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多数人而言,时刻保持情绪稳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知也是如此。
他其实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但情绪不好的时候一般不会表露得太明显。想扮演好一个沉稳内敛的成年人,只需要维持表面上的情绪稳定就足够了,至于你的精神世界产生过怎么样的波动,没人太关注这个。
李知也一直是这样做的,然而当看到代梦亭刺向他的眼神时,内心仍不可避免地颤动,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痛意。
李知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乎的东西。
李知初到这里时候,奶奶在电话里说想他,但是隔得太远了,没有办法过来看他。
他和代梦亭提过想回老家看爷爷奶奶,没有人陪他也没关系,他可以一个人去。但是代梦亭不同意,说一个小孩子独自去外地太不安全了,她不放心,也绝口不提要找个人陪他一起回去。
说了几次,都没得到回音,李知最后只好作罢,不再提了。
代梦亭曾在李知面前用无比尖刻的语言指责过前夫李文瑾,把两人离婚的原因都归结到他身上。
她也不止一次地和身边的人说过李文瑾有暴力倾向,性情粗野,担忧李知也会承袭他的基因,这明明毫无依据。归根结底,可能只是单纯地因为李知姓李。
他知道代梦亭私下里和舅妈说过他养不熟,对他这么好还总想着要回去,这个儿子算白养了。
是的,代梦亭是真切地对李知好过的。
但那些好算什么呢?也许像吉林冬天的太阳吧,是灿烂的,也曾照在他身上,但却遥远而冰冷,不能从中汲取到多少温度。
蒋焉走到楼下,和李知擦肩而过,出门去找代悦然了。李知则没再看代梦亭的脸色,一声不响地上了楼。
他回屋里蹲在地上收拾剩余的东西,准备赶紧走人,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门敞开着,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抬起头,看到蒋昭站在他房门外。
“干嘛?”
蒋昭走进来,到他面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别生气了。”
“没生气。”李知淡淡地说。
他刚才在楼下时,无意间瞥到蒋昭站在楼梯拐角,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往下看,想必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蒋昭“哼”了一声:“你又骗人。”
你又知道了?李知站起身来,低头看他,语气很冲:“我特别生气,气得要死,行了吧。”
蒋昭点了点头,很是认真地劝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应该宽容一点。”
李知气得想笑。
蒋昭一本正经地说:“悦然姐姐不高兴,等她回来了我要去哄哄她。”一副小大人样。
人精,真不知道这些话他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李知嗤笑,“哄呗,好好哄。”
所有人都喜欢代悦然,被偏爱的人永远有特权,哪怕再任性也没关系。
“要是你对我像悦然姐姐对我这么好,你不高兴的时候我也会哄你的。”蒋昭仰着脸说。
李知:“那倒不必。”
“你很不高兴吗?”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问题蒋昭问过他不下于十次,偏偏每次都精准地挑他情绪起伏最大的时候问。李知冷着脸说:“没有。”
蒋昭小声地“哦”了一声。他垂下头,好像被李知的态度伤到了。
蒋昭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李知忽然意识到,但我在迁怒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开始陷入自责,在厌恶代梦亭对他施加怒火的时候,殊不知自己也在把负面情绪施加给无关的人。那这和代梦亭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我对蒋昭好像确实不够好,要不要和他道个歉呢?李知想。他其实能感受到蒋昭别别扭扭的关心,尽管这种关心并不是他需要的。
蒋昭又冷不丁抬起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为什么?”李知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
“因为没有人关心你,也没有人哄你。”
“……”怎么感觉心都快被他扎穿了?李知转而自嘲地想,有时候小孩子真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你说得不对,现在有人关心我了。”
以前或许没有,但现在有了。
李知已经彻底平静下来,觉得自己犯不着和蒋昭置气,反正他什么都不懂。
担心林潮生受不了这里的温度,李知给他带的衣服相当厚实。
而李知自己出门的时候,只在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出了门冻得直哆嗦,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裹在围巾里。
叫的车还在路上,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直到车来。
“我要被冻透了。”李知钻进车里,闷闷地自言自语,好半天才缓过来。
从军区到机场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去机场的路上,他还是放心不下,给蒋焉去了个电话。
虽然他今天对代悦然的厌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说到底,代悦然是他妹妹,可能也是这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虽然这种关心掺杂着其他东西。
电话被接通,李知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蒋焉说。
李知松了一口气:“她去惠子家了?”
