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萧禅师所言,这一带的湖水源于山泉,并不凉。人浸入其间放松身心,反倒觉得得了山灵庇佑,灵台清明得很。元猗泽头回这般随意,还是不免担心,问了萧禅师数遍“这里有鱼吗有蛇吗有没有水蛭”。
萧禅师伸手扑了两下水面不耐烦道:“游鱼水蛇的肯定有,水蛭什么的你别离岸边太近就好。”说罢他把手探进水里摸索了半天,面色越来越凝重,直叫元猗泽看得蹙眉。忽然他“嘭”得一声激出一片水花,在元猗泽怔愣之际哈哈大笑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元猗泽忍无可忍,摁上他的脖颈就要往水里捅。萧禅师一边躲一边嚷道:“开个玩笑而已!你都一把年纪了,怕这怕那的像话吗?”
他还嘴硬,元猗泽已经擒住他按进水里。萧禅师灌了两口水后奋力抬起头来,张牙舞爪地要和元猗泽打起来。元猗泽看这么和他闹实在不像话,便甩开他的手嫌弃道:“我干嘛要下江南寻你,早该让你冻死在路边了。”
萧禅师甩了甩头发捋到脑后,得意道:“那你要去寻谁?陛下,陶骁与我以外你还有哪个朋友?”
元猗泽无意地拨开水面荡出涟漪,悠然道:“朕系世上独一人,为什么要朋友?”
萧禅师点头:“说得有理,我也不是你朋友,我是你小舅舅。”说罢他游向元猗泽,仔细端详着月色下的元猗泽,随后道,“虽然看了你这样子几个月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原来小七二十多年后是长这副模样。”
元猗泽也望向他:“如果我说你却没怎么变,除了老了一些,你是不是会很高兴?”
萧禅师听罢洋洋得意笑道:“那是自然。我无妻无子无忧无虑,能有什么变化?”
“年轻的时候性好自由是不喜家里束缚,但却辜负了不少人。阿姊病逝我未能及时赶回洛京,将渡洛水的时候我知道晚了,便停了下来又折返。后来又是许多年过去,我听到了很多人离开的消息,知道在洛京熟悉的人越来越少了。‘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可如果老了呢,便更不愿还乡了,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记得我。”萧禅师对元猗泽笑道,“不胜荣幸,原来你还记得我。那时候朝廷发兵南蛮,明面上是因为部落不驯,但我听到了私下议论,说是圣人宠信天师欲求仙方。那时候我心中无限叹息,我想你不过而立之年,怎会如此忧惧老病?想来又不甚顺心。”
元猗泽听了他的话,抬头望着悬月的夜空道:“除却父母,我发妻去得也早,潜邸旧人也不剩几个。那几年宫里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我每个都竭力留了,却一个都留不住。那时我不免想,我是天子,为什么我的心意做不了这死生轮回之道的主?”
萧禅师随手甩了布巾到肩上,叹了一声:“生老病死爱莫能助。不过你到底还有几个孩子成人,孙辈都有了。太子不是也二十有余了?对啊,你白龙鱼服潜入民间,他的婚事怎么办?”他说着又笑着问道,“你此番既如此情深义重惦记故旧,若是太子成婚,我这舅公去洛京讨杯喜酒不算过分吧?”
元猗泽心里一沉,垂首缓缓道:“自然不过分,你若愿意回洛京也不错。”
“不要,我闲云野鹤惯了。”萧禅师断然道,“只是我很多年不曾凑过热闹了,我没有见过你成亲,想看看你做人阿翁的样子。”
元猗泽反问道:“你从来不曾有过成家之念吗?”
萧禅师摇头:“无此念头。”
看他漠然摇头的样子,元猗泽终于忍不住道:“你始终不能释怀吗?”
萧禅师正游向岸边换巾子,闻声回头问道:“释怀?释怀什么?”
元猗泽叹道:“纵是少年时有些情愫,这么多年过去应当也淡了吧?”
萧禅师越听越糊涂,游近了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元猗泽看他一脸疑惑不似作伪,奇道:“你当年不就是因为陶骁成婚伤心远走的吗?”
话音刚落,萧禅师猛地拍出两簇水花大声道:“什么?”
