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三个人凑在一起,难免讨论起高中的事情。
林雨斯一贯比较文静,说话不多。
钱匀奕喝了几瓶啤酒,掺着二两白酒,鸳鸯锅的火光一明一暗,熏得有点上头。
这人一喝醉,就总是怀旧,钱匀奕念起唐乃涵的好,嘟囔着以前唐乃涵带着他、林雨斯和安廷仨人痛快打架的日子。
“那时候杨老师总骗我们,说大学就是天堂。”钱匀奕仰头灌了一口酒,低声骂,“狗屁的天堂。”
“军训完的第一个星期就开会开到累瘫,手机天天滴滴响,一大堆没用的群通知,想关机都不行。”
“还是高中好,餐厅、班级,厕所,三点一线,心里也没啥杂事儿,除了学习就是疯玩。”
“可惜,回不去了。”
钱匀奕说着,又往玻璃杯里倒酒。
“老钱,别喝了。”唐乃涵按住酒瓶,“你醉了。”
“没事儿,哥。”钱匀奕皱皱眉,要夺酒瓶,唐乃涵不撒手,看向林雨斯,“小猫,劝劝他。”
照这个样子灌酒,要把身体喝坏了。
“没事,他平时不这么喝。”林雨斯特别宽容,“一见着你,开心嘛。”
“啧。”唐乃涵给林雨斯使眼色,“一会儿还要、开车。”
林雨斯笑:“我开。”
唐乃涵朝林雨斯挥了挥拳头。
懂不懂得配合?
这崽怎么现在这么欠揍?
“喂,老钱。”唐乃涵拎着林雨斯的衣领威胁道,“你再喝,我就、打小猫了。”
“打!”钱匀奕没憋住,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兄弟我在家里没一点人权,整天端茶送水,被这只小猫压榨,唐哥你快帮我打他一顿,泄泄愤。”
唐乃涵怒,往钱匀奕脑袋上捶了一拳,“你让我打、我就打?凭什么、听你的话?”
钱匀奕看着林雨斯笑,尽管有点醉意,眼神依然温柔。
林雨斯也回应一个笑,对唐乃涵说:“奶涵别理他,他就是掐准了你疼我,不会动手。”
唐乃涵表示心灵不够强大,受不了两只崽无下限地秀恩爱。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晚了,钱匀奕执意去送唐乃涵,唐乃涵不让,催着他和林雨斯赶紧走。
“哥,你现在住哪儿?”钱匀奕问。
“我回宿舍。”
钱匀奕使坏,摸到唐乃涵的腰际,把一串钥匙摘了,拿到手里,晃了晃:“那你回不去了,钥匙我收了。”
“老钱,钥匙给我。”唐乃涵板着脸吓唬钱匀奕,“没开玩笑。”
只可惜,现在的唐乃涵就像一只纸老虎,谁也不怕。
林雨斯问:“你在外面不是有房子吗?”
“最近、忙工作,也快考试了。”唐乃涵瞎掰了一个理由,“就在学校住。”
“真的?”林雨斯确认。
“嗯。”
“真不用我们送了?”钱匀奕又问。
“不用。”唐乃涵摆摆手。
林雨斯坐上主驾驶位,打开了车窗:“天黑,奶涵路上慢点。”
唐乃涵比了一个OK的手势,挎着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转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被一个横冲直撞的人撞了个满怀。
……
一阵鸣笛声。
林雨斯和钱匀奕折了回来。
“哥,你在哪儿?”漆黑的夜色里,钱匀奕打开车窗,大老远就喊,“哥!听见应我一声!”
林雨斯一脸无奈:“你也是好本事啊,居然把奶涵的钥匙装走了,他晚上怎么回宿舍?”
“我这不喝多了吗?”钱匀奕敲了敲脑壳子,“这么一大会儿工夫了,他早就走了吧?”
林雨斯翻开手机看了看:“我给他发了信息,他没有回。”
“咋办?”
