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唐乃涵站起身,向乔阳歌郑重其事地鞠躬道谢。
在洗手间里看了一眼镜子,肤色到底还是太过白皙,眼眶和鼻尖的异红格外明显。
那么怕冷一个人,狠狠往脸上浇了好几捧冷水,才勉强掩盖住哭过的痕迹。
他没敢再耽搁,飞快跑去医院找时顾由,却被住院部告知,病人已经出院了。
“他不是刚手术过?”唐乃涵两手拉着医生的袖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应该住院休养身体吗?至少应该输液观察两天吧?”
医生看了唐乃涵一眼,眼神复杂,估计在揣测他和时顾由的关系。
唐乃涵心里有点不自在,默默把拽着医生袖子的手放了下来,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
医生欲言又止,用公式化的语气说:“时先生称自己工作忙,不配合治疗,所以现在回家休养了。”
唐乃涵火气蹭蹭往上冒:“他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怎么可以擅自做主?他怎么说,医院就怎么做?没有考虑过他的身体情况吗?”
医生认为唐乃涵开罪不起,于是赔了一个笑:“我们当医生的,非常能够体谅您身为家属的心情。”
“也请您多体谅体谅医院的难处,毕竟时先生身份贵重,他说要出院,谁也不敢拦着,要是得罪了他,准没好果子吃。”
“您说是不是?”
这话未免太现实,唐乃涵噎了一下,无力反驳,急匆匆离开医院,搭了一个便车,回到滨怡路北,直奔富苑青城,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乘电梯上了8楼。
C栋818号。
一声钥匙打开门的清脆声响。
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脚步声显得无比孤寂。
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油然而生。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回来?
但是……万一回来了呢?
只要有一丁点的希望。
唐乃涵给自己打起精神,抑制着心里的着急,把整间公寓房里里外外找了个遍。
时顾由不在。
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要说很失望也算不上。
说一点都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唐乃涵趴在窗户边,吹着寒风,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当下,和时顾由最亲密接触的人……
唐乃涵眼神一晦,立刻翻开手机,给李斯特打了一个电话。
“喂。”三秒钟后,对方手机接通了。
“喂,李秘书。”唐乃涵语气激动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李斯特那头沉默了一下,开口:“唐少爷有何贵干?”
这语气……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
唐乃涵顾不上介意,放低了姿态,直奔主题:“我想问问李秘书,知不知道小哥哥在哪儿??”
“……小哥哥?”李斯特极轻地笑了一声,“抱歉,谁是小哥哥?”
唐乃涵一僵。
李斯特笑问着,语气里却颇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您揍了他一顿,还没解气,想趁热再揍一顿是吧?”
“揍?”唐乃涵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有揍小哥哥啊……
李斯特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我可求求您了,别看他现在凶,其实就是个纸糊的老虎,一扯就破。”
“你们俩小夫妻打起架来……别那么生猛好吗?”
“就他现在这个身体,您不能先让让他?”
“您要是再揍他一顿,我可不保证能不能把人给您再救回来一次了。”
唐乃涵听得云里雾里,大抵猜测着李斯特是对他产生什么误会了,赶紧解释:“我们没有打架,我们……”
这种时候,简简单单的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好在李斯特干的就是秘书工作,比较有耐心,一直没有挂电话。
唐乃涵抓住宝贵的机会,在电话里断断续续把两个人那天争执的事情说了出来,又把乔阳歌来酒馆找他,告诉他真相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李斯特沉默了很久,似笑非笑:“您的意思是,您现在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唐乃涵一颗心悬起来,畏罪自首:“是,我知道了。”
“哦……”李斯特那头又开始阴阳怪气。
唐乃涵怂成一团:“李秘书,我知道错了,知道自己误会小哥哥了。”
“我会改,会向小哥哥道歉,会对小哥哥好的,我现在可不可以见他?”
李斯特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语气特别沉重:“可是,我估计你现在见不着他。”
“为什么!”唐乃涵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度。
“因为……”李斯特掏了掏震得生疼的耳朵,语气更沉重了,还带着几分忧伤,“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快要……不行了。”
唐乃涵犹如晴天霹雳,身体打了一个晃,急忙扶住窗柩,勉强没有倒下:“……你说什么?”
李斯特再次轻轻叹息:“他昨天刚做了一场手术,下午麻醉劲一消,硬生生疼醒,脸都白透了,我问他疼不疼,他只是摇头,我看他是疼得犯神经了,非要出院,我拦都拦不住,只好给他办了手续。”
“昨天晚上他发了烧,更神经了,非要跑出去找你,撑着床就往下翻,要不是我抱住了他,他差点一头栽死……”
“我他妈的就说了他两句,他居然恼了,要把我赶出门。”
“我抵死不从,负隅顽抗,最后……还是被赶出了门……”
“现在可好,他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啊不,他还有只狗,一个人孤零零地和一只狗相依为命,我看他活不了几天了。”
唐乃涵听得无比揪心,又紧张又自责,快要伤心死了:“那快告诉我他的地址……我、我去照顾他!”
“可是……不行啊。”李斯特一本正经地瞎掰,“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你去了有什么用?”
唐乃涵无比认真地说:“他就算打死我,我也凑到他身边去,就算要赶走我,我也要赖着他,哪也不去。”
李斯特眼角的笑意浓烈了不少,看了看手机,又故意皱起眉头,压低声线,沉重的语气里带着纠结:“可是……总裁不让我泄露他的私人信息,半个字都不行。”
“他的意愿有这么重要吗?”唐乃涵那头急得直蹦,“比他的身体还重要吗?!”
“……”李斯特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心想,“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除了你唐乃涵可以恃宠而骄,换成其他人,谁敢忤逆时顾由的意愿,还不得被活生生弄死?”
