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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湘池/jodl1945 当前章节:6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16

杜恢在这里意外见到内侍监董大人,便迅疾反应过来,熙宁帝定也在此。

想到这儿,杜恢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见前方有辆两个力士推送的木轮车,在湿滑的山路走得颇为小心。杜恢心中一凛,又带着难以压制的狂喜,手上微颤着勒了勒毛驴的口缰向上走。

董原拦道:“博原君怎么在这里?”说话间他不自觉向上望去。

杜恢反过来问他:“董大人是随圣驾前来?”

董原心道我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甚威风,有什么好说的,但旋即又换了面孔沉声道:“正是,博原君若无召还是回去吧。”

杜恢微微一笑,沉定的样子叫董原起了疑,暗想难道陛下与他有约?不然杜博原何以会恰巧在此处。

杜恢跃身下来,将驴子让给了气喘吁吁的董原,扶着不明就里的董原坐上去,自己在前面牵着,不由分说便去赶那辆木轮车。

董原第一次骑驴,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杜恢笑道:“董大人安心,这老驴性情温顺,您只管坐着便是。”

这下省了不少功夫,董原挥手喊道:“陛下!”

元猗泽惦记着后面的董原,所以也没有走多远,听到这声音回身向下望去,透过幂篱的薄纱看到他正坐在一头耷拉着耳朵的毛驴背上优哉游哉向上走。元猗泽觉得甚奇,命人停住木轮车移到道旁,安心等董原上来。

等那头毛驴款步踏过最后一个小水坑,元猗泽看清了那个牵驴的人。

正在这时董原也颤巍巍跨下驴背,朝杜恢道声谢,跑到元猗泽身前放低了声调道:“陛下,是杜郎君。”

元猗泽听他这个称呼觉得奇怪,细细认了一会儿“咦”了一声:“杜博原?”

这时杜恢也上前拜道:“臣杜恢见过陛下。”

元猗泽只觉得董原真的老糊涂了,随意打发了这人不就好了,还坐上人家的驴子跑来通秉。

想到这儿元猗泽揭起纱网,打量了一下垂首恭敬的杜恢,缓缓道:“免礼。你怎会在此处?”还过了值守岗亭。

杜恢回道:“臣任本县教谕,荀仲明老先生回乡后便由我接手明康公主的课业。”

元猗泽看着这个姿态内敛的青年又问:“县教谕?”

杜恢神色不变,语气寻常甚至带着些羞赧:“此前醉酒误事,吏部考评得了下……”

元猗泽微微颔首,笑了笑:“你本来就是这样不羁的性子,倒也不意外。只是怎么一贬数级成了流外官(1),你兄长那里如何过得去?”

杜恢听着他的口吻心中一热,回道:“我素来不成器,兄长请了家法后也无法了。”

元猗泽听了又问道:“上回来看望兕儿的时候还不曾见到你,来晖县多久了?”

杜恢回道:“调令是一年之前的事,交接后自广陵一路水路跋涉,耽搁了数月。”

元猗泽问他:“兕儿好学,是不是?”

杜恢应道:“自是。”

“她身子弱,我总担心她用心太过,小小年纪累着了。”元猗泽打量着始终不曾抬头的杜恢道,“你与荀攸不同。你本是名士宿儒,大好年华屈居小小教谕,便是做了公主的老师也毕竟是屈才了。”

杜恢心下一沉,回道:“臣不胜惶恐……”

元猗泽摆手:“守职即需勤勉。朕再给你一个机会,若再有倦怠渎职,倒不妨挂印而去,反而落得一个清名。”

他语气温和,但杜恢明白,这是朕意已决的意思,要叫他老老实实离开晖县离开明康公主。

杜恢笑了笑,只能谢恩。既已至此,他也无所谓顾忌,缓缓抬头直视圣颜。

他与熙宁帝一别三年有余,在此空山相逢犹如梦中。

坐在木轮车中遮着幂篱,叫素来威严的圣人都有了些脆弱的况味。杜恢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熙宁帝的面容,面上却装作镇定。