元猗泽被他溅了满头满脸的水花,怒道:“难道不是吗?是你和我说见了陶骁娶妻,深感无趣,这才一去不返二十多年不曾归京啊。”
萧禅师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目圆睁:“我的意思是陶骁执着太过最后还挟恩逼娶,堕入情爱连陶骁这样的人都面目可憎,我可不要这样。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元猗泽你到底在胡想什么?”
元猗泽哑然,半晌才甩开他的手讪讪道:“原来我想岔了啊,这也是因为你说得不清不楚的。”
萧禅师想到他脑子里遍织自己痴恋陶骁多年的曲折故事,一时毛骨悚然,奋力游向岸边一边愤愤道:“我说你为何三天两头同我提起陶骁,我还以为你是实在没话好说了。老天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爬到岸上,萧禅师抓起干松的布巾擦干水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指着元猗泽道:“你那些欲说还休的眼神都是这个意思是不是?”
元猗泽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对他使了什么欲说还休的眼神,上了岸拭干水迹,瞥了萧禅师一眼道:“本来我还瞒着一件事,范夫人已经同陶骁和离,带着幼女回了荥阳老家。陶骁多年来不受晋升,也是为了长久留在夫妇二人一道待过的燕州。这些事此前他还瞒着我。”
萧禅师先是唏嘘而后又怒道:“你瞒我作甚?好啊,元猗泽,你是怕我得知陶郎失婚,急急便要赶到燕州去……”这话他实在说不下去,正要再声讨元猗泽,眼神忽然掠过元猗泽的左腿,疑道,“你腿上这伤,是猛兽爪痕?”
元猗泽见他转了话头,便顺势道:“多年前围猎的时候对阵一只护子的雌虎,为它所伤。伤口不浅,虽说褪了许多但还能看得出。”
萧禅师凑近了瞧了瞧,说道:“你身侧近卫是怎么做事的?想来那时你是在马上,才叫它挠了腿。若真一人一虎打擂,后果不堪设想。”
元猗泽罩了一件绡衣道:“本来该是太子猎虎的,你知道,那不过是个彩头,自然不会把真猛兽放出来。只是有人从中作梗,这才出了差错。当时我听报太子涉险,也是父子天性使然,拍马出去比谁都快,所幸到底是救下了他。”
他这么说着,见萧禅师没了话,便望向他道:“怎么了?”
萧禅师觑着眼道:“听你这么说,我方有些感觉。你除却面容不再似当年青稚,心也是个有舐犊之情的父亲了。”他舒了一口气,摆摆手,“总觉得有些奇怪。我记忆里的广阳王殿下自己还是个孩子,桀骜不驯不可一世,恨不能要全天下人围着你转,既任性且骄纵。可原来,已经是个肯为孩子与虎相抗的人父了。”
“奇怪奇怪,恍似一长段光阴被人偷走了。”一边说着萧禅师捡起替换下来的衣裳和布巾便趿拉着鞋往回走。
元猗泽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也跟了上去。
如今的萧禅师何尝不是同他隔着漫长的时光?对元猗泽来说,萧禅师仿佛另一个自己,一个当初选择了放浪形骸做隐逸闲人的自己。但这样的人生与他相去甚远,几乎品不出是好是坏是喜是悲。元猗泽想,我终究不是萧禅师,萧禅师亦不是我。
正在草丛间走着,萧禅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那时候想必很凶险,别处受伤了吗?”
元猗泽摇头:“别处无大碍。元頔见我受伤,单刀扑来欲与猛虎对决,我当时拉满了弓射瞎老虎一眼,其后护卫赶来将它制伏。”
“如此说来太子殿下确实不错。生死危难之际,并非人人都有这样的胆魄。天家父子更是难得。”萧禅师并不讳言,“你从前心中深憾,想必也为太子弥合许多。”
萧禅师的话本来并无大错,但是落在元猗泽心间却是另一番难言滋味。
见元猗泽只是微微点头,萧禅师也不再多言,领他往回走。途径一条被人踩出的光秃小道时他停下脚步,顺着这条小径一路向上看去。元猗泽也停下来仰头望去,萧禅师道:“宛委山中多产药材,这条小路便是采药人用脚践出的。”
元猗泽以为萧禅师只是随口一句,便应了一声“嗯”。
萧禅师对他说道:“明日我们早起登高好不好?看寥廓江天。”
元猗泽嗤笑一声:“我若登高,也该往始皇会稽刻石处。”
萧禅师乜他一眼:“往后你前呼后拥扈从如云再去那里吧,明日上宛委山,如何?”
