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光带人赶到时深觉心如坠石,但太子扶着皇帝两臂低语:“尉迟是受我之命去找投宿的地方。”
元猗泽把住元頔,遂望向尉迟光道:“快来察看太子伤势。”
尉迟光蒙赦上前,待看清刺入元頔后背的箭身时不由得瞠目喝向属下:“伤药!”
元猗泽扶着元頔,手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便对尉迟光道:“是什么箭?”
尉迟光沉声道:“双翼镞,没得不深,只是不知是否带毒。”
元猗泽对元頔道:“可还清醒?”
元頔面如金纸唇瓣发白,撑在父亲臂弯微微点头道:“不觉得很疼。”
“那是刚中箭,后面定要忍着。”元猗泽看着尉迟光上来先小心翼翼撕开元頔背上的衣服,问道,“刺客何在?是什么人?”
尉迟光报说:“系王浑逐奴,埋伏在崖间栈桥,已跳崖自尽。”
“是他。”元猗泽抚着元頔颈间沉声道,“所幸并非强弓硬弩,立刻找地方替你拔箭,不可以忍,有任何不适要尽与我说。”
元頔“嗯”了一声。
元猗泽看他气息越来越弱,提声道:“元頔,你支持住!”
元頔抬眼匆匆扫了他一眼,低声道:“哪有这么轻易能取我性命……”
待取道疏阔处回到船上,元頔被护卫们抬上榻,背上的伤口因金疮药缘故血流稍缓,但后幅已尽被血汗浸透。
已有人快马赶回城中传名医岑千秋和扣押王元朗等人,元猗泽几番想动手替元頔拔箭,但心有踌躇而未成。
双翼箭镞虽胎薄,但两侧带倒刺,拔箭时必会撕扯一片血肉。创内若还留有破骨断筋伏血等物,那势必会留下一个经久难瘥的箭疮,危及元頔终身。
元猗泽亲手给元頔喂下吊气的汤药,元頔神志未失,默了许久忍不住道:“我不该支开尉迟……”
“不许再想这些。”元猗泽顿了顿,而后放柔了声调道,“怪不得谁,等医者赶来就好。”
元頔伏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道:“如有……”
“不会。”
“不要怪罪他人。”
元猗泽替元頔拭去额前细汗,应道:“不必多虑,你不会有事,他们也是。”
元頔虚握着他的指尖,喃喃道:“我恐要先睡一会儿。”
元猗泽心头一紧,反握住他的手道:“好。”
夜里微寒,元猗泽守在元頔身侧,只觉握着的手越发凉了。
许久之后元頔呻吟了一声,显然是伤处越发疼痛难忍。
元猗泽收紧手心,元頔察觉到了,轻声道:“果然睡不着。”
元猗泽抚着他的手道:“那便不要睡,船上没有合用的药,得等岑千秋带来,你稍忍忍。箭头不深,看着应当也没有毒,不会太难。”
元頔忽然笑了笑:“我这么趴着真是不好看,能不能侧过来些?”
“不要乱动。”元猗泽拦着他,“饿不饿?”
元頔反问道:“父亲吃了吗,那个饼被我烤坏了。”
元猗泽抚了抚他的发顶:“在燕州只学会了烤肉没学会烤饼,是不是?”
他的语气温柔,元頔闻言笑道:“其实烤肉也是别人动手的多,不过我学得像模像样,那次烤的好不好吃?”
元猗泽想起那个流萤飞舞的夏夜,他二人并肩席地而坐,是难得的惬意时光。元頔虽伤了他但也伤了自己,他没法真的痛恨这个孩子,只希望元頔能苦海回身,终有一天明白放手的道理。
然而数载时光倏忽而过,元頔依旧追来了。
元猗泽回神过来,应道:“不错。”
“我纵胡闹,父亲也不会同我计较。”元頔想了想越发觉得是,不由得低语道,“为人父母便会这样吗?”
元猗泽叹了一声:“说了这么多话,累不累?”
