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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时顾由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作者:孰若孤 当前章节: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51

所谓旧事重提,也不过是把原本已经沉入海底的实情一桩桩一件件地挖出来。

总有一个人需要做先行者,揭开那层蒙蔽众生的纱,让真相浮出水面。

那个人是乔阳歌。

唐乃涵坐在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无比清楚,心里一抽一抽痛着。

相比之下,乔阳歌一手捧着茶杯,神情专注,语气里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显得冷静多了:“在K市,提到‘时顾由'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在大人眼里是好孩子,在老师眼里是好学生,在学生眼里是好榜样,在我眼里就是个大傻比。”

“真的,长这么大,我是和生意场打交道的,自诩阅人无数,从来没有见过比时顾由更执拗的人。”

“医生都说了,不急,抽血的事情,慢慢来,毕竟一次性抽血过多,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了。”

“他一开始答应了,吃了两天的药,消停了一个星期,每天守在病房里陪你。”

“然后你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他就和发了疯一样,两个月里,前前后后抽了十二次血,累计有3000cc……”

乔阳歌支着下巴,懒懒地问他:“唐哥,你知道……3000cc是什么概念吗?”

在唐乃涵忽明忽晦的闪烁眼神里,乔阳歌拿起一瓶泡茶用的矿泉水,翻看了一下,笑出了声音:“喏,净含量,500ml.”

“这么大的瓶子,整整6瓶,6瓶的鲜血。”

“一般情况下,一个成年人,身体里的血液只占全身重量的7%-8%,顾由出国那年,七十公斤左右,每天供给心脏循环的血量顶破天了也就5000cc,一大半都给你了。”

唐乃涵听得一阵晕眩,扶住桌子,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好像乔阳歌口中那个失血过多的人是他。

“喏。”乔阳歌把瓶子往唐乃涵面前杵了杵。

唐乃涵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接过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心里跟着一沉,下意识将瓶身死死握住。

“怎么样?不敢相信吧?”乔阳歌又笑了,唐乃涵过激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你可以想象一下,整整6瓶血,全都从他的身体里流到了你的身体里。”

“失血过多是致命的,对机体的损伤也是致命的,唐哥,字面意思,致命的啊……”

唐乃涵没有说话,滚烫的泪水落到牛仔裤上,洇开一片深色。

看见他落泪,乔阳歌恢复正经,收敛了笑。

“唐哥啊……”乔阳歌轻轻叹了一口气,停顿了一秒钟,低下头掐了掐眉心,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卡,“如果你现在还不明白……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唐乃涵强忍住眼泪,面上稍微平静下来,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矫情,接过那张卡,瞥见最醒目的一行字:遗体捐献。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泪珠在下睫毛挂着,狠狠颤了颤,滚落。

“遗体捐献……意味着什么?”乔阳歌深深凝望着唐乃涵,字字诛心,“意味着你的病越拖越严重,他比任何人都要焦心,更意味着研究抗体的进程不断加快,耗血量也一天天加大,他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他没有告诉过你,他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其实也会怕,怕失去你,怕治不好你,怕辜负你,怕对不起你,更怕他自己哪天突然撑不住,绷紧的那根弦,嘎嘣断了,人就死了。”

“他提前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说明他为了救你,早置生死于度外,说明他根本就……连命都豁出去了。”

乔阳歌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唐乃涵苍白的手剧烈颤抖着,捏紧了那张卡,几乎要把它揉碎。

“也许你会怪他没有把实情告诉你。“乔阳歌看着唐乃涵笑,发出了灵魂拷问,“但就算他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事情会变得更糟,还是更好?”

“如果他把实情告诉了你,还能好端端站在你跟前,悉心照顾你吗?”

“如果你知道了你的生命是靠透支他的生命换来的,你还会接受治疗吗?”

唐乃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乔阳歌牵扯了一下唇角:“生和死,终究是横亘在你们两个之间的难题。”

“我是一个外人,没有什么立场对你、或者他的决策指手画脚。”

“但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唯一让我气恼的是,他对自己身体的那副态度。”

“那么大量地献血,他却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每次一抽完血就马上回病房照顾你。”

“我来医院的那天,你昏睡着,顾由刚好抽完血回病房,我坐了两个多小时,想等你转醒和你说句话,可惜你一直没有醒。”

“我屁股都坐麻了,顾由却一动不动地趴在床边看着你,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一样,眼睛里的深爱是骗不了任何人的……”

“我那个时候就想,如果能够救你的命,即便是让他立刻去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后来,他从病房里出来,说你醒了几分钟,现在又睡了,想吃甜点,让我守着你一会儿,他折回了甜品铺子一趟,亲手做了你喜欢吃的乌龙蜜桃西米露。

“回来的路上,突发休克,他一头栽倒在大马路上,是那种车来车往的大马路。”

“如果不是被交警及时赶到……我都不敢想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他呢?”

“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有没有摔坏哪儿,怎么从车底下死里逃生的,而是……”

乔阳歌眼眶猛然红了,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艹。”

二十秒钟后,勉强调整好心绪,声音有点哽涩:“他问我,西米露……撒了没。”

“我跟他说,撒了一地,扔了,他就非让我再去路边买一份回来。”

“你后来吃到的,就是我在路边买的。”

哦……

买来的西米露。

往事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原来那天让他食不甘味的那碗西米露……是这么来的啊。

唐乃涵一想到时顾由曾经休克昏倒在马路上,心里就仿佛空了一块,撕拉硬拽开一块血窟窿,呼呼灌着寒风。

乔阳歌自嘲地望着唐乃涵:“我希望你可以信我,毕竟……不是我小题大做,实在是他的脸色太差,我劝他好几次,就算不大补着,好歹煮一点红枣党参鸡汤备着,万一哪天撑不住呢?”