杜恢想:上天赐他无上权柄,予他惹人心折的美貌,又不生他一副多情性子,平白造了多少情孽?这般想来,杜恢甚至有些自嘲,他自己倒是栽得明明白白,只是经年站不起来罢了。

杜恢这样专注的眼神本来是逃不过元猗泽的眼睛的,只是元猗泽此刻心念着无量山庄中的几个孩子,指尖叩着木轮车的扶手垂眸思忖了会儿,而后示意力士们继续推他上去。转身之际他看了看董原,叹道:“你就劳杜卿送你上去吧。”

此时元頔元续并元净徽三兄妹正在善为堂中,元頔坐着,元续元净徽一道跪在堂下。

元頔压抑着怒气问道:“兕儿,你是决计不起,要陪你四哥跪下去?”

元净徽脊梁挺直回道:“四哥犯错,我多有包庇,自然同罪。”

元頔刚想拍桌,看到案上摆着的那个眼熟的冰瓷香炉,忍住了沉声道:“你应该明白,我素来恨人要挟。我疼你,不代表你做什么我都忍。”

元净徽默了默,元頔看向元续,冷哼道:“魏王殿下也就这么让妹妹陪你一道跪?”

元续不耐道:“你何须问我,找人将她带走就是。”

“你!”元净徽气道,“我可是为了你。”

元续别过脸:“你要是跪伤了我拿什么赔你?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不消你管。”

“那你来寻我作甚?平白给我惹麻烦。”元净徽斥道,“反正是你们男人之间的事。”

“元续!你在胡说什么。明康,你这样哪有公主的娴静模样?”元頔敲打道,看着眼前一双弟妹,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平素忙得很,今天倒在这儿给这一个蠢货一个犟驴升堂。

元净徽敛了袖,嗫嚅道:“太子哥哥说的是。”她皱着脸,好像又要哭了,元頔大为头疼,朝她招手道:“你过来。”

元净徽见有转机,急忙起身,踉跄着到了哥哥身前。

元頔看着她两只眼睛肿得似核桃,蹙眉道:“你这样子着实难看,好好下去敷敷。”

元净徽听到这话喊道:“镜子,给我取镜子!”

元頔扭过她的臂膀好笑道:“这时候知道爱美了?要什么镜子,只想想你哭成什么样,脸不得像个花猫?”

元净徽扭头对元续狠狠道:“都怪四哥!”

元续哼了一声不应。

元頔直想叹气,好言道:“兕儿,哥哥有话要同你四哥讲。你放心,我不打他不罚他,若他不犯浑的话。”

“不是说了一概不究吗?”元净徽露出无辜的眼神。

元頔后仰道:“他没听从我的话,几次才下马,我也不必管这个允诺。兕儿,你先下去。太子哥哥是什么脾性,你有什么担心的?”

元净徽本想卖乖帮元续遮掩,眼看是没法了,只能默默点头。

元頔松了口气,心道得让小妹好好整饬一番,否则父亲看了怕是又要迁怒元续。

本来贤妃触犯宫规当得一死,自有妥帖不着痕迹的办法赐死,也算全了母子二人的体面。只是元续竟一力认定母妃为太子元頔所害。

元頔实不愿将贤妃私通内侍的实情和盘托出,只想着元续若识大体,再细想想个中蹊跷,想必也能猜到一些隐情。只是元续竟私自出京直奔金明山,其意所指昭然若揭。

快到晖县境内的时候元頔告知了元猗泽此事,父亲面上不显,棋势却乱了,想必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元頔心想,元续若再冥顽不灵, 招父亲亲来问罪,怕是好不了。

这么想着,等元净徽退下后元頔看着跪得颇为不服的弟弟,问他:“你我做了十余年兄弟,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这个兄长的?”

元续不语,元頔支着肘叹道:“你慢慢想,今日必须同我好好交代。”

他的眼神落在粉青香炉上升起的袅袅香烟,不免有些黯然。

元净徽离了善为堂,也不敢安插人偷听两个哥哥谈话,只能坐在天井下面一边让侍女给自己敷眼睛一边仰头呆怔地望着那方云絮灰白的天。

这时候她甚至记恨起四哥元续。太子哥哥本来就是她的好哥哥,他非要来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作甚?

