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一片嘈杂的声音,唐乃涵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监考老师大步走上前,弯腰趴在桌上,把他的考号从桌角撕了下来,上面标注着杨季哲的电话号码。
“04号考生唐乃涵,涉嫌作弊,快联系他的班主任老师,尽快赶过来处理解决。
……
杨季哲是文昌中学的新人,校领导和稍有资质的骨干老师惯会使唤他替自己额外办公,就连今年校内月考出题和期中检验出题这样繁重的工程也全都甩给了他一个人。
这段时间,杨季哲半点没闲着,一直在为学生考试的事情劳碌,免疫力本来就差,恰好昨天吹了点风,到了傍晚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偏偏手脚冰凉,烧了一壶热水,猛灌几口也没有好转。
熬了两个小时,杨季哲把手里的一些事情忙完,跑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小诊所里随便拿了点药,回到家后,累得不轻,胸口也堵得难受,没什么胃口吃饭,吞了药,又灌了几口热水,不到22:00就放下教案,倒在床上睡着了。
睡到快要天亮的时候,胃里骤然泛起一股恶心,迷迷糊糊地从床上滚下来,奔到卫生间,趴在洗手池旁呕吐了一阵,剧烈咳嗽。
本来就没吃什么,即使呕吐,也只能吐出一些苦汁酸水,烧灼得人更加难受。
杨季哲洗了把脸,两手按着剧痛的胃,缓缓直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倒回床上,强忍了一会儿,实在有些撑不住,就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一人在深夜打车,去了市医院,排了好久的号,七、八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后才挂上两瓶点滴,倚靠在大厅的座椅上休息。
第三瓶点滴才输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接到了控诉唐乃涵抄袭作弊的电话。
杨季哲一颗心悬了起来,强装镇定,哑着嗓子在电话里表示自己会立刻赶到。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看了看透明输液管里缓缓滴答的药液,动了动自己正在输液的那只手,扬声喊了护士。
杨季哲的嗓音太沙哑,护士起先没有听见,后来听见了,走过来问他要干什么。
杨季哲唇角勾起,勉强扯出一丝不失礼貌的笑意:“不好意思,我有件急事,麻烦帮我拔针。”
护士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水银温度计塞入他腋下,掌心也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一摸,当即拒绝:“不可以,先生,您现在烧得太厉害,两瓶点滴也没有见效,建议您在输完这瓶点滴之后,立刻办理住院手续。”
杨季哲还想说什么,护士就被护士长叫走照顾其他病患了。
杨季哲眼神有点暗淡,取出了胳膊底下夹着的那支温度计。
39.8℃.
抬头,他看了一眼悬挂着的输液瓶,冷着脸站起身,一咬牙关,一把扯了针头,鲜红的血珠顿时从手背的针眼里冒出。
“哎。”
“病人这是去哪儿?”
“还没输完液呢。”
杨季哲不顾一群医患的劝阻,趔趔趄趄地走了几步,稳住身形,飞快地跑出医院,打了一辆车,奔去了考点。
……
第四考场里,氛围十分紧张。
三个监考老师将唐乃涵围住,眼神严厉冰冷,好几个学生一起指证唐乃涵考试作弊,言辞确凿。
“老师我看见了,就是他,一直回头看05号考生的卷子。”
“他不仅偷看别人的试卷,还偷偷地听蓝牙Cheating system,外面一定有人给他汇报答案。”
监考老师听得一脸怒气,绷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朝唐乃涵伸出了手:“蓝牙在哪?把东西交出来。”
唐乃涵强忍着心底汹涌着的屈辱和愤怒,两只手攥紧了衣角,冷冰冰地回答:“我没有拿。”
监考老师转头,看向刚才指证唐乃涵的一个男生:“你说,他把蓝牙藏到哪儿了?”
那个男生眼珠一转,言辞凿凿:“反正我是亲眼看见了,一开始他在答题的时候偷听蓝牙,后来就把蓝牙藏起来了,我也不知道藏哪了。”
监考老师一脸鄙夷地瞪着唐乃涵:“你还有什么要狡辩?”
“我根本就没有做过,为什么要狡辩?”唐乃涵转头,看着那个根本就不认识的男生,唇角勾起,“……你说得真好,有鼻子有眼,我差点就信了。”
那个男生不吭声了,低下头去,眼神闪闪烁烁。
唐乃涵眼神一寒,用力地格挡开监考老师的阻挡,疾步走近那个男生,在他惊恐万状的眼神里,狠狠一拳暴砸桌子!
“嘭!”
坚硬如铁的课桌哐当一震,发出一声回荡的巨响,整个考场的学生都停下了笔,心惊胆战。
“看着我。”唐乃涵眼神冰冷如刀,狠狠逼近,强迫那个一脸惊恐的男生与他对视,“你说你亲眼看见了,我就问你,哪只眼看见的?证据呢!”
