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久违的数学办公室。
杨季哲拉开椅子坐好，翻开抽屉，取出一摞表格，拿给唐乃涵看。
“小四号字的几张单子，体检报告表和诚信协议书，全都填一填。”
“好。”
“医院开的证明带了吗？”
“嗯。”
“我给你收着。”
“好。”
唐乃涵低头填表。
杨季哲又翻开另外一个抽屉，取出几本资料，摆在桌面：“今天下午做一全套K市联考的一模试题，语文作文和英语作文也要写，明天下午给我。”
“好。”唐乃涵乖巧点头。
一场大病，唐乃涵瘦了一大圈，小脸至今苍白，杨季哲最护崽，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犹豫了一下，抽掉了两本最厚的资料：“你刚来到学校，要不……歇两天再做题？”
唐乃涵开个玩笑：“住院、那么久，我还没有、歇够？”
杨季哲却认真：“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勉强，什么时候状况好点，什么时候再交卷。”
唐乃涵不以为然：“老师以、以前、经常说，考场常会、状况百出，谁都不具有、解释权。”
“玩弄字眼。”杨季哲拿起了一本练习册，敲他的头，“我说的状况百出，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一样吗？”
唐乃涵笑着躲。
杨季哲又说：“再说，我本来就偏心，你是不一样的，至少在我这里，你具有解释权。”
唐乃涵震惊之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动：“我靠，您、您真敢说，太疼我了吧。”
“你第一天知道？”
唐乃涵信誓旦旦：“老师，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孝敬您的！“
“孝敬大可不必。”杨季哲冷冷地说，“但我要你记住，一切以身体为重，实在受不住，可以把功课先放一放。”
唐乃涵点头：“谢谢您。”
第二天中午，唐乃涵写完了卷子，交给杨季哲。
当天数学晚自习，教室里极其安静，一片沙沙的埋头写题声，杨季哲在教室里慢慢转悠了几分钟，走到唐乃涵身旁，力度不重地敲了敲他的桌面。
“？？？”唐乃涵抬起头，看见杨季哲朝他勾手指，就合上笔帽，跟着他走出教室，来到办公室里。
“坐。”
杨季哲整理了一下西服落座，给唐乃涵面前的猫咪爪爪杯子里倒了大半杯枸杞茶。
唐乃涵心虚地看了一眼枸杞茶。
每次看见枸杞，他都会想起杨季哲气急败坏的样子。
“没事，喝吧。”杨季哲以为他心里膈应，“我的私人用具，每天消毒，干净的。”
唐乃涵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的大陆，拿起那个杯子，来回地翻看。
猫咪粉嫩嫩的爪爪也太可爱了吧？？？
啧，平时装得一本正经。
杨季哲真是个忽冷忽热，可甜可咸的宝藏老男人……
“喜欢就给你。”杨季哲说。
“啊……别、别。”唐乃涵刚喝了一口就被呛了一下，笑着把杯子放了回去，“我不忍心、横刀、夺爱。”
“爱个屁，安西溪买的。”
卧槽，开屏暴击。
欺负他现在单身吗？
唐乃涵按住胸口，小声呻吟。
“怎么了？”杨季哲被唐乃涵那几次病危弄得惊心动魄，条件反射，一下子窜起来。
“老师，您、知道……”
“啊？”
“……蛤蟆、怎么叫吗？”
“什么鬼？”
“孤寡……孤寡……”叫了两声，唐乃涵先笑为敬。
“有心情贫嘴，看来身体不错。”杨季哲瞪他一眼，又坐了回去，“看看你的成绩。”
铁定滑铁卢。
唐乃涵突然有点不忍心看，挪动小屁股往前坐了坐，小心翼翼地掀起了卷子的一角，闭上一只眼睛，先看见一个鲜红的“6”，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下滑到500多分。
“是不是挺高兴的？”杨季哲问。
唐乃涵点头。
杨季哲拿起了卷子。
一个大大的“601”映入眼帘。
“噗。”
绝了。
“老师，您……没、没、没合错分数吧？”
“你质疑我的数学！”
唐乃涵用力摇头，求生欲爆棚。
“你年前最高记录是市模拟四，691分。”杨季哲说，“现在确实稍微退步了一点，不过念在你生病，无可厚非，再努努力，赶上来三四十分不是问题。”
唐乃涵点头。
杨季哲算了算分数：“你可以冲一冲帝都科技大学，如果需要，我先写一封推荐信。”
“谢谢老师。”唐乃涵抿唇一笑，“我不打算、考……帝都、科技大学。”
“理工大学？”
“不。”
杨季哲狐疑的目光打量唐乃涵：“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仪的城市？或者想要出国？”
“如果留在国内的话，经济最繁荣的城市就属帝都和S市了，一个是政治中心，一个是经济中心，便于个人发展。”
“理工、金融、工商管理和科技等专业突出的985大学的毕业生更容易找到工作，而且实习月薪比较高，大多能拿到8000。”
“≤3000用来支付房租，≤2000置办生活用品，≤1500日常饮食消费，≤1500发展娱乐。”
“一旦转正，薪水轻松破万……”
“我想考K大。”
唐乃涵一锤定音，不知道在心里默默演练了多少遍，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卡顿。
“你想考什么？”杨季哲愣住。
“K大。”唐乃涵皮了一下，笑得很开心，“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杨季哲眼神一冷：“你搞清楚，K市经济并不发达，K大只是一所最普通的211院校，以你691的分数，比K大分数线高出将近一百分。”
“我知道。”
