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繁华如都城洛京也是家家门户紧闭。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在手里盘得油亮。他自然是看不清传说中的皇城紫微城什么样,只是在夜幕中能窥见一座巍峨的层观(1)矗立。这座层观以惊人的速度建成,在洛京已屹立了两年。更夫想宫中的至尊日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不算完,还要时不时登高望远看看自家的天下,真是贪心不足。这么想着,他又垂头继续往前走。
宫中各处掌灯,亦有宫人侍卫四处巡视以防宵小或走水。自两年多前圣人出宫巡游,这宫里的事儿少了许多。东宫性简朴人亦宽仁,在他手下做事较之熙宁帝时要轻省许多。除了大兴土木在东宫营造层观外,这位太子殿下实在内敛得很,任性情最刁钻的宦人也没处说嘴。
各个岗点的人见了太子的大伴许司监匆匆走来,急忙垂手过来请安。许司监性情温和,微微颔首后寒暄道:“诸位值夜辛苦,不必多礼了。”
待他领着人走远,一个小宦侍对同伴道:“许司监看着很好相处,比咱们那些爷爷好多了。”
同伴压低了声道:“那还用说嘛!许司监是东宫的大伴,往后升任便是内侍监,宫里独大的太监。越是这样的人性子越谦和,你看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他身边的人自然也是什么样。”
小宦侍深以为然,道:“难怪以前董太监就看着凶恶一些……”
“呸,你要死自个儿死去,别拖累我,闭上这张臭嘴吧。”同伴敲了他一记暴栗,赶紧回了自己位。
那小宦侍咕哝着骂人,但也怯了,小心翼翼地往通训门的方向望了望,在这道门之后便是东宫。
这边许培捧了两本政要走到云来阁,正听到太子在吩咐人换茶,不自觉蹙了蹙眉。他趋步进去遇上端茶出来的宦侍,打了个手势叫他别再送来。那宦侍犹豫了下,被他的眼风吓到,哆哆嗦嗦出去了。
见许培回来,元頔搁下笔伸手去接他取来的书。许培放下书轻声问道:“殿下,人定(2)了,当歇了。”
元頔“嗯”了声:“我再做两条摘录便好。从前父亲带我读书,我记得似乎便在这两本里头……”说着他翻起手上这本泛黄的乾绪政要,不再说话。
许培见他认真,先是退到一边候着。过了一会儿元頔发话道:“茶呢?”许培便上前道:“酽茶喝了夜里睡不好。”
元頔抬眼看了看他:“无妨,叫人端来。”
许培沉着气道:“殿下纵是年富力强……”
“许大大!”元頔打断他的话,坐直了道,“为政不可懈怠,这道理难道你不懂?”
“奴自然明白……”
元頔摆手:“我倒还不曾听闻哪个皇帝亦或是监国太子劳累致死的。看书看晚一些又怎么了?我小时候遇到课业做得不好了不也这样?怎么那时候你不说?”
许培急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元頔沉声道,“我自然明白阿许你在担心什么,但你首要明白我是储君是监国太子。我如何不会保重身体安定朝局?没有人比我自己更爱惜自己。长备水患之策关系国本,临夏之际若不防范,恐今年又有涝灾,这里头是多少人命?”
说到这里元頔又缓了声调:“你莫要介意,我并非怪罪你。”说完元頔叹了一声,“我首是太子后是元頔。如你所见我想他想得快疯了,可他交托我的江山我要好好接着。不论他到天涯海角,皆要有我太子元頔的痕迹。”
说了这话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埋首书堆。
不多时新换的茶来了,是今年吴兴送来的首批顾渚紫笋。元頔嗅了嗅茶香对许培笑道:“父亲难得专情一物,如今喝不着了不知惯不惯。”
许培暗想:陛下不消多想便能猜到是你作弄他,只怕是恨你恨得牙痒痒呢。
元頔啜了一口茶又搁下:“我这一点儿小小的手段哪里及得上他心狠?”说罢他摇摇头,对许培挥手道,“阿许下去吧,不必在这儿盯着,要人伺候我自会发话。”
许培应是退下。他也没走多远,守在云来阁外,指使人把昨日下雨砸出的一小块水洼扫干。正在这时远处有摇荡的灯火,许培抬眼随即一凛,忙迎上去。
来人身姿袅娜,身后缀着一个提灯宫女,待走近了可见是个丽色辉耀若照雪的美人。她朝许培福了福,许培忙避了,和气地问道:“许先生星夜至此,是何要事需奴通传?”
