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节课,窗外云压得更低,像要坠下来,隐隐有下雨的趋势,李知又发来消息:你带伞了吗?
林潮生:带了啊,我每天都看天气预报的。
他还以为李知没带伞,下雨的时候想蹭他的伞回去,心想这完全没问题啊。结果李知发来一句:……好的,那没事了。
林潮生觉得李知应该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况且两人又不是不熟,他要想蹭个伞什么的直接开口就好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带没带伞啊?
李知:带了。
这下林潮生搞不懂李知问他带没带伞是什么意思了,可能只是顺便问一问?
奇怪的是雨直到中午也没落下来。
放了学,陶承予从隔壁教室过来找林潮生,他站在走廊里,突发奇想:“趁现在没下雨,要不我现在就去跑步吧?”
林潮生扫了眼挤得水泄不通的楼梯:“……你开心就好。”
下午只有一节课,是在下午四点半,五个班一起上的。他走进大教室,刚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面就有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生豁然起身,飞速往他桌子上放了杯奶茶,然后又飞速窜回了原位,速度快到林潮生没反应过来。
旁边几个相熟的同班男生纷纷调侃:“哟,不愧是我生哥。”
“不说别的,我也想喝奶茶。”
“……”林潮生懒得给他们眼神。
没记错的话,那个女生好像也是他们班的,平时的交流也不多吧,现在这是搞哪一出?林潮生打开手机,找到女生的名字,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发了一个问号。
段谣:谢谢你帮我交材料,一杯奶茶聊表谢意[鞠躬.JPG]
昨天林潮生接到一个通知,让本班的入党积极分子提交相关材料,段谣就是其中之一。但她那个时候在校外,团委那边催得又急,不过还好她的那些材料都放在宿舍里,身为团支书的林潮生凭他浅薄的觉悟意识到,他应该为积极分子做点什么。于是便让她室友帮忙把东西带下来,由他去送。中间有两份材料她弄错了,害得林潮生又多跑了好几趟。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不像是有别的意思。
拒绝的话怕落她面子,又都是同班同学,林潮生索性大大方方地接受了:[ok]谢谢你的奶茶。
但一直放在桌角没有喝。
快放学的时候雨才姗姗地落下,林潮生盯着外面细如丝的雨幕,莫名有点惆怅。
他把手臂往桌子上一放,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给李知发信息:下雨了,今天不跑步了吧?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隔了好几分钟才回了两个字:好吧。
林潮生:不过我还是得跑,这学期的校园跑马上就完成了,干脆今天跑完吧。
李知:……
李知:那我也跑,反正雨下得不大。
林潮生:那我吃过晚饭去找你。
李知:好,穿得薄的话吃完饭回宿舍加件衣服,晚上挺冷的。
林潮生:[ok]
林潮生并不缺朋友。男生之间的相处一般都比较大大咧咧,不那么在意细节,林潮生自我感觉平时处事已经算细致的了,但他还是觉得,见过的男生里,数李知最温柔体贴。而且这种温柔体贴和女生的不同,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喜欢和李知做朋友,因为他和别的糙男人都不一样。
李知从实验室里出来,看到林潮生垂着手站在一楼大厅里等他,脖子里挂着跑步必备的红色耳机。
“喝奶茶吗?”林潮生把手里提的袋子朝他递过来。
李知只犹豫了一下,就伸手接了过来,“谢谢,怎么还买了奶茶啊?”他边问边把吸管戳进杯子里。
林潮生说:“我们班女生送的。”
刚喝了一口的李知:“……”
嘴里的奶茶瞬间不甜了。
他心里比吃了柠檬还酸:“别的女生送你的奶茶,你给我喝?”他克制住把奶茶扔掉的冲动,用牙齿使劲儿咬了咬吸管。
林潮生解释道:“我之前帮了她忙,这算是她的谢礼,没事,你喝吧,喝完奶茶再出去。”
“噢,”李知稍微放下心,用余光瞥他,“那个女生是不是,喜欢你啊?”
林潮生立刻笃定道:“那绝对不会,我的直觉一直很准。”
李知默默翻了个白眼,是吗,那怎么没看出来我喜欢你呢?我看也没准到哪儿去。
“我刚才听你的话回去加了件衣服。”林潮生又说。
听我的话……李知要被这种乖巧的措辞可爱晕了,盯着他身上的黑色夹克外套说不出话来。
林潮生浑然不觉地继续念叨:“我看你穿得也不厚嘛,而且毛衣还漏风呢,”又上手摸了摸他的毛衣厚度,并给出了评价,“嗯,也不算很薄吧。”
不要在句尾用任何语气助词了,这种语气真的很像在哄小朋友,谁能抵挡得住啊。
李知往后躲了躲,问道:“你家里是不是有弟弟妹妹?”
“没有啊,”林潮生有些困惑,“怎么这么问?”
“你刚才跟我说话的语气,很像在哄小孩儿,你意识到了吗?”
“啊,是吗,”林潮生摸摸鼻子,笑了,“我没意识到,可能是因为周末给小孩上课上习惯了。”
李知问:“上什么课?”
“钢琴课,我在辅导班教小孩弹钢琴。”
李知听到简直要两眼放光了:“那挺厉害的。”
他对弹钢琴这事儿有印象,林潮生朋友圈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片段他都记得。十一假期的时候,林潮生发了一个小视频,在教小朋友弹钢琴,语气那叫一个温柔,当时李知以为那个小朋友是他弟弟或者别的什么亲戚。
林潮生谦虚道:“没有没有,就是单纯的兴趣班,来上课的都是那种四五岁的小孩,我教的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你喜欢小孩儿吗?”李知问。
林潮生说:“挺喜欢的。”
这不就完蛋了吗,李知默默替自己哀悼。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李知心里忐忑不安,他刻意没说“女生”两个字,非常自欺欺人。
“一时还真说不上来,”林潮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概括起来挺笼统的,就是得在灵魂上很契合。”
他望向李知,又问:“你会不会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幼稚?”
