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乃涵一大早就催着时顾由带自己去医院。
原本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堵在心头,非常高涨,到了医院以后,一进住院部的门,唐乃涵的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几道门帘子被来来往往的人掀开,一阵阵穿堂风迎面而来,夹杂着点冰凉的雨丝,唐乃涵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浑身有点发冷。
类似于近乡情怯,眼看着离杨季哲越来越近,唐乃涵却越来越紧张,脸色也有点发白。
时顾由往前走一步,唐乃涵却没有跟上来。
察觉到不妥,时顾由身形一滞:“你在害怕。”
是陈述的口吻。
“我没有。”唐乃涵深深呼吸了两下,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刺鼻刺激,起不到一点镇定作用,“我就是有点紧张。”
“为什么?”时顾由淡淡地说。
唐乃涵一怔,可怜巴巴地说了实话:“我怕杨老师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
“走吧。”
时顾由没多说什么,拉着唐乃涵的手,稍微握紧了一些,在前台询问了杨季哲的名字,直奔病房。
推开那扇病房外的玻璃门,唐乃涵止步不前,站在门口,借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杨季哲一身宽大的病号服,手背上输着液,倚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像在浅眠。
在他的床边,有一张陪护的椅子,一个长相阳光温柔的大男孩子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颐,望着杨季哲。
杨老师的脸色好苍白,短发遮眉梢,稍显凌乱,一夜不见,仿佛就清瘦了许多。
唐乃涵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眼眶有点酸胀,望而畏却。
冷不防,时顾由往他腰上推了一把。
小奶喵子一惊,打了个踉跄,一下子钻进了病房里。
弄出来的动静不小,杨季哲明显察觉,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睫毛一颤,下意识要从病床翻下来。
幸亏安西溪反应迅速,一把按住了杨季哲的身子:“不可以,杨老师,还输着液呢。”
唐乃涵被杨季哲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惊,怕他真滚下了病床,不敢在门口停留,小碎步走了进来,在距离病床十几步处停住。
“杨……杨老师……”
不同于平常在学校里见到杨季哲时的没脸没皮,唐乃涵一直小心翼翼的,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杨季哲也冷静了下来,半坐起身,张了张口,似乎想对唐乃涵说什么话,抬眼,瞥向了安西溪和时顾由,还是选择了抿唇不语。
再一开口,嗓音沙哑,冷冰冰的。
“劳烦二位回避一下,我想和我的学生单独说说话。”
安西溪立刻站起身。
时顾由转头看了唐乃涵一眼。
唐乃涵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有事叫我。”时顾由淡淡说着,转身出了病房,顺带将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了师生两人,气氛有点沉寂。
天知道唐乃涵有多心虚,从前的话痨子,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牙齿咬着舌尖,吐一个字儿都艰难。
最最尴尬的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银河的距离。
杨季哲的表情冷冰冰的:“唐乃涵,过来点。”
“哦……”唐乃涵咬了咬嘴唇,忐忑不安地走上前,视死如归,“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您想怎么罚我都行。”
杨季哲有点莫名其妙,手背抵着唇角,隐忍地咳嗽了两声:“你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罚你?”
唐乃涵一噎。
“昨天你跑了出去,我没来得及解释。”杨季哲的声音一直很冷漠,就像他这个人,在不熟悉的时候,即使近在眼前,也感觉若即若离,“唐乃涵,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蹦出来,显得有点僵硬。
可是在唐乃涵听来,却格外真挚。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质疑过你。”
没有任何征兆,唐乃涵眼眶一湿。
“只是……”杨季哲没有察觉到唐乃涵的不对劲,依旧自我检讨,“我不善言表,让你误会了,伤心一场。”
“是我不好,对不起。”
这都……
什么跟什么?
杨老师为什么要给他道歉?
唐乃涵心里本来就内疚,听了这话,嗓子堵得更厉害。
他很想说,杨老师,您没有对不起我,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喉咙痉挛了两下,有点酸涩,像是绷不住要哭的前兆,还是没能说出口。
杨季哲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自尊自爱,又努力上进,从一开始,我就将你归类为多血质的学生。”
“什么质?”唐乃涵抽了一下鼻子,“蛋白质?”
