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逐渐低沉，雨声逐渐变大，一根根细丝落下来，斜飞进屋檐底下。
唐乃涵抿紧唇瓣，眼神倔强，依旧坚持蹲在甜品铺子的门口，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刚洗完澡的哈巴狗。
一个多小时了。
掐着时间，该考完了吧。
几根修长的手指轻轻颤着，掏出了刚出校门没多久时在路边小店里买的一根香烟。
擦着了火，皱着眉头抽了一口，烟头在一片暗淡的漆黑中明灭闪烁，一股浓烈的烟草气息弥漫在口腔，呛得唐乃涵忍不住咳嗽两声。
头顶的雨，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面前罩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香烟被人从半空中劫走。
抬起头，是身形笔直挺立的时顾由，手里撑着一把纯色的雨伞，嗓音冷淡：“抽烟对身体不好。”
唐乃涵没像以往一样奶乖顺从，眼神中带着一丝叛逆，朝时顾由伸出了手：“给我。”
时顾由面容淡淡的，置若罔闻。
唐乃涵的眼神冷了下去：“给我。”
时顾由将手里那根在雨水中泯灭着火光的香烟弹了一下灰，缓缓地俯下身：“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
说着，就要将那根香烟扔进雨水中。
“妈的。”唐乃涵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烦躁到了极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时顾由，你要是敢扔，我就敢揍你。”
时顾由转头看了他一眼，随手丢了烟头，轻描淡写：“随你，只要你打得过我。”
“你！”唐乃涵心里憋着一股无名怒火，愈演愈烈，在体内横冲直撞，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点。
看着眼前的人，他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噼里啪啦，就先骂了一顿。
“你这个大骗子，你就会欺负我，就会玩弄我！”
“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有成就感是吗？时老板！”
第一句话骂出来是愤怒。
到了第二句话，就变成了伤心委屈。
唐乃涵脸色苍白，眼眶泛红，连嗓音都沙哑哽咽了。
“我错了。”时顾由听得心软，眼神一柔，俯下身，想要摸一摸小奶喵子湿漉漉的头发。
“别碰我！”
小奶喵子沙哑着声音，飞快地撒开蹄子，往后一跳，明显炸开了毛，一脸不配合。
时顾由无奈地放下了手：“我说了，我错了。”
唐乃涵得寸进尺，板着一张脸：“这就够了吗？”
“够了。”时顾由轻声道，“因为你也错了，我们两个人的错误相抵消，可以划归为零。”
唐乃涵皱着眉头：“我哪里错了！”
时顾由朝唐乃涵走近了一步，一只手抚上他冷冰冰的脸颊，唐乃涵想躲，却没躲开。
“你错就错在，说我只会欺负你。”时顾由嗓音冷淡，却带着一丝抚平人心的沙哑，“唐乃涵，我不单单会欺负你，更会保护你，你知道吗？”
唐乃涵身躯僵硬，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强忍了好久，一声没吭，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时顾由心疼，试图抱一抱受委屈的小奶喵子：“唐乃涵，大孩子了，不哭了。”
唐乃涵咬紧牙齿，一头扎进时顾由紧实温暖的怀里，哽咽了两秒，才嘶哑地哭喊出声：“小……小……哥哥……”
“我在。”
唐乃涵压抑的哭声在一片雨水中显得格外遥远，断断续续：“我……没有作弊……真的没有……”
时顾由摸了摸唐乃涵湿漉漉的冰冷的头发，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掷地有声，三个字：“我信你。”
……
“噼里啪啦！”
一片瓷器碎裂的声音响彻整栋别墅。
“都快六年级了，考试成绩这么差，以后怎么进优等班？”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脸怒气，斥责着站在大厅里不知所措的他，“不争气，这次考试又没进前十，那么多补习班给你补到哪里去了？”
他低着头，垂着长长的睫毛，两只手背在身后，迷茫地揉搓着衣角，一手冷汗。
男人厉声道：“前两天你们老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明天还有一门摸底考试，关系着你六年级的分班。”
“我托了好几个人，才把摸底考试的答案弄出来，一会儿让管家拿给你，你今天晚上凑个时间，赶紧给我背住！”
他心里咯噔一声，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抗拒，脸色苍白，犹豫了好久，压低声音央求：“Daddy，我可不可以不作弊……老师说，作弊……不是好孩子。”
男人眼神更加凌厉：“那你给我考出好成绩啊！”
“你看看你那点可怜分！数学为什么只拿到了B？”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差劲的孩子以后丢到大街上捡垃圾都没人要。”
“人家看的是学历！学历你懂不懂！”
他咬了咬牙，嗫嚅道：“可……如果学历不是我的，为什么硬要扣到我的头上？”
“你还敢顶嘴！”男人狠狠一甩手，又摔碎了一摞花瓶摆件，“带着小抄去考场！要是敢考不进优等班，我就没你这么不争气的孩子！”
