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续一路日夜兼程,终是有些吃不消,夜里安分歇下了。
元净徽听了下人回报后恹恹地发呆,冯珣见状屏退了侍女,自己拿起梳子给小殿下梳头。
掌中青丝如瀑,冯珣一边轻柔地梳开一边捋平,一时室内只余更漏声声。
元净徽抱着膝盖蜷作小小的一团,半晌喃喃道:“冯姑姑,你切莫报与父皇。”
冯珣一惊,急忙放下梳子拜道:“臣不敢。殿下何出此言?”
元净徽转过身去望着她,冯珣抬头与她相对。昏黄的灯火之中长发披散的少女露出脆弱的神情说道:“他是我哥哥,我不想他出事。”
冯珣踌躇道:“可是魏王私自出京……”
元净徽垂眸道:“好办,我自陈情与父皇并东宫,说我喘疾复发央见四哥,他这才违命出京,其情可悯。”
冯珣凛然道:“殿下,你要赔上无量山庄为魏王遮掩吗?”
元净徽沉默了,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绕上发梢,颓然道:“我年纪小,又是女孩儿,父皇和哥哥不会同我多计较,只会觉得我任性不懂事,自然也不会殃及我身边的人。只是冯姑姑,怕是要委屈你。”
“臣并非牵怀己身,只是不免要问殿下一句,这般说辞如何能瞒过宫中二位?”冯珣正色道,“魏王殿下风尘仆仆奔至晖县,绝不会仅仅是思妹心切,圣人同东朝如何能原宥他?殿下又会惹上不必要的嫌疑。”
元净徽嗫嚅道:“四哥信我才来我处,我当然得护着他。他只是失母后哀伤太过,行事难免有差,但我们都明白他的为人性情。”
看着冯珣不甚赞同的神情,她不由得哽咽道:“为什么?我总是担心他要做傻事,偏偏就做了。冯姑姑,我该怎么办?”
冯珣起身上前安抚她:“只能请魏王殿下暂且歇下,公主宜回报京中,以免横生枝节,到时才是真的收拾不了的局面。”
元净徽摇头:“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冯珣面色冷肃,沉声道:“殿下,不论你如何抱持兄妹情深的念头,却不得不好好思量圣人和太子会如何看待魏王。公主虽与皇位无涉,但前朝高阳公主、郜国公主事犹历历在目,望殿下三思。”
说完这话,冯珣还是不免软了声调:“今夜晚了,先歇了再说,看明日魏王欲如何吧。”
元净徽到底只有十岁,止了泪意点点头。
未成想第二天晨色熹微的时候冯珣便行色匆匆地直入元净徽寝室。元净徽熬到子时才睡下,这时睡眼迷瞪地翻身朝亮处嘟囔道:“几时了?”
冯珣跪在她榻前道:“殿下,方才得讯,东宫仪仗将临。”
“什么?”元净徽猛地清醒,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臣亦不知,只怕魏王殿下所为东宫俱看在眼里。”冯珣想了想,“此事不宜报与魏王,殿下宜早做准备。”
元净徽踏着丝履往外去,一边说道:“做什么准备?困住四哥不让他走,等太子哥哥过来将他问罪?”
她想到昨天四哥同自己说的事,心下一沉。
元续告诉小妹,太子元頔本是克父母无妻子体孱弱或早夭的“童子命”,他们的父皇为解太子这样不祥的命数,才在相士高人的指点下将她送到西北位利金利水的金明山清修以作替身。虽然在四哥面前她冷静地一一驳斥,那是怕他一时不慎误着了奸人道。但见四哥言之凿凿,再想到离宫前父皇种种嘱托,元净徽忽然觉得心中发冷,有些意兴阑珊。
她扶着门框望向雨后落花满地的庭院,忽然有些倦意,对冯珣道:“太子哥哥来便来,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亲王,总归要照着国法家规来,想来太子哥哥也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吧。”
冯珣急急地跟上来,柔声道:“是臣太鲁莽。诚如殿下所言,太子殿下乃仁恕君子,魏王殿下又是稚年,一切都好说。”
元净徽露出勉强的笑意:“我先梳洗,吩咐下去,魏王随从都得看住了。只怕他们现在便是跑了,也只会落入太子的彀中,罪加一等。”
树木青葱林深幽静的金明山莫名笼罩了诡谲的气氛。等元续所携众人察觉不对的时候,元净徽已经坐到了善为堂,一边焚香一边做晨课,认认真真地读先生杜恢嘱咐的三卷书。
元续面色阴沉地闯入善为堂,见小妹一副怡然的模样,不由得对侍从们斥道:“退下。”
元净徽翻页的手指停住,合上书搁到一旁,抬眼对一脸怒色的元续道:“太子哥哥就要到了,特叮嘱了不必下山去迎,你同我一道在这里候他吧。”
元续怒极反笑:“我的小妹,我自视同你最亲近,你却转头投靠了太子。”
“你在胡说什么!”元净徽猛地起身厉声道,“我投靠谁去?我是国朝的公主,父皇的女儿,太子的亲妹,也是你的妹妹。你是魏王,圣人之子,太子的弟弟。如今我们要迎的是帝储,也是我二人的兄长,于国于家都要恪行礼仪。你跑来嚷嚷这些作甚?”
