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元頔脸上的掌印尽消已经是两天后了,于情于理他本该每日去御苑晨昏定省,但是父亲既发了一通火,他也该稍稍顺着父亲的心意,便忍着两日没去。今日觉得自己俊美潇洒一如往昔,又得报南方水疫初平,可往父亲那里去探一探了。
正在元頔更衣欲走的时候近侍陈满来报,说小宋郎君求见。
小宋郎君即他的伴读宋禹,比他大一岁,本该蒙荫往别处领职,却留在东宫任太子詹事丞,是元頔心腹之一。
宋禹进了云来阁,看元頔心情大好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上前禀报:“许三娘子母亲病重,她回南阳老家照料去了。”
元頔见到他时的笑意淡下来了,思忖了片刻嗤道:“许琨这老狐狸。”
宋禹口中所说的许三娘子是元猗泽有意为元頔定的太子妃候选许灼,是太仆卿许琨的三女,人称许三娘子。许灼有美名,祖父又是大儒许崇,所谓家学渊源,才情也差不到哪里去。元猗泽颇为赏识其父许琨,觉得许琨为人精明干练又不失忠直、通达明理又不失圆滑,若教养女儿得法,这许灼也一定很出色。许灼的两位姐姐已出阁,都是结的清贵人家,其中有一家即新昌公主元道徽的母家。元猗泽无意间听元道徽说起此女,心里便有了盘算。
许灼是闺秀,皇帝也不能大喇喇召她相看。又因为可能是未来儿媳,自不好取她的画像来惹出嫌疑。元猗泽暗中派人在许灼参加的诗会、品香会这些洛阳世家女惯去的地方留心观察,受命的人里元猗泽的姑母鲁国大长公主平日里最疼爱侄孙元頔,见了那许三娘子心里也十分满意,一次宫宴顺口在元頔面前露了痕迹。元頔以为太子妃的人选自有礼部遴选了上报,没想到竟是父亲亲自过问。
元猗泽十五而婚,皇族子弟多是这个年纪,但元頔的妻子即来日的国母,自要好好挑选。元猗泽虽希望元頔尽快成人成家,但他对抱孙一事尚无十分热忱。眼见元頔并不亲近女色,应当不会走上先皇的老路,元猗泽放心之余便打算待太子加冠后定下他的婚事。只是如今被太子先发制人,元猗泽也犯不上为他操心了。
京中无不透风的墙,圣心所在总有人能窥见些端倪。许琨又是第一等的聪明人,皇帝对三娘子留意,不是想做自己的女婿,那便是想做自己的亲家。若是后者,那对于三娘子和许家来说都是贵不可言的前程。许琨也沉稳,只作不知,端看宫里如何。若三娘子最终没这运道也并非一定是坏事。深宫似海诡谲莫测,他疼爱幼女,并不十分乐意她入宫闱禁一生。而今陛下病倒太子监国,许琨不信太子对圣意全然不知,但是太子全无反应,想来是不满意这桩事。往日君父有命他只能听之,如今不同了。许琨思忖再三,用了个侍疾名头将许灼送走,也算在太子面前有所交代了。
但元頔心里还有一层别扭,他倒也想知道元猗泽给他挑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宋禹得命监视许家,见过许灼几面,回来同元頔道这位许三娘子是一位难得一见的标致美人。宋禹自小在东宫为伴读,同元頔的关系要较旁人亲近许多,便直言陛下拳拳之忱,挑的这位名门淑女一定非同一般,殿下无端不喜,或是错过了一桩好姻缘。
宋禹虽然参与了自泰陵回京时的“甘泉行宫之变”,但他明白太子并非憎恶君父,只是不忍天下受苦,太子心中仍然孺慕父亲。所以在言语间宋禹也想为父子二人和缓一下关系,不成想无意间触了逆鳞。
元頔心中涩意汹涌,面上还是十分淡然,颔首道:“许灼为许崇授业,闺阁中做的几篇文章我看过,不喜。”