元猗泽想到自己误会了他这么久,便答应了。
两个人谈拢了此事便欣然地继续往王元朗宅走。因他们皆脚着谢公屐,踏在沿路碎石板上“哒哒”作响,褒衣博带行动间衣袂飘飘,行人见之如遇仙者。
宛委山中渐生传说。
夜深了元猗泽躺在榻上,今夜月明,窗前遍洒银辉。因董原铺了席子歇在他脚边,元猗泽便装了呼吸均匀入睡了,实则是在望着窗外圆月。
时至今日,他犹难忘怀那时元頔站在河上长桥仰头望着天上月和绚烂烟花的情景。他站在此前的那家酒家楼上,不知是何缘故忍不住驻足片刻,便看到了元頔那样绝望的身影。董原几乎要落泪,面上已露出不忍之色。但是他决然离去,为的是彻底斩断元頔痴念。然而时间日久,他便不免要去想,元頔如今可好?
元猗泽想,他是我的骨肉,我到底是不能轻易割舍的。
这么想着,他缓缓合上眼进入梦乡……
“陛下!陛下!”董原急促的声音自他耳畔传来,元猗泽猛地睁眼醒来,起身看了看周遭,还在王元朗的家中。
元猗泽随即倒下侧了侧身道:“我正睡着,何以无故将我吵醒?”
董原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再言语。
方才陛下连连在梦里喊着太子的名字,怕他梦魇,董原才急急将他唤醒。陛下显然记得梦里的情形,却绝口不提又去睡了,董原便躺回了原处。只是董原盯着榻上元猗泽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没有再睡着。
千里之外的洛京皇城,宫宇巍峨灯火长明。东宫丽正殿巡夜的内监在寝殿外交接,小声与同伴交谈了一句:“殿下歇了么?”
“歇了,今夜倒比往常早些。”
“好。你且回吧。”
提灯刚握到手里,忽然起了风灌进去,灯芯摇了摇,檐下的铃铎也随之叮铃作响。这时候哪儿还有鸟栖在檐上,倦鸟自然都归林了。内监这么想着,摇了摇头护住提灯站定。
风铃一停寝殿四周便又恢复了静谧。不多时殿内又有了人影晃动,想来是东宫醒了。
内监久在丽正殿当差,知道东宫夙兴夜寐十分勤恳。今夜他难得睡得早了还半途醒来,想来是心里还存着事。
这么想着,内监拢拢身子自嘲:我替贵人操心什么?
元頔确实醒了过来,背后冷汗涔涔。许培给他端来茶水,却不再多问什么。两年多的时间里元頔有太多次这样的惊醒,其中有过一时失神说漏嘴的时候。许培知道他在反复那个梦魇一般的夜晚。
元頔执意下了榻,望着外面的天色沉声道:“月上中天,我睡了一个多时辰了。”
许培应是,拎着丝履要他穿上。
元頔这才发现脚底微凉,是赤足踏在了砖上。
“他那时候一定很疼,他本来想杀了我,最后却松了手。”元頔哑声道。
许培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知道能回什么,只有蹲身给他穿上鞋。
元頔喃喃道:“我梦到他在远处看着我,我在看烟花他在看我。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许培替他穿好鞋,许久方叹息道:“不会,陛下不会这么想。”
元頔点点头:“对。若他入我梦中,会不会我也在他梦中?”
许培不知道怎么答。
“宫外真的有那么好吗?他如何吃得惯住得惯用得惯?董原一人能照顾好他吗?”元頔抚了抚额,“应当不止董原。可宫外毕竟不比宫中,他何时吃过苦?我不该逼得他连爱喝的茶都喝不上。”
“我只是想告诉他,他同山野无缘,他是金玉之身,合该在这琼宇之中才是。”元頔有些泄气地盘坐在地上,“我去把他换回来。他不想见我那就我走,我在燕州待过那么久,在民间自然也能好好的。”
许培听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哽咽着对他说道:“陛下只是想巡游各处长长见闻,自然还是会回来的。”
元頔垂首一手支颐,似乎在沉思。半晌许培听到他带着笑意的话:“阿许,你不要哄我了。”
“他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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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留里的一段话一直记忆深刻:昨夜小寐,忽疑君至,原是琉璃火未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