许灼柔声道:“司监言重。卑职受殿下之命在崇文馆寻书,方才找到,烦司监大人代为呈上。”
许培却不接,垂手道:“既是殿下之命,奴代为通传一声,许殿下还有事要同先生议。”
许灼微微笑了笑:“殿下只是命卑职寻书,议事自有东宫僚属,卑职才疏学浅万不能同诸位大人相提并论。劳司监大人了,卑职告退。”说着便递过书盈盈行礼带着宫女走了。
许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自纳闷,若说太子对美人无意也就算了,可是美人对着太子这样俊俏尊贵的郎君居然也无意,这是什么世道?在许培心里,这世上还有比太子更出众的儿郎了吗?他辛辛苦苦明里暗里撮合两个人,太子无动于衷,许灼退避三舍,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叹了叹,许培拿着手里这本书进去。若说许三娘子细致,那真是细致到连书页都是熏了檀香的,一点儿她自己身上膏脂香粉的味道都闻不见。
等书递到元頔案上,元頔抬眼扫了扫,说道:“许灼送来的?”
许培点点头:“许学士说找到现在才找到的,急急送过来。”
元頔闻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朝他笑了笑,悠悠道:“后半句是你自己加的吧,可不像她的口气。”
许培见一下子便被戳穿,又换了说辞道:“殿下倒是同许……”
“笃笃”的声音传来止住他的话,元頔放下笔搁对许培道:“许灼既说了不愿归人,欲以学名家传世,你又何必为难她?”
“你再这样反而叫她难堪,这宫里怕是长久待不下去。若是如此,叫她如何自处?”元頔正色道,“须知天下女子并非悉数恋慕富贵。许灼既已陈志,我也应允了她,便绝不会收她入东宫。她禀性贞素,正是难能可贵的地方,你不要再叫她为难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许培只能应是。
被打断了思绪,元頔轻叹了声道:“罢了,今夜就不读书了。你再陪我出去走走,待会儿再歇下吧。”
春寒料峭恐夜里微冷,许培给元頔系上披风,掌着灯领在他前面登上了那座新造的层观。
月明星稀万家灯火,元頔静静地伫立在层观之上远眺。其实想看的是看不见的,但他这几年下来习惯了等待和眺望,如今也只是闲来无事罢了。
许培也跟着他这样子远望,这两年把洛京街景看了个七七八八。
元頔忽然开口道:“父亲对我真的太好了。许三娘子样貌才学性情俱是万里挑一,甚至同我颇为投契,连八字亦算合了是大吉,我二人若成婚倒不失为一桩美事。他替我选的实在叫我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我如果悉随他的旨意,那真是一路顺遂。虽身负无亲缘无情缘多病早夭的‘童子命’,但是他一力护我长大,使病痛危难皆不得近我。为了我把疼爱的幼女送走做替身,为了我择定八字或可化解‘童子命’的妻子,为了我将江山社稷无上权柄尽数交与我,好叫我与天命争一争。他给我太多太多近乎所有,我如何偿报?用我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悖伦痴恋?”元頔笑了笑,“着实是可笑。”
“我应该还报他的是如画江山,是嫡子嫡孙,是斩情断念,是再也不见。是不是?”元頔仰望天上悬月,不自觉地攥拳,指尖摩挲着掌心凹凸不平的痕迹,“我应该这样子。”
许培听着他这番话忍不住哽咽道:“是,殿下但凡退一步,便不再有这虚妄苦楚了。”
元頔点点头:“好。”
正在这时有人疾步上来扬声报道:“殿下,宋詹事求召,南方有急报!”
元頔闻言急急地转身沉声道:“快召,命他不必下马直驱嘉德门!”说完他喊上许培,“阿许同我往嘉德殿。”
他眸中若有光,许培见此情形只得叹息,随他一道下了层观直接乘肩舆去迎宋禹。
不用多想,必是陛下的下落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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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层观:高耸的楼观
(2)人定:21时至23时。又名定昏等:此时夜色已深,人们也已经停止活动,安歇睡眠了。人定也就是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