佰特大酒店,私人VIP包间。
乔阳歌亲自给唐乃涵拉开椅子,笑语:“唐哥请。”
唐乃涵吹了风,已经清醒了很多,低垂着睫毛说了声“谢谢”,略显拘谨地落座,合拢着膝盖,腿上放着挎包:“有什么话,说吧。”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不晓得按照乔阳歌和时顾由的这层情谊,会对自己说什么话,充其量也是帮衬着时顾由说几句好话。
至少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糟了。
所以他坦然。
乔阳歌一勾手指,保镖捧上了一只公文包。
“你下去。”乔阳歌接过。
“是,二少。”保镖探究地看了唐乃涵一眼,把门给带上了。
乔阳歌翻了翻公文包,拿出了两只本,大大方方给唐乃涵看。
唐乃涵将信将疑地偷瞥了乔阳歌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本子。
“唐哥。”乔阳歌笑,“前几年兄弟我在首都发展,照顾不到老同学,现在回了K市当然大不相同,我经手的地界就是你的地盘,别拘着,当回自己家了。”
唐乃涵扯了扯唇角,对于生意人突如其来的示好有所忌惮,不置是否,拿起本子,随手从头翻到尾,纸张薄脆,似乎有点年份了。
是病历单。
第一本,姓名栏目写着唐乃涵的名字,年份……恰好是疫情期间。
唐乃涵警惕,留了个心眼,仔细地翻了第二遍。
从夏季到冬季,记录了有半年,各项指标来看,确实是他的病历本。
第二本……
唐乃涵手指颤了一下,没敢碰,联想到第一本病历本,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谁的?”
“唐哥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乔阳歌眉梢眼角带着深意的笑,低头清洗着茶杯的动作停都没有停一下。
唐乃涵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
那就只能是……时顾含#哥#兒#整#理#由的?
可是他好端端的,为什么会……
唐乃涵低下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第二本病历单。
直觉告诉他,翻开病历单,将会揭露一个让人过分上头的秘密。
看,还是不看?
大脑已经被理智和感情双双支配着,唐乃涵想翻又不敢,面上木木的,心里却在疯狂挣扎。
“唐哥不打算看看吗?”乔阳歌清洗好了杯子,倒了一杯滚沸的热茶推给他,桃花眼微微一眯,“看看吧,看完就真相大白了。”
“否则你心里永远都会扎着一根刺,每天都折磨着你,也折磨着顾由。”
唐乃涵心里颤动了,干涩的唇咬出苍白的牙印形状,耳畔回荡着乔阳歌近乎激将法的挑衅,终于说服了自己纠结的心,翻开时顾由的病历单。
上面的各项指标黑压压的。
三大常规,肝肾功能,腹部B超,心电图,血压,血糖,血脂……
看得他一阵晕眩。
乔阳歌神色松了一点,依然笑眯眯的:“唐哥当年住过院,指标什么的,应该会看吧?”
“那不妨先看看血常规和血压检测上下浮动的箭头。”
“是不是很有意思?竟然没有一项在正常的范围。”
乔阳歌每说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都极其轻松,和朋友戏谑那样,每个字都微微上挑,唐乃涵却绷着脸,一点也笑不出来。
血常规值根本就不正常,血压也低得吓人。
唐乃涵往下看了看,注意到不仅血检,根据其他检测报告来看,问题也很大。
各项检查,多数指标偏低,另外几项指标偏高。
一个正常人的身体不会亚健康到这种程度,就好像被人故意破坏了机能,竟然没有一项在正常的范围。
唐乃涵浑身发冷,又往后翻了几页。
一整排的指标,全部呈现阳性。
三大常规,显示隐血。
高压≤70,低压≤40。
心律不齐,心排血量降低,轻微室颤。
血氧饱和度低。
……
有几项指标糟糕到一定程度,让人难以相信。
看看每一页落款处的日期,唐乃涵在心里一推算。
恰好是他病得最重的一个阶段。
他还记得时顾由每天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体贴入微地陪在他身边。
原来那个时候,身体已经……
“……”唐乃涵沉默了很久,“为什么会这样?”
……
五年前。
唐乃涵染病,时顾由一面忙于弥补经济漏洞的工作,一面四处留意着世界顶级的专家来C国看诊。
医疗团队来到的第一天,时顾由非常重视,特地抽出一个多小时亲自来机场迎接。
饭局上,谈到了唐乃涵的病状。
医疗团队的队长很年轻,三十不到的年纪,叫做慕杨,研究生学历,长期居住国外,杏林世家,个人发表过三篇以上知名的论文,在世界卫生领域有着比较高的位置。
慕杨身旁带着一个小跟班,叫做苏宁,麻醉学专业,也修了临床医学,虽然还在读大学,已经小有成就。
饭局上,慕杨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下疫情感染的原理,思路极其清晰,见解独到,无疑给怀着试探意思的时顾由吃了一剂定心丸。
回到医院,慕杨当天下午接手了唐乃涵的检查报告,研究了一个晚上,大胆地提出了“抗体移植”的治疗方案。
“据医学界研究表示,某些病人在感染新型病毒后的一段时间里,身体有可能产生抗体。”慕杨说着,打开了多媒体,指着大屏幕解释,“抗体,存在于脊椎动物的血液等体液中,及其B细胞的细胞膜表面,一般来说起到保护人体、抵抗病毒侵害的作用。”
“我的建议是,可以尝试一下人体鲜血提取抗体的方案。”
“考虑到患者已被病原体感染,需要给患者注射提取出来的抗体,患者必须配合手术,完成整个治疗过程。”
时顾由盯着大屏幕,目不转睛,眼神极冷,犹豫了很久,犹豫到整个实验室被凝固的气氛填满,问了一句:“风险大吗?”