“你都是被元頔撺掇坏了。只十岁的小女儿,竟然对自己的哥哥耍心机,明里亲近暗里防备,势要将我作瓮中鳖献于你的太子哥哥是不是?”
元净徽闻言气得发抖,甩出一册书朝元续掷去,边哭边骂道:“你越说越不像了!元续你好好想明白,你是什么身份,你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你以为自己是你外祖父手下那些兵痞吗?就算是兵痞也知道不能开罪长官,军纪严明丢了命都是有的。我为你彻夜操心,你倒是不管不顾便来兴师问罪!”
元续接住那册书掷回案上,憋着嘴道:“你做什么哭?”
元净徽追出来仰着头道:“我做什么哭?四哥你问得好。你疑心我通风报信,怎么不想想太子哥哥为什么这么快便能过来?是我的信使生了翅膀还是太子的车马生了翅膀?”
她抹了抹眼泪沉声道:“我确实瞒着你,想的无非是等长兄过来,你同他好好说个明白。你犯错在先,若是贤妃娘娘薨逝有内因,你执着不下,不妨就同他问清楚。若太子哥哥确实坦荡,你也好好认错,求他和父皇宽恕。”
“父皇?此刻父皇在哪里?”元续嗤了一声,“你是公主,没有刀悬在头顶,自然会说这样的的风凉话。”
元净徽睁大了眼睛,手指颤颤地指向他,半晌咬牙切齿道:“我再不管你了!你迟早误了自己!”
元续挥袖冷声道:“我找大姐姐去,找煦亲王,找宗亲,我不信他元頔能遮天!”说着便要走。
元净徽上前拽住他,执拗道:“如果父皇无事呢?他若就是在宫中好好静养呢?你告诉我,是哪个给你出的这些主意?他要把你逼上无君无父的绝路上去!”
“是我母妃说的!”元续吼道,“她死得不甘不愿不明不白,我身为人子如何不要给她讨回公道?你口称父皇,哪里真的忧心过他的安危?也是,他心里只有那个奉天命而生的嫡长子,为着这个嫡长子,连欺瞒宗正伪造玉牒的事都做得出,他哪里在乎你这个不值钱的女儿?”
“元续!”元净徽怒喝道,“你发什么疯?贤妃娘娘怎么能和你说这些?她难道不乐见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吗?你母妃偏执,你若还不清醒,滔天巨祸怕是要来了,到时别说我,谁也护不住你!”
“我何须你护?”元续挣脱她的手,回头深深地望着泪涟涟的妹妹,冷冷道,“当我没有来过,你让山下人马放我走。”
元净徽同他四目相对,忽然讥诮一笑,抹了眼泪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书页道:“你走不了。”
元续指着她寒声道:“元净徽,你好得很!”说罢拂袖而去。
心中震荡难平,书页上的字越来越模糊,不多时,泪滴一颗一颗落下晕开了字迹,善为堂里只剩下女孩的抽泣声。
这一头元续怒而点齐人马出庄,却被无量山庄的府兵拦住。
元续挥鞭在山庄门前喝道:“吾乃魏王,谁人敢拦?”
府兵们得了主人之命,既不答话也不退让,一时成胶着之势。
正在元续意欲突围的时候,他眼神一掠身形僵住。
远目下山的石阶近处,潮水般的人马布列开来,其中一架五采华盖分外醒目。
元续见状向府兵之首狠狠甩了一鞭,将那人的脸几割为两半。汩汩的血自伤处淌下,那人却不为所动。
元续不由得仰天大笑:“父皇果真是疼惜他,把这样的豪横汉子都派到明康身侧了。”
说罢他扔了鞭子,纵马跃到石阶旁的平台处,似笑非笑地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望着太子元頔坐上步辇拾级而上。
元净徽也得了消息,知道四哥鬼迷了心窍,顾不得方才说的气话,急急冲出了山庄,一眼便看见元续的挑衅模样。
元净徽气怒交加,吼道:“四哥你作甚,还不下马行礼?”
