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乃涵手里拿着一份文档,在一扇黄梨木门前站住,敲了三下门,规规矩矩走进来。
时顾由在低头处理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睫毛低垂着,侧脸的线条好看到不像话。
唐乃涵稍微理了一下西服,鞠了个躬。
“总裁好。”
时顾由输完最后一个字,点了保存,抬头看唐乃涵:“东西都搬完了吗?”
“差不多了。”唐乃涵回答。
“还差什么。”时顾由端起一旁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
“一些零碎的、日用品。”唐乃涵说。
“统统装到一个箱子里。”时顾由搁下咖啡杯,继续整理文档。
唐乃涵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顺地低下头,“是。”
“你装好就不要忙了,一会儿我给你搬。”时顾由接着说,目光始终注视着电脑的页面。
“不要了吧……”唐乃涵眼角微微抽搐。
一个大总裁屈尊给一个小员工搬东西,很奇怪的好不好。
更何况时顾由现在特殊时期,求求了,大佬,别瞎几把折腾了。
“你说什么?”时顾由不知道是真的没听清,还是故意威胁,犀利的眼神盯得唐乃涵心里有点发毛。
“没、没说什么。”唐乃涵目光躲闪,看了看时顾由空了的杯子,急中生智,“总裁需不需要再喝一杯咖啡?”
“饱了。”时顾由摸了摸自己的胃,幽幽地说。
“再、再喝点吧……”唐乃涵冷不防噎了一下,劝说得自己都觉得很无力。
可是时顾由点头了,看上去特别乖,“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赶快逃。
唐乃涵拿起时顾由的咖啡杯,转身出了门,愣住。
两秒钟后,又开了门,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个……”
时顾由抬起头,看见唐乃涵有点赧然的小表情。
“总裁喝咖啡,有什么喜好吗?”
时顾由反问:“我什么喜好,你会不知道?”
唐乃涵语塞。
分手这么多年了,谁还会把前男友的各种习惯记得清清楚楚……
除了他。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下键,唐乃涵随便找一个理由搪塞:“……我忘记了。”
“你忘性不小。”时顾由语气不悦,“1/4块方糖。”
啧,果然和以前一样。
“好的。”
十分钟左右,唐乃涵又敲了三下门,推门走到时顾由的办公桌旁,轻轻把咖啡杯放下。
“您的咖啡。”
“嗯。”时顾由眼神淡淡的,看上去没有什么波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唐乃涵犹豫了一会儿,到底心疼时顾由,又拿起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热开水,往时顾由面前推了推,“你再多喝点热水……”
“好。”时顾由说着,放下咖啡杯,继续看电脑。
唐乃涵一手挡在他电脑前,眼神指了指桌上的热开水,“你别一直工作,喝呀。”
“我现在……”
“你喝点热水。”唐乃涵催促。
“一会儿喝好不好?我有点撑。”时顾由无奈,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握住唐乃涵的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
唐乃涵摸到了时顾由的腹肌,硬硬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该死。
为什么一接触到时顾由的身体,脑子里就总想着乌七八糟的事情?
简直是太让人羞耻了。
“你那个……”唐乃涵害羞,一手掐着嗓子,咳嗽好几下,弄了弄有点凌乱的头发,仰起头,吊儿郎当地看着天花板,声音小得让人几乎听不见,“椅子软不软?”
“嗯?”时顾由面容平静,果然没听清。
我草。
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问第二遍?
唐乃涵强忍着羞耻,低头看了时顾由一会儿,主动俯下身,按了按真皮椅子,感觉手感还可以,微微放下心,又在时顾由的腰后塞了一个厚实的垫子。
时顾由抬起头,眼神狐疑。
“我……”唐乃涵咬了咬牙,面红耳赤,把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跑,“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时顾由往袋子上看了一眼。
装着几盒药。
打开袋子,仔细看了看。
一如既往的配方。
两袋抗生素,阿莫西林胶囊和头孢克肟分散片。
“……”
时顾由一手抚摸下颌。
他是不是又误会了什么?
时顾由还记得七年前,腼腆的大男孩子误会了一些事情,特地在繁忙的功课里请假出一趟校门,不辞辛苦地挂号排队,咨询了三甲医院的医生。
然后一脸害羞又担忧地找到自己班门口。
送垫子,送药,温声细语,嘘寒问暖。
“阿莫西林胶囊,0.5g/次,6-8小时/次。”
“头孢克肟分散片,加水分散后口服,一次0.1g/次,一天两次。”
千叮咛,万嘱咐,多体贴,多温柔。
现在?
又冷淡又别扭……
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照目前这个形势来看,他应该是失宠了。
时顾由心里不平衡了起来。
就好像他真的被唐乃涵目I垂过又始乱终弃了一样,莫名委屈。
不完全怪他委屈,昨晚让唐乃涵咬的那一口,现在大腿根儿还疼呢,走路的姿势都不帅了,甚至有点辣眼睛。
精神和肉体的损失费。
唐乃涵得赔。
必须赔。
“留下来。”时顾由冷冷地说。
“啊?”唐乃涵一僵。
时顾由面色不善,阴冷阴冷的:“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我……”唐乃涵脑子一炸,感觉全场自带鬼畜的bGM:面对疾风吧!!!
僵硬地转过身的时候,时顾由一道闪电般的眼神扫去,“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点什么?”
