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由元頔安排入住山阴县驿馆。因担心李罗尚有余党横加报复,王元朗主仆也偕同一道。董原总算卸了胡子洗去姜黄,这几日相处也算有了些情分,他便亲自替这对主仆安置好住处。王元朗闭门写作,留阿空为他前后奔走打理。见到董原,阿空又是呆怔的模样。
这里是驿馆后罩房旁边扩建的房屋,近马厩因此气味不甚好闻。王元朗只图僻静择了此处,董原却不欲久呆。他习惯了阿空迟钝的模样,听王元朗说是此前在吴兴时受了主人虐打脑子受了点伤,其他倒是无碍。董原见他可怜,同他说话也和煦许多,边指使侍从将全新的被褥送进去边对阿空道:“这里人来人往的,被褥许久不换也是有的。这两套是新的,你给元朗先生换上,自己的也换了。”
阿空点点头,董原看着他黑瘦的矮小身材,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被贩去吴兴的?”
阿空又点头:“不记得了。”
董原叹了叹:“罢了,有元朗先生善待你。他年事已高,你也好好照顾他。”说罢他转身即走,阿空一路注视着他离去。
回到正房前的院子,只见酒席上杯盘狼藉,萧禅师一人喝了大半。他搂着元頔不住道:“早年我酒量更好,更好!哎,岁月催人老啊小七。”
元猗泽朝他身上掷了个果子,不耐烦道:“我在这儿,那是我儿元頔。”
萧禅师听了这话连忙捧上元頔的脸,凑近了端详道:“是了是了,这是我的小甥孙,哈哈弄错了。”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元頔硬撑着陪席不过是想同元猗泽坐在一处,这会儿也是掌不住了,将萧禅师扶起扔给侍从告退。萧禅师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唤元猗泽道:“七郎,当时因着匪徒来犯,我们有些未尽的话。”
元猗泽本不想同醉汉多废话,但这时候有个萧禅师吵吵嚷嚷的也不错,便应了一声:“你说。”
元頔停下了脚步。
萧禅师缓缓道:“你对我说,王元朗年纪大了,我该多陪陪这老友。我自然知道这是你一时气话,但心里也不好受。我与他或相处时日不多了,那么同你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隔着那么多年不曾相见,其中的缘故道也道不尽,但有一桩是最要紧的。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我不认识你了。”
“你征伐南蛮,其后吴兴数年间贩来了无数不会说官话的奴役,其中许多便是每日被关在织机前产出天下闻名的吴兴丝绸。太湖之上商船不绝,水波荡去迎来黄金。这些你是不是都知道?”萧禅师问他。
元猗泽不语,萧禅师又转而对元頔道:“太子殿下,那时候你也懂事了,你知道吗?”
元頔摇头:“我并不赞同发兵,亦不知后事。”
“丝是雪白的,黄金是璀璨的,干干净净一片光明,什么都看不出来。”萧禅师颤巍巍地晃了晃,而后笑道,“我哭了许多场,喝了酒就要哭,哭完了又要喝酒。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但就是忍不住。”
元猗泽起身将他扣在自己怀中,沉声道:“这一桩罪尽归我,是我铸下的大错。小舅舅,我错了,你不必再为我痛心难过。”
萧禅师拥着他,喃喃道:“七郎啊七郎,我不想伤你心,我只是有些话喝了酒便止不住……”
元猗泽低头缓缓道:“我明白,不会再同你置气了。”
萧禅师听了这个话,竟瞬间倒在元猗泽身上呼呼大睡了。
董原连忙来搀萧禅师,元猗泽脱了手,忽然对董原说道:“原来他心里也怨我。”
董原一时间想把萧禅师投进旁边的水缸里,忙对元猗泽道:“陛下不必多心,他这是喝醉了。”
“酒后吐真言。我确实默许了他们贩奴,你比旁人都更清楚这件事。”元猗泽坐回席上,自斟了一杯,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治天下与临小家无甚不同,都是活的生计。谁都要吃饭,皇帝要吃饭,官吏要吃饭,百姓也要吃饭。非我子民者,我为什么要怜惜?”