唐乃涵硬气地皱起眉头,主动揽下所有罪责:“你别担心,他要是生气了,全算在我头上。”
“……”李斯特眼角抽搐,又忍不住腹诽,“你他妈当我傻?他舍得把账算到你头上?”
“李秘书……”唐乃涵哀求了起来,嗓音沙哑,又软又委屈。
李斯特心神一荡,忍不住咳嗽一声:“唐少爷,鉴于我是一名职业秘书,受过严格的训练,自制力极强,一般情况下,您的撒娇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唐乃涵快要急哭了,在电话里完完全全放下面子,哼哼唧唧地卖惨:“李哥,李哥哥……好哥哥……好哥哥帮我一次吧,就一次,求求你了……”
我操。
这波来势突然有点猛。
李斯特听得心都快化成一滩糖水了,终于理解了唐乃涵独到的魅力。
又奶又甜,香得很。
这他妈谁架得住?
李斯特又对着手机咳嗽了一声:“鉴于我是个有原则的人,所以不会告诉你,总裁住在三明路西,雅格尔斯别墅区,036号的。”
……
有生之年,唐乃涵第一次无比庆幸自己声音够奶够甜,傻子都能看出李斯特在故意放水。
唐乃涵对着手机亲了几口,说了无数个感谢,转身就跑出公寓楼。
走出滨仪路,又转了一波车,直奔三明路,终于找到了时顾由现在的别墅。
站在别墅门口,唐乃涵强压下不断翻涌的情绪,胸口微微起伏,按了按门铃,然后飞快往后跳了两步,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有点凌乱的头发。
喉咙滚动,吞了吞唾液,盯着那扇门。
二十秒过去。
没有动静。
一分钟过去。
没有动静。
三分钟过去。
依然没有动静。
唐乃涵的眼神有点黯淡了,踟蹰了一下,又往门边走了走,双手藏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又缓缓松开,说服了自己紧张的心情,再次按了按门铃。
……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唐乃涵失望地垂下睫毛,一只手握成拳头,敲了敲门。
呼啦啦,外面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冰凉的雪绒落在唐乃涵脸上。
唐乃涵打了一个寒颤,仰头望天,围巾底下,唇瓣微微张开,吐了一口滚烫的白气。
寥廓的天,变得昏暗,雪花扑簌簌地落下来,地面的草坪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唐乃涵扶着门框,蹲了下来,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只:“小哥哥,开开门嘛,外面下雪了,好冷……”
为什么不搭理他?
隔音效果太好了?
还是小哥哥故意不理他的?
所以他现在是被小哥哥嫌弃了是吗?
太凄凉了。
唐乃涵深陷在委屈里,隐约听见了沙拉拉扒拉门的声音,有点疑惑地挑了挑眉梢,一双干净纯粹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门板里面,突然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唐乃涵一惊,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大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开一个小缝。
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狗嘴筒子杵了出来,往前一挤,圆滚滚的狗头露了出来,再然后,整个身子都挤了出来。
唐乃涵撑着地站起身,看了看被狗子扒拉到地上的防盗门栓,一怔。
成……成精了??
“汪!”狗子兴奋地冲唐乃涵嗷嗷了一嗓子。
唐乃涵眼睛一亮。
“二……二!”
确认是唐乃涵的一刹,二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明亮了,尾巴摇成了一朵花,前爪暗地,后爪蓄力,猛然往前一蹦,直直地扑在唐乃涵的身上。
唐乃涵被二柴巨大的冲击力扑得往后一仰,要不是后背撞上了墙壁,差点又摔一个屁股墩儿。
他抱紧了怀里的狗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
“二……二柴?”唐乃涵开心得声音都在颤抖。
“嗷呜~”二柴亲昵地绕着唐乃涵转圈圈儿,趴在地上舔唐乃涵的鞋子和裤腿。
“二柴,你还记得我。”唐乃涵眼眶微红,rua着狗头,捧着狗的脸,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真不枉我每天带你遛弯儿……”
二柴卖力地蹭着唐乃涵,想要和他多亲近亲近。
“明天再和你玩好不好?”唐乃涵没忘记正事,搂住狗脖子,一脸认真,“小哥哥在不在家?快带我去找小哥哥!”
“嗷呜!”
二柴原地打转儿,衔着唐乃涵的衣角,径自往书房飞奔去。
唐乃涵瘦弱的小身体差点又被二柴带翻,急忙扒住墙壁,在书房门口停住,屏息凝神地往里面看。
时顾由书房的小灯亮着。
唐乃涵微微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了时顾由的侧颜。
昏白的LED灯光底下,时顾由的脸色异常苍白,气色虚弱,似乎比在医院里的时候更不好。
一身宽松的睡衣看上去像秋装,非常单薄,戴着一只头戴式的耳机,电脑也开着,显然是在工作。
啧。
这个男人,精力怎么可以这么旺盛?
刚做了手术,连好好休息一天的工夫都没有吗?
就不能对自己稍微好一点。
唐乃涵心疼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近,直到小心翼翼地站在时顾由背后。
真他妈……像做梦一样。
离得很近了他才发现,时顾由的右手耷拉着,垂在膝盖上,药棉底下藏着输液的针头,药液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到他身体里。
另一只搭在键盘上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背上有针孔和青紫的淤痕。
唐乃涵心里一抽,疼得鼻尖酸涩了起来。
或许生病真的会让人迟钝,唐乃涵在他背后站了那么长时间,时顾由多警惕的一个人,居然连一丁点异样都没有察觉到,苍白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满心都是工作。
唐乃涵咬了咬唇,一只手轻轻环住时顾由脖颈的一霎,温柔地拿下了他的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