唐乃涵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杨季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唐乃涵，你懂不懂考大学是终身大事？现在不是你头脑发热的时候，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冲更好的学校，你选择K大，就是明珠蒙尘。”
“可我、喜欢K市。”唐乃涵咬定K大不放松。
“怎么跟你说不通呢？”杨季哲压抑怒气，“这件事情我是不会答应的，新制度改革你知道吧，没有班主任的亲笔推荐信，你毕不了业，去不了K大。”
唐乃涵：“……”
杨季哲冷冷地说：“别怪老师狠心，奉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杨老师。”唐乃涵趴在桌子上，仰头看着杨季哲，眼睛里像藏着星星一样，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收纳了什么光泽，还是强忍着的眼泪，“我真的、喜欢K市，我从十岁那年、就、生活在这里。”
“我……知道，K市、经济并不发达，但是，我生命里、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留在这里，如果、赶我离开，我、生存不下去的。”
“唐乃涵。”沉默了很久，杨季哲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妥协，“算了，我能拿你怎么办？”
“假如我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给你选择一所名校，你将来回想起来，难免会怪我。”
“可我要是放手让你报考K大，难保你将来就不会怪我。”
“当班主任的，不怕被学生责怪，只要很多年以后，你自己回想起来，不后悔……”
“不怪您。”唐乃涵突然站起身，绕开办公桌，跑过去抱住了杨季哲，“也不会、后悔，谢谢老师。”
……
转眼就到了高考的第二天。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试卷偏向中等难度题，基础性的词汇不少，对于唐乃涵来说，比较有把握拿分。
开考60分钟，前面的题已经基本解决，留下一个介绍Kilimanjaro, mt的完形填空。
唐乃涵先翻了翻作文题目。
嗯……
依然是智障的李华到处乱跑，到处交朋友，到处请人帮忙写信。
沃日。
写尼玛。
不过好在这样的作文虽然无聊，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唐乃涵甚至没有打草稿，15分钟就搞定了。
折回来翻卷子，又花了10分钟的时间写完了完形填空。
所有题目都搞定，唐乃涵静静坐在座位上，等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耳边是一片沙拉拉的声响，整个考场的学生都在争分夺秒，奋笔疾书。
唐乃涵发了一会儿呆，轻轻将笔放下，转头看向窗外一片绿树成荫的风景。
如果小哥哥没有出国的话，这个时候会和他一样坐在考场里。
别的考生都在疯狂写题的时候，小哥哥肯定早已经写完了整张试卷，那么多空余时光，会干什么呢？
也会想念着他吗？
一出考场，会用力抱住他，给他一个吻吗？
会在漫天的碎纸屑里拉着他飞奔吗？
他不敢想，因为心里始终满溢着一种甜蜜又窒息的痛。
原来青春就是这样的一段历程，高中将近三年的矢志不渝，是因为憧憬着有小哥哥相伴的大学四年。
直到大学离他越来越近，小哥哥却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小哥哥彻底不见了，他也将如愿考上心仪的大学。
然后，就要独自一个人，用整整的四年的时光去缅怀高中时期遗失的那个人，缅怀回不去的青春，缅怀日日夜夜的相伴，缅怀一点一滴的细枝末节。
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青春是一场不可能不散的宴席。
纵情挥霍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它这么少，有一天突然惊觉，必然已经到了尽头。
最潦倒堕落的那段日子里，小哥哥教会他认真生活，认真努力，认真学习，认真对待自己。
如果没有小哥哥，他走不到今天，拿不到优异的分数，也抱不定毕生留在K市的信念。
小哥哥对他，不太像胡来。
他对小哥哥，从来只有爱。
就算小哥哥现在不要他了，他也依然爱得热烈深沉，死去活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思绪，整个考场的学生都打了一个挺，下意识仰头，看着播音器。
紧接着，提示音响起。
“考试结束，全场起立，请监考老师收取试卷……”
霎时，考场里响起了一片站起身的声音。
唐乃涵也站起身，安静地等着老师走到自己身旁，交上了一份答得满满的试题卷。
“试卷已密封，考生请自行离场。”
一群学生鱼贯而出。
唐乃涵回头，又看了一眼作为考场的教室，黑板，讲台，走道，竭力将所有的摆设都烙在心里。
三秒钟后，做了一个深呼吸，目视前方，合上0.5mm中性笔帽，啪一声响，干脆利落，犹如战士收兵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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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Kilimanjaro, mt：乞力马扎罗山。
[注]：中学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