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话里有话。”
时顾由拉着唐乃涵的手,让他坐下来,淡淡的目光一扫,将他的情绪洞悉无遗。
唐乃涵心里赌着气,声音冷冰冰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话里有话倒不至于,但是整个市里学校都传遍的事情,时少这么厉害的人物,一点都不清楚吗?”
时顾由像是真不明白:“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唐乃涵也不再东掰西扯,转头看着时顾由,开门见山道:“杨老师离职了。”
时顾由眼神微微一变。
“你知道的,对吧?”唐乃涵面容平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征兆,“可你却不肯告诉我一声。”
“唐乃涵……”
唐乃涵头一次截断了时顾由的话头:“你明知道杨老师对我那么重要,他是因为我才沦落到这种处境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顾由的眼神看上去非常冷淡,过于镇静,反而让人觉得无情:“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下来。”唐乃涵气得一张小脸都苍白了,心道,“也是,不是你的老师,你当然不知道心疼。”
“宝贝儿。”时顾由一只手搂住唐乃涵的腰,就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谁跟你说杨老师离职了?”
唐乃涵不痴不傻,当然能够感觉到时顾由在放低身段哄自己,一颗心瞬间就软了,嘴上还是道理不饶人:“你别想再骗我,今天我同学来铺子看我,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K市整个学界都知道的事情,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时顾由淡淡颔首:“是,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唐乃涵瞳仁一颤,心里一激动,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起身太猛,带翻了桌子上的咖啡杯,滚烫的棕色液体打翻,飞溅了出来,就要溅到唐乃涵胳膊上。
时顾由更飞快地站起身,揽住唐乃涵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拿手一推面前那桌子,半边身子紧挡。
哗啦一声。
滚烫的咖啡全溅到了时顾由的胳膊上,唐乃涵被保护得好好的,脊背紧贴着时顾由温热的胸口,毫发无损。
转过身来,唐乃涵一下子慌了神:“小哥哥!你怎么样?”
时顾由面容依旧很平静,将被滚热咖啡烫着的手藏在背后:“没事。”
唐乃涵惊慌失措:“我……我去拿冰块!”
时顾由张开另一只手臂,拦住了他:“不用。”
唐乃涵急道:“不行,我要去!”
“我说了不用!”时顾由猛然转头,薄薄的镜片折出一丝寒光,声音里也带了一丝罕见的冰冷,“你在这里待着。”
转身,走去了洗手间。
唐乃涵震了一下,待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跟着跑过去,用力拧锁。
可是洗手间的门反锁了,他只能待在外面等待。
过了大约五分钟,时顾由还是没有出来。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唐乃涵来说,都度之如年。
他不怕时顾由会愤怒、会生气、甚至会因此讨厌他,只担心时顾由疼得厉害,一贯坚强,想哭都哭不出来。
他会心疼死的。
又过了一会儿,门还是没有打开,唐乃涵拿耳朵贴着门,只听见一阵哗哗啦啦的水龙头咕嘟声,心急如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将自己撕成碎渣渣。
五六分钟后,时顾由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见守在门口的唐乃涵,下意识转身。
“我看看!”
唐乃涵扯过时顾由的手,拿到眼前一看,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白皙的手臂上一大片被热水烫红的痕迹,边缘还起了很多细小的水泡。
“我操。”
唐乃涵差点撞墙:“不行,要去医院。”
时顾由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唐乃涵往书包里随便收拾了几样东西,扛在肩上,去拉时顾由的手:“小哥哥,我们快去医院。”
时顾由躲开:“不用。”
“可是你……”
“我说不用。”时顾由嗓音冰凉,“留着你的关心,给更需要的人。”
“比如,刚刚离职的杨老师。”
操。
记仇了。
时顾由转身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乃涵心里咯噔一声,一把搂抱住时顾由的腰,阻止了他的脚步,“小哥哥,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时顾由站定,平静地说道:“不怪你,松开手。”
唐乃涵不敢松手,哭了起来,直打奶嗝儿。
听见他哭,时顾由心里仅存着的那点怒气完全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宠溺。
温热的掌心覆在腰腹,包裹住唐乃涵因为紧张而冰冷的手背,柔声安慰:“我又没有凶你,你哭什么?”