那个男生似乎被唐乃涵的眼神吓坏了,脸色一白,低下头去,紧紧盯着自己试卷上的题,冷汗直流。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
监考老师走上前,把咬牙切齿的唐乃涵拉开,立刻又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腔:“他说的没错,我也看见了,可以为他作证。”
唐乃涵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监考老师见事情板上钉钉,不耐烦地催促道:“大家都考试呢,没时间和你耗,快点把作弊工具拿出来。”
唐乃涵倏然抬头,脸色阴沉:“我说了,我没有拿,我根本不知道什么Cheating system.”
“大型联考出现这种事情,你们身为监考老师,遇见事情不率先考虑翻看监控,反而直接质疑到学生的头上,是不是混淆是非,失职渎职?”
一个监考老师怒不可遏:“你一个作弊的学生还敢这么跟老师说话!”
另一个监考老师走上前去,拦住了同事,转头对唐乃涵说:“好,满足你的要求,这就去调监控,看看证据甩到你脸上,你还怎么作妖!”
唐乃涵没吭声,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示弱。
过了一会儿,匆匆赶来的人脸色非常不好看:“不好,四个考场,只有这个考场监控坏掉了,从头到尾都是黑屏,什么也看不见。”
唐乃涵脑子里“嗡”的一声,懵了。
监考老师越发大怒:“好啊,你为了不让老师翻监控,还故意把监控损坏了,这不是心虚还能是什么!”
唐乃涵像是被人拿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周身的温度低得惊人,脸色苍白,麻木地摇头:“不是我。”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再不承认就搜他的身。”
监考老师眼睛一亮,威逼利诱道:“快交出来,你可别逼老师搜身。”
“交出来……没有……怎么交出来?”唐乃涵目光呆滞,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僵硬地翻着自己的外套口袋,上衣口袋和裤兜,“搜,你们搜。”
05号考生故意火上浇油:“光翻口袋怎么够?谁知道你是不是藏进衣服里了?”
就连周围一群看热闹的学生都应和起来。
“有道理,我之前见一个作弊的,手机塞内衣里了。”
“哇靠,好恶心。”
“你猜他把东西藏到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让他脱光了搜!”
“同意!”
“同意!”
唐乃涵浑身绷紧,在一片嘈杂的声响里,看了出入考场的大门一眼。
十几步的距离。
只要迈出考场,他就可以远离这些聒噪的诬陷。
可他却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只要他一脚踏出考场,就是落荒而逃,坐实了莫须有的罪名,再也洗脱不干净。
耳畔,吵吵嚷嚷,像一口大铁锅里烧沸的滚水。
监考老师指着他的鼻子,连声怒骂道德败坏。
考生嫉恶如仇,冷嘲热讽。
“我认得他,风云人物了,除了学习,打架斗殴、违反校纪、抽烟喝酒无所不能。”
“听说他成绩很差,根本没有资格参加K市联考。”
“谁说不是呢?他这个名额本来就是多出来的,不知道私底下贿赂了杨季哲那个铁公鸡多少钱……”
唐乃涵琥珀色的瞳仁一颤,眼神变得森寒,上前一步,拽住一个学生的衣领狠怼一拳,鲜血飞溅:“你说我就算了,谁准你诬陷我老师的!你他妈真贱!”
在场的考生齐齐惊呼,从座位旁站了起来。
有几个人想要冲上前压制住唐乃涵,被他转头后那冰冷愤恨的眼神吓退。
就连监考老师也不敢走上前,彼此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监考老师畏惧地跑出门,报了警。
“说白了,你们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唐乃涵脱了外套,甩在地上,“我让你们看个够。”
说完,开始解衬衣的扣子。
一颗一颗,当众解开。
衣服褪下一半,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平坦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后背的蝴蝶骨振翅欲飞。
一群老师和学生的目光忽明忽晦。
杨季哲惨白着一张脸,一手按着胸口,从楼梯口爬了上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嘶哑着嗓子,忍不住激烈的怒火:“唐乃涵,你干什么!”
听见身后的动静,唐乃涵怔怔地转过身。
“杨老师……”
在望见自己班主任的那一霎,长久以来强装出的坚强终归是化作了满心满腹的委屈和屈辱。
唐乃涵唇瓣紧抿,轻轻哆嗦着,眼眶泛着一抹脆弱的浅红,哽咽着开口:“杨老师,对不起……我没有作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老师知道。”杨季哲飞快地奔过去,一把抱住唐乃涵,任凭他把眼泪鼻涕往自己身上蹭,抚了抚自己学生清瘦的脊背,“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
“对不起,给您丢脸了……”唐乃涵哽咽着,就连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我其实特别、特别、特别想考出好成绩……可是我……真的没有抄袭……”
“老师相信你。”杨季哲拍了拍唐乃涵的肩膀,指尖微微颤栗。
其实,不止指尖在颤着。
恼怒、心疼加上持续的高烧,杨季哲浑身都在打颤,只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他还要撑着,给自己的学生讨回公道。
低头,杨季哲冷着脸,把唐乃涵拉开了一大半的衬衣重新拉回去,拽得严严实实,在他耳边安慰:“不怕,听老师的话,把扣子系好,有老师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唐乃涵红着眼眶,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