元净徽的眼神落到脚边这方浅塘。昨夜豪雨,水面上浮着不少落花残叶,豢养于此的鱼儿在花叶间摆尾。小公主又不免想,自己是不是也是被人圈住的游鱼呢?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元净徽忽然吟道,转而对侍女道,“你说这诗好不好?”

侍女虽通文墨,但也不敢随意作答,含糊道:“奴婢不大懂这些。”

元净徽黯然道:“才不是呢,你只是不敢回我。这诗换作是别人写的,我一定觉得他惺惺作态。若是山中宰相陶弘景,我倒是信他是真心话。他呀就是没有生对时候,若赶上本朝,父皇一定大大重用他,直接能做宰相。”

侍女听不大懂,冯珣却脸色一变,悄悄道:“殿下慎言。”

元净徽攥着帕子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珣不知小公主对父皇怎生的气,却不得不劝道:“殿下,这些话不能再说。圣心所向,便是太子殿下也不敢置喙。”

元净徽点点头,随即又道:“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父皇也听不到。”

天井外重檐之下候着的元猗泽不做声,董原想大着胆子提醒里头的人,杜恢则暗想指摘君父可绝不是我教的。

三个人神情各异,元猗泽眼风扫过董原将他定住,护卫们更是噤声不敢有动作。等元净徽照了镜子说“这下可不大看得出了”后,元猗泽清咳了两声。冯珣一惊,心道府中护卫怎么离公主这么近?

但是元净徽福至心灵,提着裙裾大步流星地往外跑,面上都红彤彤的。绕过池塘跨出门槛,冯珣急着跟上,便听到公主惊呼道:“父皇!”

众人下意识跪拜行礼,元净徽则反应过来父皇竟坐在木轮车上,便扑到元猗泽膝头道:“父皇,兕儿好想你……”

董原不自觉咳了声,同杜恢眼观鼻鼻观心。

元猗泽自然不同她计较,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抬起头叫父皇看看,兕儿是瘦了胖了。”

元净徽抬起头来露出秀美的容颜,元猗泽道:“胖了。”

元净徽顿时委屈:“怎么会?”

元猗泽见她眉头紧皱的模样哈哈大笑,随后安抚道:“不胖,我的兕儿越来越美。”

元净徽不信,追问道:“果真?”

元猗泽抚了抚她的垂髫笑道:“你还小,不到计较体态的时候,只管长身体才是。”

元净徽原本存着气,但是见到父皇顿时忘光了,只顾着撒娇,拉着父皇的手道:“那父皇呢,孩儿觉得是瘦了。之前大姐姐来看我,说你微恙……”

“父皇不是好好地来看你了吗?”元猗泽拉她起身,“个头也长高了,你大姐姐十岁的时候没有你这般高。”

元净徽有些得意:“大姐姐也和我这么说。”这时她的眼神移到元猗泽身后的董原和杜恢身上,先喊了声“董老”,随即便望向杜恢道,“杜先生见谅,我忘了派人同你说我这几日不便,课业要耽搁几日。”

杜恢欠身道:“不敢,臣此来是同殿下道别的。”

元净徽一惊:“为何?”

杜恢的眼神掠过元猗泽的背影随即垂首道:“刚接的调任,不日便要离晖县了。”

“调去哪里?”元净徽问道,随即又想杜先生这般才学屈就此处着实可惜,自己也不能断了他人前程,“可要我附手书?”

董原心道小公主也是无机心,当着皇帝的面杜恢怎敢应下这份恩典?

杜恢回道:“殿下宽心,此去当是十分妥帖的。”

元净徽这才反应过来父皇在这儿听着,便赧然道:“那杜先生此去一路顺风。”

“承殿下吉言。”杜恢谢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公羊传》注未能讲完,臣有愧。”

元净徽想起来,便对父皇道:“杜先生精通三传之学,我从前只觉得那些学问艰深,先生一讲深入浅出,竟能了悟七八了。儿臣以为……”

她踌躇了下,元猗泽挑了挑眉:“如何?”