林雨斯想了想:“先把车开到K大,咱俩在门口等他。”
钱匀奕刚想点头,突然听见了什么异动,耳朵弹了一下,把头探出车窗外,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那边好像有什么声音。”
……
一个地痞堵着一人宽的巷子,摊开看一只手,给唐乃涵索钱。
“喂,小子,你刚刚撞了人,知道吗?”
唐乃涵没有吭声。
近几年来,他一直安安生生的,没主动惹过事,分外珍惜这种平静的生活,现在遇见碰瓷儿的也懒于理会。
反正他有语言障碍,字字吞吐,连不成句,一旦事情闹大,不会有人愿意听他解释,到时候吃哑巴亏的还是他。
除此之外,更丢了脸。
考虑到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尊严,唐乃涵认为得不偿失。
于是拉开挎包的拉链,把六百块的现金取了出来,拿给地痞。
地痞一惊,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勒索到钱,抬头看唐乃涵。
天太冷,唐乃涵受不住严寒,套着厚厚的连帽羽绒服,宽大的帽子罩在头上,绒毛极厚,只露出大半张奶白小脸。
装束和扮相都是一副乖巧的学生模样,清秀得过分,像只微微红着眼睛的小白兔,除了柔弱,不带有一点攻击性。
地痞暗喜,以为撞见一块肥肉,更加为非作歹:“小弟弟,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到底男的还是女的?”
唐乃涵一言不发,觉得问这个问题的人都是傻比。
是不是非要他留一嘴粗犷的胡茬子才能凸显阳刚之气??
“别慌,让哥哥摸摸你下面有没有东西就知道了……”地痞说着下流话,猥琐地笑了一声,准备对唐乃涵动手动脚。
唐乃涵面无表情,往后一躲。
“哎呦,身手不错,还会躲呢!”地痞扑了个空,挑逗唐乃涵,“瘦瘦弱弱的,会不会打架啊?”
“钱已经、给你了。”唐乃涵眼神一寒,“不要、太过分。”
“原来是一个结巴!”地痞了然地一笑,“要不要哥哥教你说话?嗯?小……结、结结巴??”
嘭!
钱匀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离弦的箭一样,猛冲上去,扯住地痞乱糟糟的头发就打:“你说谁结巴!”
“谁结巴!”
“你他妈的才结巴!”
地痞反抗了两下,钱匀奕的一身肌肉不是盖的,一连拽掉他好几根杂毛儿,下手更狠,专揍太阳穴,直打得地痞哭喊求饶,仍不解气,一拳一脚地怒怼,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垃圾!”
“弱智!”
“尼玛死了!”
“沃日尼祖宗!”
“老钱,没事,别打了。”眼看着钱匀奕喝多了,下手没轻没重,愣是把地痞打出一脸血,唐乃涵阻拦。
没什么好生气的,更何况,人家只是陈述事实。
“哥,你这是什么话?”钱匀奕一丢开手,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钱匀奕想追,又被唐乃涵拦住,瞬间大怒,“拦我干嘛!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这么被欺负!”
“哪有被欺负。”
钱匀奕不可置信:“你他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钱哥,你别说了!”林雨斯拦住钱匀奕,帮唐乃涵说好话,“奶涵当时做了手术,医生说了,就算痊愈也不能剧烈运动。”
“他不能,我几把能!”钱匀奕怒,转向唐乃涵,“我车刚走,就不会给我打个电话吗?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你发什么脾气。”林雨斯抱着钱匀奕的腰往后拖,“就是因为他把你当兄弟,才不想麻烦你!”
“你懂个屁!”钱匀奕口不择言,“我看他还做梦呢!梦里有时顾由!”
林雨斯急忙看唐乃涵,后者眼神一晦,但没有说话。
幸亏这话是从钱匀奕嘴里说出来的,出于对唐乃涵的心疼,要是别人敢调侃一句,这时候早挨社会的毒打了。
钱匀奕确实有点醉了,对唐乃涵心疼得要命,又怒他固执己见,活该一个人受委屈:“你念他这么多年,等他这么多年!你刚刚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怎么不出来保护你?还在国外浪吧!一个回不来的念想,你等他除了浪费生命,还能有个卵……!!”