“我……嗝……”时顾由越是这么温柔,唐乃涵就越是愧疚不安,哭得更凶了,“内疚……”
时顾由被小奶喵子哭得耳朵疼,心更疼,转过身,捧着他的脸:“唐乃涵,看着我。”
“对不起,小哥哥。”唐乃涵悲伤得不能自己,抹了一把泪花,泪珠子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原谅我。”
“我没怪你。”时顾由抬起手,干净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唐乃涵脸上冷冰冰的泪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我没有解释清楚。”
唐乃涵哼唧一声,又要哭。
时顾由故意冷了脸:“不许哭。”
唐乃涵一下子憋住了,鼻尖红红的,一吸一吸,看上去老可怜了。
时顾由忍不住笑了笑。
唐乃涵呜哇一声,又哭了出来。
“……”
这是止不住了。
时顾由知道劝说没有结果,干脆半蹲下身,把哭鼻子的唐乃涵往上一举,扛起来,噔噔噔上了二楼,抱到床上。
“唐乃涵……”时顾由一句话没说完,唐乃涵就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了上去。
不仅黏,还黏得厉害,堪比某款502强力胶水,拽也拽不动,推也推不开。
他就这么哭唧唧的,紧紧抱住时顾由的腰,活像一个被抛弃的小怨妇:“小哥哥……我爱你……别不要我……”
“我什么时候……”
“啊!我不要分手!”
“我没说……”
“啊啊!我知道错了!”
“我的意思是……”
“啊啊啊!不要告诉我这个残忍的事情!”
“我……”
“啊啊啊啊!”
“……”
时顾由掐了掐眉心,感觉头痛,只好抱着唐乃涵,掌心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等他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
过了好半天,唐乃涵才终于止住了泪水,哭得有点缺氧,用力吸了吸鼻子。
时顾由挑眉道:“恢复清醒了吧?”
唐乃涵艰难地点点头,视死如归。
时顾由坐姿端正,从容优雅,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那我现在把尚且在筹划方案中的事情告诉你,你认真听好。”
唐乃涵心里莫名一紧:“嗯。”
时顾由长话短说:“大概在一个月后,最迟三个月内,文昌中学会并入致和中学。”
唐乃涵一下子呆住了。
时顾由淡淡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了一下,瞧见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接着说道:“届时,文昌中学原校长和副校长予以撤职处理,两校的校办方合并为一体,领导中心仍由致和中学为主。”
“简而言之,致和中学原校长担任两校的校长,中坚师资力量也会有所调整。”
“杨季哲老师是被文昌中学辞退了,可致和中学却可以再次用重金聘请他去执教,这和以前相比,除了镀了一层金,有什么差别?”
唐乃涵越听越惊愕,哑口无言。
时顾由道:“我本来是不想让你掺和进去的,打算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告诉你。”
“一方面,你可以直接入学,另一方面,杨老师也可以重新教书育人,一切都水到渠成。”
唐乃涵呆呆地张了张口:“我……”
时顾由目光如炬,眼底暗藏着波涛,像是戏谑,也像警告:“只是我没有想到,杨老师对你而言,这么重要,你为了他,产生了某些质疑我的情绪。”
“你很喜欢杨老师,是吗?”
唐乃涵一阵心慌,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你犹豫了,那就是有感觉。”时顾由的眼中覆盖了一层霜雪,冷漠而强势,带着浓重的占有欲,根本就让人招架不住,“我总不能留个情敌在身边,对吧?”
“但他又是你的老师,于情于理,我不好动他。”
“那……把他调到国外任教,工资待遇翻一倍,你看怎么样?”
唐乃涵睁大了眼睛:“不。”
时顾由天生带着上位者的姿态,一手支着下巴:“去哪里好呢?Britain or France?”
“不是……不要。”唐乃涵有点慌了,脑海当中有一个冲动告诉他,时顾由一定是那种雷厉风行、说到做到的人,“我不喜欢杨老师,我对他的感情,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敬,我喜欢的人是你,永远都是你!”
时顾由睫毛一颤,眼眸中的冰雪瞬间消融,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小哥哥,对不起。”唐乃涵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时顾由,发自内心地道歉。
时顾由无奈道:“又说对不起,我听得耳朵都疼了。”
“我是个憨憨吧……”唐乃涵越想越生气,忍不住打自己两拳,被时顾由一把抓住手腕,“你干什么!”
“呜哇。”唐乃涵一个憋不住,哭出了声,“大憨憨!”
时顾由好气又好笑,见他嗷嗷地哭,只好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
唐乃涵抬起头,扒拉着时顾由的衣服:“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不用。”
“拜托拜托。”唐乃涵眼泪汪汪地哀求。
时顾由道:“真的没事,不严重。”
唐乃涵才不相信:“红了一大片,还起水泡了。”
时顾由摸摸唐乃涵毛茸茸的小脑袋:“拿消毒的针挑了,擦干净组织液,抹点药就好。”
唐乃涵皱着眉头:“不行,伤口会感染的。”
“不是没处理过这样的伤口。”时顾由淡淡一笑,“相信我,去柜子里拿医药箱。”
唐乃涵撇了撇嘴,只好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