那边的语调依然很沉静:“没有。”
“那现在回家了吗?”
“还没,晚点回。”
“好……路上注意安全。”
李知挂了电话,没有再追问蒋焉是在哪里找到代悦然的。
他要去见想见的人了,所有心思都用在他身上仍嫌不够,实在没工夫关心这种八点档狗血家庭剧的发展。
生活总是好好坏坏,也总是反反复复,爱情并不是全部,大家都很忙,没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代悦然早就认清现实了,今天闹这一出,可能是想找点存在感,毕竟她以前总在蒋焉面前当透明人。以后再想闹,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他记得代悦然以前有段时间特别喜欢看言情剧,剧里的人谈起爱与追求时都是轰轰烈烈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爱上了。大概是主角之间有天然的化学反应,只要遇见了,肯定一点就着,然后噼里啪啦地炸起来,不管中间出现了什么阻碍都分不开。
可现实中能为爱奋不顾身的又有几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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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乌鸦嘴啊。李知站在机场,看着林潮生几个小时之前发来的航班时间以及巨幅电子显示屏上的航班晚点信息暗道,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晚点了。
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等到飞机落地。
林潮生从出口处走出来,他只背了一个很轻便的包,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工装裤,快乐男大学生标配。他起初绷着脸,捕捉到李知的身影后便露出了一个明快的笑。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林潮生朝他笑的那一瞬间,李知鼻子一下就酸了,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眼眶里的湿意。
林潮生朝李知的方向快步走过来,到他眼前。开玩笑道:“想我了没?”
猝不及防地,李知把行李箱放在一旁没管,上前抱了他一下,很快松开。
林潮生显然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你……干嘛啊,怎么突然抱上了?”
“想你了啊,”李知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左手小指,假装很淡然地说,“不让抱吗?”
“哦,”林潮生好像依然在状况之外,反应慢了半拍,“让。”
“那就,”过了几秒,李知抬头,望着林潮生有些迷茫的眼睛,“再抱一下。”说着便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再次埋进他怀里。
这次抱的时间更加长。
林潮生:“……”
他能感觉到李知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一种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泛滥。抱吧,随便你抱,多久都行。林潮生慢慢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软和的羽绒服,更像在拍一只大型宠物。
“好了。”李知从他怀里挣开,弯着嘴角说。
李知静静地看着他笑,那是一种饱含着想念与依恋的笑意。林潮生却钝钝的,分辨不出来。
林潮生放下手臂,垂着眼,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他刚才其实并不想松开手,甚至还想让李知多抱一会儿。
这是在想什么呢?
他没有任由这种奇怪的思绪在脑中停留,很快把它赶走,问道:“今晚是要住你家吗?”
“住酒店吧。”李知说。
“行。”林潮生也没有多问。
他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李知正坐在离更衣室不远处的一排休息座椅上,盯着手机,神情专注。
站在他跟前半天,李知都没发现。林潮生忍不住问:“看什么呢?”
“找酒店。”李知没抬头。
“怎么没有提前订?”林潮生问他。又说,“过年这几天酒店好像都挺难订的。”
李知仰起脸,向上看他:“……忘了。”
他在很多生活问题上都缺乏基本的常识,还是不找理由了。“我的错。”李知有些郁闷。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想着要订酒店的,结果一生气就忘了这事。
“我又没怪你,”林潮生坐在李知旁边,安慰他:“本来以为要住在你家里的,我就没有提前订,应该事先问你一下的。”
林潮生凑过来,瞄了一眼李知的手机,看到上面一水儿的高到离谱的价格,忍不住小声嘟囔,“好贵哦。”
吉林的物价相对来说不算高,但春节期间酒店价格飞涨,好一点的五星级酒店标间都要三千往上。
这个价格的确不算便宜,但李知并没有打算找个普通的快捷酒店将就一下的意思,继续顺着这一页往下看。
价格其实不算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机场附近的酒店都住满了,市区能住的好酒店也所剩无几。
而且从这里坐车到市区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你饿不饿啊,要不我们先在这边吃个饭吧?”李知问他,“我找的酒店离机场有点远。”
可是机场附近并没有什么好吃的饭店。李知说着又开始纠结,他不想让林潮生来这里的第一顿饭吃得这么凑合。
“不饿,我们这就走吧,”林潮生无所谓地说:“远点儿没事。”
“唉,都怪我。”李知垂着眼,神情沮丧。
“怎么还上赶着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呢。”
李知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放在腿上,“本来就是我的错,你不怪我是因为你人好。”
“好吧,你还不明白吗?”林潮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是你的错,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李知一下怔住了,呆呆地看向他。
“而且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啊,住什么地方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条件差的酒店我也不是没住过,”林潮生耐心地说,“我看你好像很自责,但真的不用,没有必要因为我来这里找你了,你就把什么最好的都给我。”
“可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李知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怕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林潮生的语气很温柔,像在哄人。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知突然就觉得有些委屈,特别想哭。
他一直沉默着,林潮生就静静地坐在他身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知艰难开口:“其实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情绪不太好,”他停顿了一下,略过了那些令他不开心的事情,继续说,“但是,见到你之后就好多了。”
“嗯,我看出来了。”林潮生轻轻应道。
“怎么看出来的?”