宋禹想了想:“那也无法。”他转念又道,“许三娘子师承祖父,行楷笔意潇洒遒劲,胸中气魄怕是不输男子……”
“你可求娶。”元頔不耐地打断他的话,“不必有所顾忌。”
宋禹忙摇头:“不敢。”他抬眼见元頔神情冷冷的,补道,“殿下忘了,臣十月便要娶亲。”
元頔“哦”了一声,笑道:“我以为你忘了这事。”
宋禹知道他心情不好,急忙告退了。
等宋禹一走,元頔便去御苑兴师问罪了。
元猗泽清净了两天,午憩醒来照例在晓风亭旁给白鹤喂食。这两日不知怎的,他有点想念外孙女姣姣,心道自己是真有了老态,只能来寻比自己更老的玩伴。
元頔走到晓风亭旁便见到一袭广袖深衣的元猗泽正在伸手撒食惹白鹤和附近飞来的鸟雀啄食,一派悠然的模样。
元猗泽自然也看到了元頔被前后簇拥着过来,借着日光看清他脸上已无痕迹,便侧过身继续喂老鹤。
元頔一路走来自然明白父亲为自己精挑细选了一位淑女,不是过不是错,反而彰显了帝王之恩以外难得的舐犊之情。他的愤愤全无道理,许三娘子更是无辜。可他一想到父亲为自己挑选了妻子,心中尽是酸涩和愤懑。个中滋味他谁也不能尽诉,纵是自小一道长大的宋禹也不能说。如今想来他只能来告诉元猗泽,自己是多么委屈。
等元頔走近了,见他面上带着些许不甚自如的别扭,元猗泽奇道:“你又怎么了?”
此言一出,元頔被噎住,而后反应过来了急道:“父亲这话说的,仿佛我成日里无事生非?”
元猗泽不假思索:“难道不是?”
元頔顿住,随即回敬道:“我来是告诉你许琨已将女儿送回老家以避我不悦。这便是你挑的太子岳家,未来的国丈?因势颠倒实为小人。”
元猗泽听了他的话反问道:“他私度上意,却也是为了自保。想必也是担心女儿安危,算不得小人。倒是你这般气愤,究竟是想娶不想娶?”
元頔笑道:“父亲问我想娶不想娶?那夜的情形你尽数忘了?你告诉我,我是想娶还是不想娶?”
元猗泽一滞,而后缓了神色道:“不论如何,不论是不是许三娘子,总要娶一个。”
元頔怔怔地望着他,两个人相视许久后元頔沉声道:“你既已入我掌中,信不信我敢偷天换日将你送入我东宫?”
“混账!”元猗泽闻言斥道,“你疯了吗?”
“看来你是信了。”元頔轻笑道,“父亲是明白我的心有多真,情又有多深的,是不是?”
话语间元頔捉住元猗泽手腕道:“你莫气,我并不是故意来惹你动怒。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不过是看不开。许三娘子能入你的眼,必定是位含章秀出的淑媛,也必定是你觉得能与我相配的女子。可我意难平……父亲懂我。”
元猗泽望着他的眼眸沉声道:“你只需退一步,便无如今这般的苦楚了。皇位是你的,江山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了。”
“可偏偏你就不是我的。”元頔松开手,苦笑道,“我竟来找你发作,实在是没道理的很。不提这个。昨日已叫人送来二王的字帖了,父亲品赏得如何?要不要我陪你?”
他勉强换上轻松一些的神色,元猗泽抖落了手心里残留的鸟食碎屑,慢条斯理地揩拭着手指缓缓道:“丹儿,你陪不了我多久,我也陪不了你多久。你需要的是妻子,再多些妃妾。不管怎样,阿耶总要走在你前面。”
元猗泽望着展翅掠过湖面的白鹤道:“幼时我在这里陪皇祖父,其景犹历历在目。而来竟要三十年了,白驹过隙一瞬即隔生死。你多明白我的苦心吧。”
“宫闱之中多孳乱情,可……”元猗泽顿住,元頔知他实难说出口便接道:“父子生欲情,实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