他不敢反抗，低垂着眸，接过小抄，装进口袋里，转身回房间，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道：“Daddy，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
男人脸色阴沉，没有吭声。
他缓缓开口：“您在做什么生意？”
男人脸上的厉色消融了一些，眼神闪烁：“就是普通的市场营销，问这个干什么？你应该关心学……”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忍不住攥紧了双拳，眼神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乖巧。
“可别人说，您是黑心商，非法经营，以利滚利，很多人都陷了进去，根本出不来，以至于赔得倾家荡产，跳楼自杀。”
“Daddy，您不要再做了，好不好？”
“谁跟你说的，一派胡言！”男人暴怒，想再开口，电话铃声却响起来。
男人接了一个电话，急忙走了。
面对着眼前空荡荡的屋子，他不再多言，眼神中的乖巧褪去，一片冰凉，缓缓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
考场，一片混乱。
一声声嘈杂的指控在耳畔聒噪。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站在最惹眼的位置，被一群人指指点点。
“老师，他以前考得好，全都是抄出来的，您看，他的卷子空白着，他根本就不会做题。”
“我会。”他低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抄。”
老师刻意拉长的一张脸映入他的眼帘：“告诉老师，你抄了没有？”
他眼眶泛红，噙着一层泪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老师摸向他的口袋。
他慌忙去躲。
可还是没来得及，老师在众目睽睽之下摸出来了一份小抄，用力甩在他身上：“这是怎么回事！老实交代，不许撒谎！”
那一刻，他怕极了，短短的几句话都说不出口，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我没有……我爸爸……我……小抄……我必须带着……可是我没有……”
任何时候，一旦看似证据的东西拿在手里，什么解释都会变得无比苍白。
更何况，还要顾全父亲的名声。
办公室里。
老师原本对他疾言厉色，可是面对他父亲这位成功人士，就放缓了声音，和颜悦色。
“欧先生，学校领导都知道您平时在外地工作，纵然偶尔疏于对孩子管教，这也无可厚非。”
“只是，今天这件事影响比较不好，令公子的行为也实在有点失当，您回去以后，一定要多和他谈一谈心。”
“毕竟……这小孩子嘛，也是可塑之才，就算一时做错了事情，懂得改正就好。”
在职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老手自然很懂得怎么顺坡下驴，立刻假笑了起来：“是是是，老师，这孩子真不懂事，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回到别墅，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地乱丢乱砸。
“欧乃涵！”
“你怎么就这么笨！”
“我费心巴力地弄到答案，巴巴地捧到你眼前，还能出岔子！”
他只是缄默，一句话也不反驳。
男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算了，只能再另想办法了。”
他一动不动，表情一直是极其麻木的，心里像是破开了一个大窟窿，呼呼地刮着寒风。
后来，那位一贯雷厉风行的成功男人瞒着儿子，暗地操作，把他的名字提上去，替换了一名原本应该被录取上的贫寒学生。
那个家境贫寒的学生对他恨之入骨，在一个湿冷的雨天，跑去巷尾，堵住他的去路，一边痛哭，一边咬牙切齿。
“有臭钱就了不起，活该我受到不公平待遇，你考试作弊却心安理得地上优等班！”
“你怎么这么贱！”
“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东借西攒，凑了一笔钱，全投进了你爸爸开的公司，赔得一分钱都不剩。”
“债主每天都敲门要债，我爸爸喝药自杀了，只剩下我和我妈妈。”
“她为了养我，一天打三份工，没有别的要求，就想让我考上优等班，可你连这个权利也夺走了！”
他浑身一震，花费了好久的功夫，才将这几句话消化。
他甚至已经听不清外界谩骂的声音，内心一片空洞漆黑，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还给你……”
“还？你怎么还？怎么还啊！！”那个学生冲上前，一拳揍在他脸上，“别假惺惺了！你还有脸哭，真恶心！”
“对不起……”他后退一步，勉强稳住身形，从小到大没挨过打，才挨了一拳，就疼得忍不住抽气，眼眶微红，更加酸胀了，“对不起……对、对不起……”
那个学生愤怒地推了他一把，冰冷嫌恶地走了：“留着你的对不起，对死了的人说去吧！”
“意思就是……”他身子一晃，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缓缓地倒在冰冷雨水里，“让我……去死吗？”
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淌了一脸，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变得模糊。
终于，在一片大雨中。
他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