“闭嘴吧你!”林雨斯跳起来,用力捂住钱匀奕的嘴巴。
唐乃涵垂下睫毛。
他不责怪关心则乱的钱匀奕,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他俩解释时顾由已经回国的事情。
毕竟钱匀奕一直觉得时顾由让他这些年受了委屈,如果贸然把这件事情告知,钱匀奕那二愣子脾气,说不定要提着刀子去捅时顾由。
就钱匀奕那半吊子水平,肯定碰不着时顾由一根手指头,非死即伤。
……还是先不要声张的好。
林雨斯从车里拿了一瓶冰镇的啤酒给钱匀奕:“喏,本来要打人用,现在也用不上了,喝一个,消消气。”
“不喝!”钱匀奕还在生气。
“没有度数,当冰水喝,降降火。”林雨斯劝,“反正一会儿我开车,好不好,钱哥哥。”
钱匀奕接过啤酒,咕嘟咕嘟往嘴里灌了一整瓶,抡圆臂膀,将酒瓶子往地上一摔!
啪!
瓶子碎了,玻璃片四溅。
钱匀奕转身,跌跌撞撞往车子停的方向走。
林雨斯看了看钱匀奕的背影,和唐乃涵道歉:“奶涵,你别生气啊,钱匀奕就这脾气……邪乎得很……他不是成心的,我替他道个歉。”
唐乃涵扯了扯唇角,摇头,走到车边,帮忙把钱匀奕塞进车里,给他系好安全带,拍拍他的肩,一抬头,发现一个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捂脸哭了起来,心一软。
“你哭啥,哥又没死。”
钱匀奕不说话,有点赌气,咬住自己的手背,还是流泪。
“你觉得世界对我残忍?”唐乃涵俯下身,趴在车窗上面,“老钱,我没有妈,从小到大,也没有感受过一天父爱,想轻生又活了下来。”
“后来一个人流落到K市街头,那年大概……十一岁,打童工赚钱,一月四百块,供自己上个最简陋的公立学校。”
“初中老师诽谤我勾引,高中考生指控我作弊,随他们怎么颠倒黑白,对我来说都不算个事儿。”
“高三那年的疫情没有击垮我,大大小小的手术加起来足有十一场,局麻十四次,全麻一次,推进重症监护室五次。”
“我流过的血,全是和这条破命殊死搏斗的证据。”
“这世界没有薄待我,因为我永远都是打破常规,活下来的那一个。”
“所以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够逼死我,我卡了死神的BUG,连命运也对我束手无策。”
钱匀奕额头抵着唐乃涵的胳膊,被唐乃涵搂着,泣不成声,肩头微微耸动。
“老钱,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唐乃涵拍拍钱匀奕的脑壳子,问他,也问自己,“那我到底是哪样的?”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也许毛毛躁躁,也许莽莽撞撞,也许磕得头破血流,非要爬起来继续往前闯,像是不知道“疼”字怎么写。
今时不同往日,他毕竟二十二岁了,不再是十六七岁无知无畏的年纪,很多时候,选择退让一步只是不想惹是生非。
“不管哥现在搁你心里究竟几斤几两,话就撂在这儿,这种腌臜的事儿要是发生在你们俩身上,哥敢拼命。”唐乃涵搓搓钱匀奕哭得惨兮兮的脸,冰凉冰凉的,“懂不?”
钱匀奕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酒精刺激神经,越哭越凶,像个大傻蛋。
林雨斯就比较冷静,察觉唐乃涵的语言障碍在这一刻几乎完全消除了,惊喜得有点说不出话。
不管是不是昙花一现,好歹迈出了第一步,说明以后痊愈的可能性很大。
“林雨斯,把人带走。”唐乃涵安慰了钱匀奕一会儿,慢慢收了笑容,关好车门,没理会身后钱匀奕的叫喊声,挎着肩上的包,一步一步往学校走。
林雨斯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看着唐乃涵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不见。
转身的一刹那,林雨斯一顿,余光瞥见一辆隐藏在角落里的迈巴赫,随着唐乃涵离开,也跟着离开。
坐在主驾驶位置的男人一身西服,看不清面容,莫名有点熟悉。
谁。
一直在偷窥奶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