元续自然不从,元净徽大步流星来到马前,伸手便要拽他下来:“我看你是迷怔了,该找太医给你放血,再胡闹下去小心命都不保!”
两兄妹推推搡搡,元续又不敢施大力,倒是眼见着要被元净徽拉下马来。
元頔自然瞧见了这荒唐的场景,忍不住按住突突的额间,挥手叫步辇行得再快些。
等步辇停下,元頔厉喝道:“你们两个成何体统?”
元续元净徽两兄妹下意识停住手,元净徽上前拜道:“明康见过太子哥哥。”
元頔下了步辇,扶起她道:“叫你在里头等,出来作甚?”
元净徽正要回话,见到还坐在马上一脸冷峻的元续,顿时气得无话可说,只躲到元续身后眼不见为净。
众人皆拜倒,唯元续十分突兀。
元頔背手道:“魏王殿下,如何,要孤来拜见你?”
元续梗着脖子道:“东宫驾来,好大的排场。”
元頔嗤得笑了:“竟比从前能说会道了些。元续,你给我下来,乖乖进去,我只说这一遍。”
他背手笑得温和,身后的元净徽却本能觉得不妙,探出脑袋瞪着眼睛暗示元续。
兄长积威甚深,元续心里发憷,但不愿意在手下面前露怯,故而硬撑着与东宫叫板。
元頔笑意渐敛,缓缓道:“元续,你听到没有?”
元续攥紧了缰绳沉默不语。
元頔舒了一口气道:“我是以兄长的名义劝导你,你此刻下马同我进去,则一概不究。你若执意要与我较量,待会儿坐的可就不是马了。”
“听到没有,四哥你快下来!”元净徽急出了哭腔。
元頔抚了抚她的额顶,对元续道:“小妹眼睛这么肿,是不是你惹哭的?”
元续一时语塞,半晌嗫嚅道:“是她同我吵架。”
“混账!你是哥哥,她是妹妹,你倒是有本事和妹妹吵起架来了?”元頔不耐烦地朝他招手,“好好地自己下来不愿意,要人擒你是不是?”
元续自知势弱,只能乖乖下马。
元頔这才环顾四周,沉声道:“都起身吧。”
那个脸被元续鞭伤的府兵垂着头,但是元頔元净徽都留意到了,元净徽甚至被吓得轻呼一声。
元頔挡在元净徽身前道:“你们先进去,善为堂等我。元续你该同我交代什么,好好想想清楚。”
元续不情不愿地同元净徽一道进门。元頔走到那被伤的府兵身前道:“魏王年少,行事难免冲动。这一鞭你受之无辜,但不得心存怨恨,记住了吗?”
那人拜道:“属下遵命。”
元頔指了指旁边的人:“领他下去敷药,向许内监支五百两银子并孤玉韘一枚,待金明山职守完毕后回京可自择去处。”
安抚了伤者,元頔便去料理不成器的弟弟。
此时下方华盖中还坐着一个人,正透过幔帐冷眼打量着山上的情形,正是元猗泽。
元頔身影消失后他放下幔帐,一时气怒难销,将元頔同他下了一半的棋盘都打乱了。
思忖了半天,他唤董原道:“吩咐下去,我要下车。”
董原忙命人取来木轮车,给元猗泽披戴好幂篱后由两个精壮兵士另择一条土路推上山。
董原跟得有些气喘,元猗泽温言道:“叫你乘步辇了。”
董原摆手:“臣是内监,怎么能逾制。陛下安心,不妨事的。”
走了半道,董原扶着一块大石轻喘道:“陛下先行,臣随后便到。”
护卫元猗泽的人得了元頔指令,不敢放董原单独一人,便留下了两人相陪。
董原也是无奈,目送着元猗泽的木轮车上山,一边对着两个兵士打哈哈道:“我这么一个老阉人,还能跑了不成?”
这两个人自然认得大名鼎鼎的内侍监董老,连忙告罪。
董原也不过一句牢骚,扶着大石头喘了几口气正准备走,忽然身后有人试探的声音传来:“董老?”
董原一凛,回身向下望去,只见一头青皮老驴上驮着个青衫书生,再一觑眼细瞧,连董原都有些惊讶:“博原君?”
那人点头,董原心道:坏了,今天这都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