“傻子都能听出来我是什么意思吧?他一个IQ爆表的大学霸居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唐乃涵不喜欢党参的药味,煮了他也不会吃……”

“艹,我他妈到底是让他吃还是让你吃?”

“他妈的,那一刻,我可算明白了,时顾由心里压根就只有你,除了你,他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喜欢成那个样子?”

“疯了?还是傻?”

唐乃涵视线模糊,察觉到脸上一片湿冷,有些惊愕,快速低下头,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眼泪。

“我知道你心里在怨什么。”乔阳歌心里无比清楚,要想彻底解开一个人的心结,必须下狠手,直戳症结,于是专挑唐乃涵最不愿意面对的话题开刀,“你不要以为顾由出国是去过好日子了,你只看到他外表光鲜亮丽,却不知道他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林添祥已经过世了,当下整个C国,除了我和李斯特,再没有人知道他在国外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年纪轻,头一回上任,由于没有接管过国外像样点的公司,不断被公司职员打击诟病。”

“他父母早亡,没有靠山,形单影只,缺乏实力雄厚的大财团,中途辍学,手里只有一张高中毕业证。”

“在世界一流的大公司里,低学历的执行者是不能服众的,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手腕强硬得令人胆寒,一上台就裁减员工,兴改政策。”

唐乃涵无比揪心,感觉到自己牙齿在碰撞,声音沙哑又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时顾由那时候毕竟太年轻,如果不加收敛,难道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连你都看出不对劲了。”乔阳歌盯着唐乃涵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感慨,“顾由当然不至于傻到四处拉仇恨,他做什么抉择,都是考虑再三的。”

“公司的经济漏洞来源于决策失误,他怀疑公司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当务之急是要排除异己,大力清理华阜中高层职员。”

“但这些职员扎根已久,实力雄厚,难以拔除,要想斩草除根,执行者需要一个正当的、别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所以……必须故意用伤害自己的极端方法来争取裁员?”唐乃涵红着眼眶问了一句。

“那你要他怎么办?”乔阳歌反问唐乃涵,“他夹缝求生,孤身在外撑着时家的产业。”

“华阜的所有职员都仰仗着他活下去。”

“他身上扛着两千余名职员的生死存亡,扛着高达几千个亿额度的重担,他从一个学生一跃而起,成了一个最高执行者。”

“如果他在做事之前再三犹豫,瞻前顾后,只会被人看低,日后再发布施令,还能有什么信服力?有谁会听他的!”

唐乃涵渐渐明白了职场的险恶。

如果不是公司处于过分的危机当中,时顾由大抵不会采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略。

现在的他,完全可以想象到时顾由做出决策时的复杂心情。

那个时候,他病得要死要活,时顾由一个人在国外,一面死撑着企业,一面担忧着他,身心俱疲,一定……很绝望吧。

“至于强撑的后果是什么……”乔阳歌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枚铁盒子,眼里闪现一丝挣扎,打开,里面躺着一颗冰冷的……子弹。

唐乃涵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脸色唰一下……白透了。

“M-16,5.56mm弹。”乔阳歌把手里那枚铁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飞往A国谈生意的第二天,Mississippi宴宾大会,遭到仇家的报复。”

“这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嵌到了两根断裂的肋骨里,硬生生用手术刀剜出来的。”

“还有一颗,从后背撑裂,形成贯穿伤,现场找不到了。”

“两枚子弹,全部在他的胸腔里爆裂,离大动脉仅有一厘米不到的距离,如果再稍微偏一厘米,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

再也……救不回来了?

唐乃涵开始耳鸣目眩,苍白的手指探出袖子,极轻地抚摸了一下冰冷的铁盒子,像被冻着了一样,浑身颤抖起来。

过了很久,他握紧拳,裹着那颗沉重的子弹,使劲抵着额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乔阳歌有点不忍心再说下去了,但他真的不想再看时顾由怀着不愿意让唐乃涵深度愧疚的心思,一味苦着自己。

他情愿一次性彻底解开唐乃涵的心结,尽管现在痛一点,最起码今后不会再痛第二次。

于是他轻轻喘了一口气:“他经历了三大场取弹手术,死里逃生,但严重肺损伤,咳了好几天的血,身体状况非常差,没有办法坐飞机回国。”

“他住院的那段时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但又不能把这些糟心的事情告诉你,否则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奔赴F国,一旦被盯上,你必然会陷入极度的危险,一切计划都要打乱了。”

“好几次,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偷偷逃到机场外,看着来来往往的飞机,往风口一坐就是一整天,血把衣服打得都湿透了……”

“他不是不想回C国,而是局势逼得他……真的回不来。”

“所以,原谅他吧。”

“他不是贪图享乐、名利兼收,而是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他不是不念旧情,故意丢下你的,而是……他太……爱……”

乔阳歌实在说不下去了。

唐乃涵也听不下去了,握紧子弹的手心被指甲掐住鲜血印子,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啜泣。

“……呜…………呃呜……”

终于再也忍不住,沙哑地低声嘶喊出来,抱头痛哭,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成狗。

子弹……

靠他妈。

子弹……

乔阳歌站起身,轻拍唐乃涵的背,脸上总算带着一点释然。

“好了,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那就别再怨顾由了,好好和他在一起。”

唐乃涵哭得不能自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胡乱点点头。

“唐哥……”乔阳歌话音一顿,笑着改了口,“不,大嫂。”

“你记住,时顾由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或许爱你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只有他担得起一个‘最'字。”

“至死方休,绝无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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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3000cc3000ml3公斤6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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