元頔的眼睛半阖着:“我很想睡,却睡不着。”
元猗泽看他此时虚弱的模样,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待会儿便好。”指尖正触到元頔掌心里的疤痕,元猗泽忍不住道,“你是储君,不能轻身涉险。当初若不是陶骁,换了旁人给你留了一身伤,我定要好好治治这个不识趣的人。”
元頔沉默了半晌道:“父亲在虎口救过我,怎么说?”
元猗泽顿住,随后道:“这不是什么你必须要还的恩情。”
说罢元猗泽替他在腰际遮上薄毯:“无须多虑,安心等人过来。”
岑千秋董原等人赶来时元頔已起了热。岑千秋顾不得旁的,合酒与麻沸散尽数灌入元頔口中,在床榻四周立起帷帐防风,濯净手烧热刀子只等元頔完全醉去便要剖开元頔背上肌肤拔箭。
眼前这人是东宫太子,他但凡有片刻闪失便是覆族之祸。元猗泽心知下面岑千秋要刳背剖肉,便对岑千秋道:“朕助你一道,全心在太子的伤上。”
岑千秋咽了咽,见皇帝面沉如水但话中有开解意,稍定了定心应道:“箭头取出时必有血涌,请陛下按住几处大穴,待草民刮去创肉后缝合。”
董原听到这话立刻道:“由老奴来替陛下吧。”
元猗泽扫了他一眼,摇头道:“我来。”随即便走入帷帐屏开众人。
董原已经获悉刺客是阿空,心知自己罪无可恕,见太子这般情状更是心如刀割,茫然地立于帐外等候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传来元頔压抑的闷哼。岑千秋的声音传来:“殿下稍耐。箭已取出,还需刮去受损筋肉,势必会、会疼一些。”
董原听了急道:“麻沸散!再上麻沸散!”尉迟光上前拦住他,蹙眉道:“岑先生已吩咐过,这道痛麻沸散亦压不住,只得殿下忍耐过去。”
这时元猗泽道:“元頔,咬着软布,疼便出声不许按着!”
董原红了眼眶,压低了声音对尉迟光道:“殿下受苦了,受苦了……”
尉迟光扶着他沉声道:“此事系我等失察之过,殿下却还在陛下面前求情。董司监,眼下你我需稳住心神。殿下吉人天相,必然无虞!”
“正是,中郎将说的是。”董原背后冷汗涔涔,眼神俱凝在这幅立起的帷帐上。
等帷帐一面被挑起,董原猛地一震,出来的是挟着药匣浑身血迹的岑千秋。他已是花甲之年鬓发斑白,原本甚是红润的面颊如今也是惨白,几步迈开便失力一般软了下来,所幸被人扶住。
“给殿下服了安神补气的药,他急需静养。”岑千秋擦了擦面上的细汗喘息道,“万幸箭上无毒,只要今夜过后退了热便无大碍。”说罢他又摇摇头,“殿下心智坚韧,刮骨亦不肯言痛,内火灼热并不是益事。这几日无须太多人近身,最好是能吐其郁气。”
董原连连点头:“先生大功一件。圣人何以不出?”
岑千秋默了默道:“殿下忍痛,如今虽昏过去了,但还握紧了圣人的手。”
董原一时无话,亲自将岑千秋请下船休整。
帷帐之中血气弥漫,元猗泽的手被元頔死死攥住起了一片红痕,可以想见刮肉之痛的厉害。
元頔服了药,又兼失力,眼下已昏睡了过去。背上骇人的伤口已被岑千秋缝合,虽敷了药,但隔着包扎的麻布依然洇出了血痕。
元猗泽坐在他身侧,逐渐放缓了呼吸,方才心中起落不定,如今才稍稍安稳了一些。
元頔侧着脸,眼角还留着泪痕。因受伤之故,面上全无血色,只有细细的鼻息才显出生气。
元猗泽僵直着身子不敢轻易挪动,忽觉不忍不愿再注目,便合眼养神。
待董原回来悄悄撩起帷帐一角,便见陛下侧身向他坐在榻沿,身前俱是血渍,手与太子的相握,阖目辨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却叫董原莫名有了泪意。
太子遭此大劫,天下谁人最为伤心?
董原想,此刻受内火炽热煎熬者非独太子一人,可他同样不愿说不肯示弱。这对父子,性情南辕北辙,却偏偏一样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