李知看着他的眼睛,很诚恳地说:“不会。”他认为能这样想的人反倒很纯粹。
林潮生接着说:“哦,还有个大前提,这个就比较肤浅了,得长得好看一点。”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笑了。
李知悄悄打量着林潮生的脸,巧了,我也肤浅。
“不过,我认为的好看也不一定是大众意义上皮肤白大眼睛瘦瘦的那种,像季寒那样的我觉得也挺好看的。”
皮肤白大眼睛瘦瘦的李知此刻心情有点复杂,林潮生该不会一直喜欢他发小吧?还真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分享感情问题的知心大哥哥了。
奶茶还剩大半杯,李知已经喝不下去了,“太甜了。”他说。
“还剩这么多呢。”林潮生自然地把李知手里的杯子接过来,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他被齁得牙疼,皱起眉:“这也太甜了,几分糖啊?”
李知看着奶茶杯上的吸管,难得地保持着面上的冷静。几分糖我不知道,但你是全糖不加冰吧。
两人走出学院楼,外面雨还在下着。李知撑开伞,举过两人头顶,“现在开始跑步吗?”
林潮生接过他的伞,看他好像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心想这人怎么回事,这么不开心还硬要跑步啊。
李知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嗯?”
“那个女生,我师姐。”
林潮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从天文学院里走了出来,她没有打伞,只身淋着雨快步往前走。
“师姐。”李知叫了一声。
林潮生马上会意,和李知加快脚步追上前。
黄炎也闻声停了下来。
李知说:“你打这个伞回去吧。”
“谢谢啊,不用了,你们打吧,我宿舍离这里不远。”黄炎和李知说着,然后又看向他身旁。看清林潮生的脸后,她瞪大眼睛,一下愣住了。
“咳咳,”李知用力咳嗽了一声:“你不是感冒了么,别因为淋雨加重了。”
林潮生也说:“对呀,我们两个大男人淋点雨也没事儿,师姐你拿着吧。”
黄炎听完这句话脸色更奇怪了,李知也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从林潮生手里拿过伞,往她手里递:“好了师姐,你快回去吧,有事微信说。”
于是黄炎只好就范,向两人道谢,离开前又和李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沿环绕着整个校园的那条宽阔的大路往前走。
再往前走就到熟悉的A3宿舍楼了,李知又一次问,“还跑不跑啊?”
“先不跑了,你等一下。”
林潮生从宿舍楼下的停车棚里拖出一辆绿色外壳的电动车,后座上的小后备箱圆圆的,像蜗牛的壳。
这是李知刚开学的时候坐过的那辆,当时也是林潮生载他。
林潮生拍拍后座:“带你兜风。”
李知乐了:“消费降级降得也太多了,上次带我兜风还开辉腾呢,这次就变电驴了。”
林潮生开怀一笑:“你是想坐在辉腾上哭还是想坐在电驴上笑啊?”
李知说:“我都想。”他确实比较贪心。
李知坐在后座,紧紧搂着林潮生的腰,闭着眼睛能感受到他细微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仿佛也能看到沿途朦胧的灯光在跳动。
睁开眼,目光正好对着林潮生挂在脖子里的耳机上,“你平时爱听什么歌啊?”
林潮生把电车停了下来,两腿支在地上,他转过头,没说话,直接把脖子里挂着的耳机罩到了李知耳朵上,播放音乐。
林潮生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耳廓,李知呼吸一窒,所有感官瞬间被剥夺。听着有节奏的鼓点声传进耳朵里,渐渐加大,他的心跳声也越发明显,仔细听的话,似乎还能听到雨滴打在树梢上的声音。
雨水钻进发梢和衣领,滚落到脖颈上,破碎裂解,变成冰凉的水汽,蔓延至全身。很冷,但又觉得畅快。
“现在开心一点了吗?”林潮生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李知整个人都怔住了,眼底显出惊讶,“你怎么……”
林潮生轻轻一笑:“没骗你吧,我直觉很准的。”
那还真是互补。李知想,饶是他的直觉再怎么不准,此刻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林潮生在意着他的感受。
“刚才看到你好像不太开心,但是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不想跑步就不跑,”林潮生顿了顿,说:“还有,下次只给你喝我买的奶茶。”
“……”
耳边的风声更加强烈。你够了。李知在心里疯狂呐喊。
“我开不开心很重要吗?”
“重要啊。”
“不用关心这个。”李知说。总是关心别人到底开不开心会很累的,他心里最清楚。
“那应该关心什么?”
“没什么需要关心的。”
“你平时都关心什么?”
“我什么都不关心。”
林潮生突然放缓车速,回过头,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多关心关心我吧,我很需要关心的。”说完就又把头转了回去。
这人真是……如果不是林潮生一脸坦然,他都要以为林潮生是故意这么说来试探他的了。
“礼尚往来,你也要多关心我。”
雨渐渐停了,像给这个平平无奇又有点独特的雨夜画上了休止符。
把小电车关进车棚锁好,林潮生对站在不远处等待的李知说:“哎,我突然想到一句诗。”
李知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不怎么走心地应道:“什么?”他边问边朝这边走过来。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林潮生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倒映出他的影子,里面似有款款深情,极温柔动人。
李知脚下好像被一块凸出的地砖绊住了,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