“是多血质。”杨季哲抚额道,“青少年心理指导教材P137右下角边框第3~7行有详情介绍,感兴趣你自己翻。”
“……”
杨季哲道:“在学习上,你很热情,适应性强,机智灵活,美中不足的就是自制力太弱,叛逆心太强。”
“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和情感态度往往决定了他的学习方法。”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在学习的时候总会受到干扰。”
“而我作为你的老师,有责任在一旁监督。”
唐乃涵呆呆地站在床边,唇瓣微微颤抖,泪眼朦胧。
杨季哲拉住唐乃涵的手,示意他坐在床边:“你要知道,你和很多学生是不同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同样是犯了错,别的学生需要接受1.0倍的惩罚,你就必须接受1.25~1.75倍的惩罚,甚至更多。”
“所以每当你犯下了错,老师都会故意批评得更多,惩罚得更重。”
“不是针对你,而是……老师更希望你成才。”
和杨季哲斗智斗勇了一个学期,直到这一刻,唐乃涵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什么滋味叫做悔不当初。
他一个大男人眼眶泛红滚烫,差点哭得稀里哗啦:“杨老师,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您看我调皮捣蛋,故意针对我……”
“我处处挤兑您……和您针锋相对……”
“我这么对您,可是您!”
杨季哲的嗓音稍稍放缓:“我只是你学习路上的引导者,你对我怀着什么样的感情、怎么对我都并不重要,你的人生还那么长,前程似锦,对得起自己就好。”
唐乃涵不吭声了,眼睛里全是雾气。
杨季哲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温柔感到非常恶寒,舔了舔苍白的唇瓣,有点干巴巴地问道:“你不会嫌我唠叨吧?”
唐乃涵扑上前去,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杨季哲,一字一词,发自肺腑:“杨老师,我是有多幸运,才能遇见您这么好的老师。”
“只可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恐怕……”
“不能再当您的学生了。”
杨季哲不晓得如何安慰人,面对投怀送抱的学生,也只是有点生硬地抬起手,轻轻顺着他的背。
事实上,如果唐乃涵不是他的亲学生,就这么亲昵地凑到他跟前,这个时候肯定被他一巴掌拍飞了。
可没办法,全校师生都知道,杨季哲最护短,他的学生一贯只有他自己能处置,别人敢多说一句,他就敢翻脸。
杨季哲安慰道:“别怕,我会跟校领导解释的。”
唐乃涵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用的,靠您低声下气才求来的一次机会,我也不想要。”
“我还是会去试一试的。”“杨季哲睫毛低垂,眼睛微微一眯,“如果校领导真的不公,那我也没有继续留在学校里任课的意义了。”
唐乃涵抬起头,呆呆地问道:“什么意思?”
杨季哲抿唇不语。
就在这个时候,安西溪突然撞开门,跑了进来。
杨季哲不喜打扰,将唐乃涵推得稍微远了点,一道犀利的光芒聚来:“被鬼追了?”
安西溪只是笑笑,看起来特别好脾气,一点也没有在意杨季哲的奚落,抬头看向输液的架子,熟稔地换了一只药瓶。
唐乃涵也跟着抬起头,发觉杨季哲刚才输的那一瓶药液已经剩下一点点,如果不及时换的话,恐怕要回血。
安西溪赔笑脸:“杨老师别生气,我就是换个药瓶,这就出去。”
杨季哲掐了掐眉心:“不用了。”
安西溪挠了挠头:“啊……?”
杨季哲冷幽幽地说道:“留下吧。”
安西溪眼睛一亮,就像后宫里突然被翻到了牌子的妃子,一脸惊喜:“真的吗!”
“……”杨季哲一脸冷漠,没有理会安西溪的神经质,瞧了唐乃涵一眼,对安西溪说,“把外面那个学生也叫进来。”
安西溪眸光亮亮的,问了一句:“把他叫进来干嘛?”
杨季哲似乎语塞,冷冷地瞥了安西溪一眼,眼刀依旧锋利,脸色却明显有点不自然。
安西溪见好就收,笑着朝门外招了招手:“小同学快进来,外面还下着雨,杨老师怕你冷。”
杨季哲一张俊美的脸庞霎时红了,矢口否认:“我没这么说!”
安西溪眨了眨眼睛:“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
杨季哲不说话了,眼神更凶,刀子一般,耳朵却偷偷地红了。
唐乃涵犹如醍醐灌顶,这才明白过来,杨季哲在变相地关心时顾由。
嘶……
这也太别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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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补充一些青少年心理科目知识。
多血质,也就是奶涵小朋友的气质特征,是相当于神经活动强而均衡的灵活型。
这种气质的人既有优点也有缺点。
优点:热情、有能力,适应性强,喜欢交际,精神愉快,机智灵活。
缺点:注意力易转移,情绪易改变冷淡,办事重兴趣,富于幻想,不愿做耐心细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