“就……”林潮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直觉吧。”
面前的人表情明明很平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林潮生就是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开心,却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不开心。
月亮绕地球旋转时,面对着地球的总是同一面,在太空时代到来前,人类永远无法看到月亮的暗面。
它那不为人知的另一边是很神秘的,曾引发无数人的好奇和想象。有人认为月亮的另一边有城市和湖泊,居住着和人类一样的生物,也有人觉得那里一定是神仙和鬼怪的栖息地,带着浓厚的神话色彩。
后来,无人航天器到达月球背面,传输过来的数据显示,那里并没有人类想象中的城市和湖泊。月海比正面少,陨石坑比正面多,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特别。
人类感到失望,兴致索然。
林潮生现在就处在好奇阶段,想知道,想了解,想弄明白。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每个人都是月亮,都有不曾展露的暗面。时间还未到,不用急着去探索,就让它自由存在吧。
“走吧。”李知收拾好了情绪,站起身。
林潮生也跟着站了起来,把行李箱从李知手里拽过来,两人一起走出机场。
外面已经被浓重的黑色笼罩,但一看时间,才下午五点多。
坐进预约好的车里,林潮生伸了个懒腰,一路上哈欠连连,“困死我了,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着。”本来打算在飞机上眯一会儿的,但也没能顺利入睡。
“我昨天也是。”
“为什么啊?”林潮生问。他眼睛一眨一眨,眼皮直往下坠,然后又缓慢地睁开,明显困得不行了。
“不知道,一在家就容易想东想西。”李知说。
他夜里睡不稳,好几次拿过手机,坐起来,盯着和林潮生的聊天界面发呆。
“我倒是没有想别的,就想你了。”林潮生说。
李知:“……”好的,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我们可以换话题了。
“我在想你会给我带什么衣服。”
很好,不出所料。
李知觉得自己在对林潮生的话做理解的时候大有进步,面上没有丝毫异样,一脸冷静地问:“怎么样?我带的衣服你还满意吗?”
“挺满意的,很暖和。”
林潮生身上穿的羽绒服和李知的款式很相似,是李知特意挑的。
不过这种款式的羽绒服满大街都是,以林潮生那种直男脑回路,肯定不会多想。
林潮生睁开眼,朦朦胧胧地望着车窗外,又问:“我们去哪家酒店啊?”
“我们先去吃饭,酒店离那家饭店不算很远。”李知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找了一家离酒店不远的铁锅炖,这样既可以吃到好吃的饭,又能去酒店放东西。
“哦,那也行。”林潮生对此没什么意见。他现在真的不饿,但是李知担心他会饿。
“去吃什么?”他又问。
“铁锅炖,”李知说,“那家我吃过,味道还不错。”
“噢。”林潮生对这道东北特色菜略有耳闻。
他昏昏然看向李知:“那我们明天什么安排啊。”
“你明天想去哪玩?”李知反过来问他。
林潮生有些倦意:“都行,你安排吧。”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吗?”选择困难症患者李知感到无力。
“暂时想不出来……”林潮生此刻真的很困,只能下意识地回答,“我一开始是奔着你来的,也没顾得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