“对不起。”唐乃涵由衷道了个歉。
时顾由冷笑:“我要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
一句话下来,暗示的意味已经格外明显。
“……”
时顾由乖乖等了半天,只等到唐乃涵的沉默,目光一凉,心也凉了。
“七年前你还敢给我一句承诺,现在呢?”
“对不起。”唐乃涵深吸一口气,“我是不会对你负责的。”
“……”时顾由声音平静成一条拉直的线,极轻,“好,非常好,好极了,更渣了。”
唐乃涵认真地望着时顾由:“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不会白吃你,我、我赔。”
“赔?”时顾由皱眉,忍了几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记得你的服务费是1,000,000……”唐乃涵有点不确信地点开计算器,“应该没涨价吧……”
时顾由一言不发,眼神阴沉。
“是这样的,总裁,我想先赊个账。”唐乃涵往计算器里输入一大串数字。
他的工资月结8,000,除去房租,每个月省吃俭用,可以攒下3,000,一年可以攒下36,000。
等他为华阜集团工作27.8年以后就能还得起了。
唐乃涵又验算了一遍,把最终数字拿给时顾由看。
“我想赊账……2、27.8年。”
时顾由眼神更加阴沉:“所以你宁愿负债三十年,也不愿意对我负责,是吗?”
“……”唐乃涵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时顾由气极反笑:“出去。”
唐乃涵转身就走,又停住,看了看时顾由办公桌上的热开水:“热水你记得喝……”
“我让你出去。”时顾由赌气。
“好。”
唐乃涵不敢多说,默默走到门边。
“回来。”时顾由又说。
唐乃涵麻木地转头,时顾由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帮我处理文件。”
“我、我不会。”唐乃涵上班第二天而已,还什么都没接触过,完全一个小白。
“研一了,没学过职场礼仪?”时顾由皱眉,没什么好气,“老板给你安排工作,你只能回答:我可以学,不能说:我不会。”
“……”终究是被生活压弯了腰,唐乃涵强笑,“我可以学。”
“过来。”
唐乃涵小步挪了挪。
“坐。”
唐乃涵低头看看时顾由身旁的那个位置,过分纠结:“这样、不太好吧?”
时顾由抬眼,语气锋利:“老板跟你说什么话,你不能反驳。”
“……”唐乃涵把椅子拉远了一点,撅起羞涩的小屁股,刚准备坐,时顾由冷冷道,“坐过来。”
“……好。”唐乃涵最终妥协,浑身不舒服,如坐针毡,转头看着时顾由低头处理文档。
那么安静,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上学的那个时候。
小哥哥处理文件,他在一旁陪着。
可现在,他好像一个花瓶,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这种认知让他沮丧,沉默了好久,“那,我应该做什么?”
时顾由敲键盘的手一停,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唐乃涵赶紧替自己辩护:“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学。”
“用不着学。”时顾由语盗dao资zi源yuan小心Si妈 ma气稍微温和下来,“和以前一样,整理文档,注意页面左下角弹出的邮箱,接收文件,转一下码。”
和原来如出一辙……吗?
他原本的工作肯定不止这些,时顾由一定是故意让他回忆过往点滴细节的。
明目张胆地下套让他往里钻,他应该配合吗?
唐乃涵又沉默了。
时顾由仿佛窥透了唐乃涵的心思,但是胜券在握,所以显得有恃无恐,反谑:“上了几年大学,你该不至于连这个最基本的操作都忘记了吧?”
这个世界上,唐乃涵最没办法的人,就是时顾由了。
激将法也好,苦肉计也好,哪怕时顾由给他下再多的套,他都心甘情愿往下跳。
谁让他自不量力,喜欢上时顾由?
活该。
唐乃涵不吭声,打开电脑,上面弹出来了输入密码的那一项。
“老板?”
“嗯。”
“密码?”唐乃涵问。
“五年了,你还是破译不出来。”时顾由唇角勾起,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唐乃涵,我什么时候才能被你上?”
时顾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唐乃涵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那句:“你要是破得了我亲自设的密码,我给你上。”
唐乃涵有点委屈,要是按理说,他一辈子也不可能上时顾由了,可是……他喵的,他还是上了……
管不住下半身的惨痛教训就是负债三十年。
太凄然了。
越想越难受。
“怎么哭了?”时顾由察觉到唐乃涵的异样,放下手里的工作,转头看他,声音放得温柔,“我把你弄哭了?”
“没哭。”唐乃涵别开脸,语气生硬,“我不会、破译密码。”
“就因为一个密码,至于吗?”时顾由眼神宠溺,“20XX*1017*CJ*.”
“等等。”唐乃涵手忙脚乱地往电脑里输入字符,“你说慢点,我记不住。”
“傻。”时顾由淡淡一笑。含#哥#兒#整#理#
“我、我才不傻。”唐乃涵小声嘟囔。
一抬头,发觉时顾由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秒怂,“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顶嘴的。”
“我怪你了吗?”时顾由的语气貌似更温柔了点,“整理文档吧。”
“好。”唐乃涵乖乖点头。
于是两个人静静的,紧挨在一起办公,谁也没有说话,像是不忍心打碎最后一份默契。
时光倒流,岁月如故。
仿佛真的回到了曾经。
回到那个少不更事,敢爱敢恨的年纪。
————
[注释]:
少不更事:出自《隋书·李雄传》,指年纪轻,经历的事情不多。
更(gēng):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