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市文昌中学简称为市五中，是一所经省教育厅提名过的重点高中，校风严谨，一向勒令教师不准在晚自习授课。
可不授课能干什么呢？
一排监控器看照着，总不能明目张胆地抠手机吧？
许多老师很快就坐不住了，一会儿在教室里面巡逻，一会儿时不时躲在教室外面的窗户边跟学生玩儿个躲猫猫。
总而言之，就是变着法子地折磨学生呗。
唐乃涵最讨厌上数学晚自习，因为每逢数学晚自习，教室里总是透露着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一根棍子杵进来都搅不动的那种。
学生们争分夺秒地埋头苦干，哗啦啦地翻着书页纸张，跟比赛似的，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火药的味儿。
时间在一片埋头沙沙演算的声响中越磨越少。
众人皆苦学，而唐乃涵独叹，为了附庸风雅，还是古人抱膝吟叹的那种叹法。
想起中招考试前的那个毕业季，好比万人走独木桥，进入重点高中以后，人人又力争上游。
一大清早教学楼还没开锁，平行班里的学生们便手捧小本子，咿咿呀呀地背着火星语，更不要提尖子A班这股全校清流的竞争压力。
然而，这股积极向上的清流中却夹杂着一股不思进取的泥石流。
唐乃涵就是这股泥石流的中最汹涌的一股支流。
一整节数学晚自习，旁人都在认真学习，只有他趴在桌子上装卸自己的手表。
每个螺丝钉都不放过，里头的锂电子全都抠了出来，零零碎碎的小零件堆满了一桌子，盖住了试卷。
数学老师姓杨，恰好是A班的班主任，一双哑光的皮鞋踩在地上，偏就像猫爪子肉垫踩在地上似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唐乃涵！”
厚厚的眼镜片下，一道犀利的光芒聚光射来！
唐乃涵手一抖，一个小零件儿滚落到了地上，他下意识弯腰去捡，正对上面前笔直的西装裤腿：“老师好啊！”
头顶传来一道冷幽幽的声音：“对着我的裤子问好？你是全校第一人。”
周围传来了一片压抑着的笑声。
唐乃涵感到有些困窘，故作淡定地抬起头，顺手捋了捋刘海：“是吗？这样我很荣幸。”
老杨一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起，指了指他桌面上的小零件：“你干什么呢？”
唐乃涵殷勤地回答道：“我修表呢。”
老杨冷笑一声：“九年义务教育里哪门课程教你修表了？”
唐乃涵言之凿凿：“报告老师，我修表是为了更好地把握学习时间。”
“准确来说，我的手表秒针指示时间比帝都时间晚了约摸0.031415926s！”
老杨笑了，可惜皮跳肉不跳：“你这表买得实在，正好能晚一个圆周率。”
唐乃涵嘻嘻哈哈地一笑：“这不巧了嘛，这不。”
老杨猛然将文件夹拍在他桌子上：“给我站起来！”
唐乃涵惊！
瞬间像一根棍子，应声而起，嘴里还不忘为自己争取一句：“我卷子还没做完呢！”
“你还知道有卷子要做？”老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给我站着做！”
唐乃涵抻着脖子往前望了望，以为老杨听不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站着做多难受啊。”
谁知道老杨猛然一回头：“那你就蹲着做！”
唐乃涵一手抚上胸口，觉得自己差点被吓出心肌梗塞：“我其实……还是更喜欢站着做。”
“再接一句话把，你就给我趴着做！”
“……”
唐乃涵撇了撇嘴，将试卷折成四折，搁在手心里，一手拿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题，一边眯缝着一只眼，偷偷去瞄手表上的时间。
这一看，唐乃涵的眼睛瞬间亮了。
21:49！
他不再管手里的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秒针走动的频率。
心中默念：
3、2、1……
“叮铃铃……”
“Nice！”唐乃涵两眼放光，丢掉手里的笔，抓起书包，一跃而起，撑着椅背从座位上灵敏地跳了出去。
“唐乃涵！”老杨早有警觉，赶紧冲到教室门前去堵，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被唐乃涵从胳肢窝底下钻了出去，气急败坏，“给我站住，交卷子！”
唐乃涵边跑边叫：“啊！好大的风啊！”
“唐乃涵！”
“好像有人夸我帅！”
“你给我等着！”
唐乃涵一溜烟地跑到楼梯口，轻轻喘着气回头望，扯了扯唇角，低声偷笑，露出一颗雪白的小虎牙。
反正他没有监护人，也不怕被叫家长。
老杨，再见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