”
“各位,自报家门,让我长长见识。”
“……”
沉默沉默,一直是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杨季哲唇角微微一扯,“你们不会真以为我在医院里就消息闭塞,监督不到你们学习生活了吧?”
全班学生对杨季哲敢怒不敢言,转头,气愤地看向秦阳,把秦阳吓了一跳。
“用不着他告状。”杨季哲往多媒体仪器里插了一个U盘,大屏幕投出一百多个独立的板块。
鼠标一点,逐渐拉近,拉近,再拉近。
我靠。
全部都是合并的监控实拍,班级布景一览无余,不仅如此,班外走廊,教学楼道,操场餐厅,整个学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简直3D体验,画质清晰到感人。
“全套设备在手,我对所有学生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
“你们拿书挡着嗑瓜子,体育课偷溜出去买汽水,自习课上聊八卦,什么时候去趟厕所,在厕所里面待了多久我全都知道。”
“……”全班石化,安静如鸡。
真是个……狼灭。
“站。”杨季哲冷冷地说。
哗啦一声。
全班齐齐站起来。
“再敢课上作妖,哗众取宠,女生五十个深蹲,男生一百个俯卧撑。”杨季哲训斥,“够不够清楚?”
“够,老师!”
“坐。”
全班又齐齐坐下来。
秦阳一副痴汉模样,两手捧着脸颊,崇拜地看着杨季哲,觉得师哥当了老师以后更帅了,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又高大了无数倍。
达到暂时性震慑目的,杨季哲就后退一步,把唐乃涵推出来:“好了,现在可以鼓掌欢迎唐乃涵回归。”
话音一落,班里一声尖叫,响起了激烈的鼓掌声。
“停。”第三下的时候,杨季哲就截断,“意思意思就行了。”
“……”鼓掌鼓得正高兴的一群学生悻悻收手。
“杨老师?”安廷小心翼翼的,“我们可以和唐哥说几句话吗?”
“可以,但要写在纸上。”杨季哲撒了个小谎,给唐乃涵留足面子,“唐乃涵做了手术,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太方便说话,有什么问题尽量问我。”
……
问你更不方便好不好??
很多问题和同龄小伙伴讨论是很欢快的,可是面对老师就难以启齿了……
实在……问不出口啊……
好在周南比较捧场:“杨老师,我很想知道,战胜疫情的最好秘籍是什么?”
唐乃涵给林雨斯要了一支笔和一张纸,趴在讲台旁,沙拉拉写着什么。
杨季哲沉思,回答:“信念。”
“具体指什么??”
“信念,原本就不是一种具体的物质,而是深深扎根在一个人精神层面的支柱。”杨季哲耐心讲解道,“你们年龄比较小,很多事情弄不明白,人生太难一帆风顺,随着年龄的增长,艰难险阻很可能接踵而来,没有最多,只有更多。”
“那么,一个成年人应该怎么办?”
“迎接,或者退缩?”
“老师今天告诉你们,如果始终把自己看成一个主体,就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再多的艰难险阻,你们只有用信念去挺。”
“挺得住,Winner,挺不住,Loser.”
“……”全班陷入沉思。
“那……”周南又问,“有了信念就一定能成功吗?”
杨季哲回答:“我们不是理想家,没有一样东西是超脱现实、建立在理想基础上的,所以泛泛而谈不是信念,空空如也更不是信念。”
“所谓信念,即一颗心生动有趣,被光明填满,被热血灌注。”
“可以为灵魂增添一分魄力。”
“可以为皮囊撑起一身傲骨。”
“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挣脱外界痛苦,立于不败之地。”
全班一片压低声音的哗然。
“有什么想补充的?”杨季哲转头看唐乃涵。
唐乃涵笑,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把那张写好的纸条双手递给杨季哲。
杨季哲打开,念给全班的同学。
[——致普优(1)班全体同学。
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只有生一场大病,才会明白,命悬一线是一个人最孤独的时刻。
所以,每当我感到孤独的时候,总会想起大家的关怀和鼓励。
感激并欢喜。
拉·洛威尔曾说,如果说青春也有缺点,那就是它消逝得太快。
看着黑板右上角醒目的时间条。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我深知,在这场与病毒的博弈当中,不仅仅只有我得到并失去了一些东西,吕子枫和林雨斯,这两个日夜在病房里陪伴的好兄弟,也耽误了太多宝贵的复习黄金。
还有我深深感激的杨……]
念到这里,杨季哲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单手支着下巴,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唐乃涵。
全班学生面面相觑,好像意识到了唐乃涵写了什么内容,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精彩,狡黠地看着杨季哲,小声催促:“杨老师念啊……快念!”
“……”杨季哲保持沉默,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张纸条,转头看了看唐乃涵,一本正经,“话说,我可以跳过这一大段吗?”
唐乃涵噗嗤一笑。
全班都闹腾了起来。
“老师不带这样的,怎么到自己这部分就不念了?!”
一片口诛笔伐中,杨季哲一声咳嗽,匆匆结一个尾。
[往后时光,权当新人一枚,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