慕杨戴着口罩,更显得面无表情,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原理上行得通,但很遗憾地告诉您,由于没有医疗团队实践过,世界上没有成功案例。”
“这将会是人类史上第一例新型病毒抗体移植实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风险概率都是100%.”
时顾由犹豫得更久,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能失去他。”
看多了病患和家属朋友生离死别的场面,慕杨可以了解时顾由现在的心情,但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有办法安慰,只稍稍放缓了语气:“我们会尽力。”
时顾由脸色依然沉重。
苏宁比他教授会说话多了:“时先生没必要太担心,其实说白了,抗体移植只是一个假设,要真想实施,还需要很多条件。”
“等到多项条件都符合的时候,或许就能研究出最佳方案,风险会降到最低……”
“什么条件?”时顾由听人说话的时候只抓重点。
苏宁一愣:“比如,身体里自带抗体的捐献者。”
“这很难吗?”时顾由目光犀利。
面对比自己小了将近四岁的时顾由,苏宁头一回感到紧张不已,冷汗直冒:“当下疫情这么严重,自身带有抗体能够抗过来的病患原本就没有几个,再加上病患本身是Rh阴性A型血,想要找到合适的捐献者,更是难上加难。”
“教授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可以……”
“如果找得到捐献者呢?”时顾由突然打断了苏宁的话。
苏宁郑重其事地说:“就算能找到捐献者,在配对过程中也会异常艰辛痛苦。”
“最重要的是,病患的疗程比较漫长,抗体需要大量提取并进行实验,也就是说,捐献者必须做好长期大量失血的心理准备。”
“但长此以往,会对捐献者身体的各项机能造成严重的损伤,在得知这一点影响以后,恐怕很少再有主动积极的捐献者。”
“我染过病,后来自动痊愈,经检查,生成抗体,Rh阴性A型血,血压正常,满十八周岁。”时顾由语气冷静到了极致,眼神如炬,“符不符合抗体捐献条件?”
“……”苏宁愣了一下,转头看慕杨。
慕杨也一愣:“符合。”
“那就我来。”时顾由干脆利落。
“您……”慕杨一下子语塞。
“但我有必要多问一句。”
“……您说。”慕杨以为时顾由想再咨询几句捐献抗体的实质危害,没想到时顾由一心只用在唐乃涵身上,“相比抗体移植的风险,注射灭活疫苗是不是更安全一点?”
慕杨并没想到时顾由竟然懂不少医学知识,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正经地回答:“理论上来讲,注射灭活疫苗也不是不可以,但效果并不太好,而且会比抗体移植的风险更大一筹,保险起见,更建议患者采取抗体移植的方案。”
“……”时顾由一手抵着额角,神情疲惫,“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
下午,唐乃涵休克了一次,肺部感染,检查显示,出现了纤维化的趋势。
晚上,时顾由站在大开着的窗口吹了快一个小时的冷风,主动找上慕杨,同意了抗体移植的方案。
当天夜里,时顾由瞒着唐乃涵抽了一次400cc的血,接着又连续抽血,5天之内连续抽血1300cc,要求医疗团队全面瞒报唐乃涵,对自己献血的事情只字不提。
过量失血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
血液在极短的间隔里一次又一次流失,就像一口水井一点点干涸,透支了鲜活的生命力,时顾由的身体渐渐虚弱下去,好在他一贯强大,又善于隐忍,每天拖着病体悉心照顾唐乃涵,还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让任何人起疑,尤其是唐乃涵。
直到那次在洗手间里昏倒。
醒来以后,慕杨就站在身旁,一名护士在给他输液。
“时先生抽血过于频繁,对身体已经有很大的影响了,各大脏器缺血,引起小血管的痉挛,造成肝肾功能下降,免疫力下降。”
“您近期是否感觉过度疲惫,头晕目眩,嗜睡乏力?
“建议您注意休息,每天输营养液,多服用补铁的食物和一些滋保的……”
“输液会不会影响血液质量?”时顾由问。
慕杨冷不防被他噎了一下。
“会不会?”时顾由又问了一遍,唇上泛着一层白光。
“……治疗没必要急于求成,可以稍微停一停,您身体……”
话音未落,针头就被时顾由粗暴地从手背血管里拔了出来,带出一串猩红的鲜血,贱到了病床的被单上。
……
唐乃涵怔怔地听乔阳歌一句一句讲着那段陈年旧事,恍如隔世。
明明主角是他,一件件事情却都脱离着他的掌控,任由时顾由摆布、支配。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太痛苦,殊不知时顾由比他更痛苦。
毕竟他只是被动接受着各种治疗,风险都扛在时顾由的肩上。
所有的难处时顾由都隐而不发,一个人默默消化。
原来……当初他的病之所以能够痊愈,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帝眷顾,不过是时顾由在默默为他负重前行。
他自始至终充当着一个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角色,被时顾由呵护着,爱惜着,仍不自知,怨恨藏在心里整整五年。
活脱脱一个大傻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