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着一肚子的怒火，唐乃涵从办公室走出来，风风火火地闯进教室里，越想越气，紧抿着颜色淡红的唇瓣，一声不吭。
要说唐乃涵这人，平常闲话虽然不多，好歹也有点存在感，这一猛不吭声，搞得周围的人都不敢随便吭声了。
新换来的同桌更是缩着一截细细瘦瘦的脖子，别说吭声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关于唐乃涵换同桌这一现象，在尖子A班已经见怪不怪了。
据说，老杨为了整治班风，特地排了一个值日表，内容就是勒令尖子A班的学生轮流着做唐乃涵的同桌。
哪一周一个不巧，真轮到谁上阵，平时在操场上蹦跶得生龙活虎的学生们就会虚弱成林妹妹，缩着脖子，夹I着I腿，乖乖怯怯地坐在唐乃涵旁边，屏息凝神，身子直挺得像根木棍子，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想来，这也是一个无比美妙的体验？
一开始，大家伙看见唐乃涵，确实怕得浑身直哆嗦，连带着脸色也有点发青，时间一长，就习惯了。
唐乃涵嘛，人前乖巧得像只奶猫子，人后强硬得像只小霸王，但再强硬，也不至于把人吃了不是？
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虽然顽劣，却明辨是非，对不主动惹事儿的学生客客气气，没任何威胁，倒像是天生和老师过不去，但凡不凑巧地跟着哪位老师，哪位老师便会仰天长叹，叫苦不迭。
幸好在文昌中学有先见之明，年前看见招新名单里夹着一个恶名昭著的小霸王，分数极高，直看得校领导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啧啧喟叹，实在不舍得踢出去，就找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推了推迷人的老花镜，凑近名册子，一看那大手笔689的中招分数，一拍大腿：“好小子！快招进来！”
身边那两个助教的表情可谓是一言难尽。
“怎么？”校长虽然年龄有些大了，精神头依旧非常好，抿嘴笑着，眼睛里逼射出一丝锐利的光芒，“是个坏小子吗？”
“……是。”挨校长最近的李助教眼神闪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据调备过来的学生档案显示，唐乃涵，性别男，15周岁，在校期间打架斗殴，旷课逃学，聚众上网，敲碎玻璃，扎瘪篮球，碾死蚂蚁……”
另一位王助教见李助教越说越激动，赶紧制止了一下：“李助教，这碾死蚂蚁的芝麻点大事儿就不用在校长老人家跟前儿提起了……”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拿手指敲了敲名单：“这孩子，抽烟喝酒吗？”
两个助教一愣：“这倒是没听说过。”
“单方面地欺凌同学吗？”
“不。”
“有过舞弊记录吗？”
“没。”
“私下里，性I生活乱搞吗？”
两个助教绝倒：“校长，他才十五岁！”
校长两只手在桌上交叠，宽容地笑了一声：“那就把他招进来呗。”
“什么？”李助教那个暴脾气哟，“校长，招揽新生关系到学校未来的名声，您可得三思啊。”
“李助教，有几个青少年叛逆的时候没点张狂劲儿？”校长摘下老花镜，若无其事地低着头擦了擦，“我看他虽然顽劣了点，但分寸把持得非常好，一不损身，二不凌虐，三不作假，四不色I欲熏心，只要有优秀的教师细心栽培，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孩子。”
两个助教都没吭声，校长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好在王助教是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见气氛尴尬，就笑着搭了个腔儿：“校长，您是什么人呐，您就是那遍识千里马的伯乐！您说他是好孩子，他就是好孩子。”
“但您……怕是不知道。”
“像唐乃涵这样的好孩子，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专欺负老师，您就算是把他招进来，估计着……整个五中也没几个老师敢要他。”
“被学生欺负？”校长忍俊不禁，“那是老师自个儿没本事，有本事就只管欺负回来，连个学生都压不住，还当个什么老师？”
两个助教不吭声了，校长低头看着名单，思来想去，召开了一回高一年级全体教师大会。
在座台上，年逾六十的老校长笑得满脸菊I花褶子，特地表彰了几个特级老师。
然后，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状似无意地提了几句新生入学的事项。
“尊敬的各位老师们，我校20XX届招生事项正在积极筹备中。”
“据悉，平价生最低中招分数线为638分，分配生最低中招分数线为587分……”
“当下，有个即将入学的新生，是我校一直关注的对象。”
“这个学生，虽然调皮捣蛋了点儿，却是个可塑之才。”
“不知道有没有哪位老师愿意毛遂自荐，领个尖子班的班主任，亲手培育这朵祖国的小花朵？”
“年终奖金给予翻倍。”
这些老师们刚被提名表扬，心里头乐得开花，再一听年终奖金翻倍，谁不想在校长面前表现自己？
于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抢过名单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艾玛。
这、这、这是祖国的小花？
这他妈的是霸王花吧！
校长看了一眼老师们古怪的眼神和发青的脸色，突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灵机一动，临时增了点福利：“班主任费也翻倍！”
老师们面面相觑。
校长又补充一句：“出外培训费用全免，吃穿用住一条龙，从我老头子自己的腰包出！”
这是钱能解决的事？
就算校长开出天价，也没人敢招惹这朵含苞待放的霸王花。
老师们心照不宣，急忙丢开了名单，一个个落荒而逃。
校长：“……”
经过此事的波折，校长深刻地认识到，文昌中学可能供不起唐乃涵这尊大佛。
可他又实在不舍得放弃，便咬咬牙花了血本，从帝都师范大学请来了杨季哲这位研读数学、管理、心理专业为一体的顶级高材生做新任班主任。
因为杨季哲的到来，唐乃涵才得以入校，跟在他身边，勉强收了点捣蛋脾气。
事实证明，校长的眼光没有错，老杨本人的确是绝，某天在报告厅里做完演讲，出门就碰见一个还在念大二的小迷弟。
小迷弟呢，恰好在学生会的办公室工作，几个小时前调取研究生分配名单档案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杨季哲”这个名字，便特地跑来了办公厅外面候着，等着自己男神学长一出来，就巴巴地将这事告诉了他。
老杨面无表情，一脸冷漠，表示自己无所谓，一切听从学校安排。
不过，话虽这么说，这毕竟是他研究生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说不在意，哪能呢？
自从知道自己接手了唐乃涵这个问题少年，老杨就一整天坐在电脑旁，专心致志地读取档案和资料。
深夜独自一人跑到图书馆里，翻阅大学时期选修过的青少年心理课本，深度分析了目标人物唐乃涵的性格弊病，并且针对性地在十几张A4纸上列出了一系列教育引导的方针。
其中有一项，就是同桌轮流制度。
这不，一个星期过去，就又换了个同桌。
有时候啊，这人与人相处，就像是卤水点豆I腐，一物降一物。
放眼整个五中里，估计也只有老杨能够震得住唐乃涵了。
换个角度思索，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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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K市中招总分为700分。
语文120分，数学120分，英语120分，思想政治（品德）70分，物理70分，历史50分，化学50分，体育＆实验100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