元净徽自然是想为杜恢讨官,但也明白这是忌讳,元猗泽观她神色便明白了,说道:“吏部既有调任,自然是朝廷重杜郎之学。”

元净徽闻言豁然开朗,如今杜先生在父皇这里挂了名号,何愁不得升迁,便展颜道:“那就好。”

“只是先生几时动身?可否暂留晖县将剩下的半册讲完?”元净徽转而问杜恢。

杜恢默了半晌,见元猗泽不发话,便回道:“不急,蒙公主不弃,自然是要讲完了再走。”

元净徽喜道:“如此甚好。”

原本元猗泽叫杜恢一道来见女儿,不过是想着女儿小时候抱只兔儿猫儿,见它们被送走了都要泪涟涟哭一场,如今老师要走自然也要叫他们话个别。未成想他二人师生情谊甚厚。

元猗泽转念想,连他都颇为欣赏杜恢的才学性情,更遑论这个小女儿了。只是幸而明康年幼,想不到其他地方去,如今看来对杜博原也没有什么旁的心思,元猗泽安下心,便随他去。

见过了小女儿元猗泽心情舒畅许多,可转念想到两个儿子便又是胸口一沉似有块垒。他也懒得往善为堂去,只等二子来见他。

元净徽忙前忙后给父亲斟茶,心想四哥见了好好的父皇还能说什么?至于所谓替身一事,元净徽下定决心只作不知。

天际漏出微光,想来是要放晴了。元猗泽由元净徽陪着在庭院中坐着,笑着看她串侍女摘来的花。山中与外头有异,山茶自六月开了之后竟陆陆续续开到了这八月上旬。

元净徽手里正捻着一朵丹红的山茶,重瓣交错十分美艳。她在自己鬓边比了比,对元猗泽笑道:“父皇,待我梳髻了就用花相饰,金玉什么的没有它好看。”

元猗泽无奈地笑道:“吾家兕儿哪懂这些?你手中的赤丹可不比金钿玉簪价贱。”

元净徽睁大眼睛盯着手里绽放的花朵,随即眼神瞥见远处随从簇拥而来的太子元頔,便招手道:“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元頔见父亲正与妹妹坐在一处,心稍稍定,听到妹妹喊自己便加快脚步走上前问道:“兕儿何事?”

元净徽举起那朵山茶花问他:“太子哥哥可知一株赤丹卖到什么价钱?”

元頔未及深想,回道:“六月报洛京斗米四百文,花市的价倒是没有细细报来。只是这赤丹是山茶名种,寻常的山茶一株值百文是有的,这赤丹约能合五六倍,大体是这个价钱吧。你问这个作甚?”

元净徽还是不大能听懂,只知道怕是不便宜,嗫嚅道:“父皇说这花值钱,说我不懂。”

元頔闻言笑道:“你自然不懂这些,也不用懂这些,你是皇家的公主,金尊玉贵。”

“可是太子哥哥便知道,你不是比我更尊贵?”

元頔上前拿起她手边的花串端详,悠悠道:“做得挺漂亮。我是储君,民生所系怎么能不晓得?父皇不也知道吗?只是兕儿不必管这些,哥哥给你买花的钱总有。”说着又道,“给你自己戴?”

元净徽眼珠一转:“伸手来,给哥哥戴。”

元頔好似那花串烫手一般丢到她手里:“不用。”

“那就给父皇戴。”

元頔听了这话扬了扬眉不说话,倒想看看思女心切的元猗泽答不答应。

正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元頔无意间瞥见董原身后那个青衫竹簪的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在一众弓身的内侍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元頔的眼神在此人和正同元净徽推搡的元猗泽身上来回流转,随即挪了脚步站到元猗泽身侧,笼住了元猗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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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完全状况外

(1)流外官,官制用语。隋唐两代因袭魏晋以来之制度,将官员等级分为九品,并于每品中设正从两等,四品以下又各分上下,总计为三十阶,此外还有视流内九品。凡在此范围以外之官,称为流外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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