他望向元頔,笑道:“太子,你是对的。”
他说得颠倒,但元頔明白他的意思,亦微微扬起唇角:“我说过,悉数由我来赎。”
元猗泽摇摇头:“不该是你,你只消做对的,错的自由我来承担。”他也多喝了些酒,撑着起身对元頔道,“我看你几次都快睡着了,何必在这里苦撑陪这个醉鬼?早些休息吧,在这里住上两天好好休整。”
元頔随之起身走到他身前,董原扶着萧禅师进去,院中只剩下他二人。
暮春时节落英缤纷,元頔伸出右手拾去飘到元猗泽肩头的一片残花,替他捋了捋被萧禅师叠皱的地方,笑道:“我为什么要苦撑陪一个醉鬼?我想,大概是我也想喝酒吧。”
他抬头望了望夜幕中的缺月,左手扣紧了甚至能感受到那处虬曲伤痕的纹路。元頔想,为什么今夜分明并非月圆,我却心痛得越发厉害?
元猗泽总觉得自己似乎是看到了元頔的泪眼,但细细端详他面上如常,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
上一回他们同坐席上还是那年中秋,后来一道在河边放灯,元頔对他说自己许了一个愿。
元猗泽开口道:“无论如何,我不该骗你。”
元頔听罢摇摇头:“不怪你。只有我欠你、该偿还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他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情,“我好像不应该再见你。只是洛京呆久了,我也想来看看你想见的如画江山。”
“一路赶得太急,一时没有看清。回去的时候我慢些。”元頔顿了顿,“或者你回去吧,自在江湖我也甚是歆羡,想……多看看。”
说罢他转身:“头有些晕,我先进去休息。”他这么说着,脚下却如同逃离一般大步流星。
因许培不耐来时行军一般昼夜不息的赶路,半路病倒在当地休养,元頔身边没了最趁手的服侍,元猗泽便支使董原过去。
董原调了香带去元頔下榻的厢房,唤了一声不曾有人回应,便放轻了脚步往里去。
驿馆陈设普通,元頔也不曾派人添置物件,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十分昏暗。
董原又唤了一声“殿下”,见还是无人应声便上前察看,发现元頔竟在浴桶中睡着了。
想必他是倦得很,呼吸均匀显然睡熟了。
董原伸手触了触水面,水尚热,一时倒也不碍事。这么想着他便先点了香祛湿除味,把元頔褪下的衣服理了送出去。
走到门口董原步子一顿,对着眼前人道:“陛下怎么来了?”
元猗泽叫人端来食盒,对董原道:“醒酒汤好了,禅师那儿送去了,我叫人再送来太子这儿。还有一碗粥,桌上他没吃什么,一会儿叫他吃了再睡。”
董原见他亲来了,便顺势道:“殿下睡了。”
元猗泽疑道:“睡了?不是刚送热汤进去吗?这么快洗完了?”
董原回道:“估计正洗的时候太累,睡在浴桶里了。”
元猗泽闻言绕过董原径直进屋,嘴上还说道:“他是年富力强的不怕在水里受冻,我睡就不成?你怕什么,把他喊起来就是。”
“水还热着,一时冻不着。老奴是想着太子太累了,先泡汤歇一会儿去了疲乏也无妨…”董原端来食盒,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解释。
元猗泽听下脚步,忽然叹了一声:“罢了,他能睡着便先让他睡会儿。这汤和粥你端下去叫人温着,等他醒来了再送来。”
董原应声退下,元猗泽借着油灯幽光走近元頔,见他果然两手撑在浴桶壁上沉沉睡去了。
元猗泽抽来挂在一旁的里衣,替他遮在裸露的肩膀上,环视了四周见唯一榻一案一薰笼,便只能坐到榻上等元頔醒来。
元頔头歪在一侧,睡得很安静。元猗泽就这么看着他,觉得他无一处不好,却又偏偏犯了最大的忌讳。
元猗泽想,元頔本应当尽情享受他赐予的尊贵、权力甚至是好皮囊,为什么非要执着,非要自苦,非要让自己这么不快活?
这难道就是情之一字?
想到这里元猗泽忽然心中一凛,随即起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元頔悠悠醒转,见到一旁的董原他还有些微怔,呢喃道:“父亲呢?”
董原没觉得有异,回道:“陛下歇下了。”
元頔却知道自己是睡迷糊了,以为还在宫中还在甘露殿,却是同那时候隔了那么久的时光隔了那么多的爱恨纠葛。
他失去父亲的爱和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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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咧他可爱你了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