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需要岑千秋施药,萧禅师也来到了应天别院。那晚他被元猗泽怒斥并击伤,没想到至此再没见过其人,只听闻阿空行刺皇帝反伤太子,别院中一片冷凝气氛。
当时元猗泽一脚踏裂他愈合不久的肋骨,让他不得不躺着休养至今,但也避免了他的尴尬处境。萧禅师躺在病床上忆往昔,从当年忆至今日,反复思量元猗泽那晚说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新荷初绽,隐有暗香浮送。萧禅师眺望这片夏日新碧之色一时失神。
门外有人进来,萧禅师不知为何心存笃定,回头望去只见来人长衫素履面如冠玉,身无浮尘水月精神,竟有了几分旷然的意味。萧禅师不由得心里一紧,顾不得别的先问道:“太子如何?”
元猗泽远远地与他对视,见他面容清癯少却许多鲜活,随即踱步上前不答反问:“你这几日躺着都想了些什么?”
萧禅师闻言笑道:“你何时成了我的族学先生?”
元猗泽落座,揭了揭茶壶见里头是上等好茶,而后倚在靠枕上缓缓道:“你我都不再是少年时,不惑上下的年纪实应不惑。幼时裕王府人口复杂,华熙院中母亲尚要时时管顾我,更不用提别处。只有去公府见萧氏子弟的时候母亲不必过分在意,我也自在许多。便是我自己都做了外祖,却犹记得外祖父音容笑貌,我知道他是真心疼爱母亲与我。由此我眷爱萧氏,对你亦行纵容。萧禅师,若你是我,可能做到?”
萧禅师默然,元猗泽叹了一声:“纵负天下人,也必有我不曾相负的人。太子,眼下情形有些微妙……”
萧禅师一惊,急道:“怎么回事?”
元猗泽注视着他道:“数日前他分明已清醒,但几日下来高烧不退又陷昏迷。”说到这里元猗泽顿了顿,舒了一口气道,“身处炽热灼之不断,他再体健也受不住。”
萧禅师再游戏人间也晓得这其中的厉害,一时激动要起身,猛地扯到胸前伤处闷哼了一声。
元猗泽眼神微动,起身上前身影笼于其头顶,沉声道:“你需尽快养好,养不好也得装着好了。”
萧禅师不解,元猗泽扬眉道:“康乐县公食朕多少俸禄?你既一口一个甥孙,太子也一口一个舅公对你这般恭敬,总要有你派用场的时候。”
萧禅师一凛,心道难怪仆役尽数被驱走了,便挣扎要起身,被元猗泽一手按住。他沉声道:“太子年少有为,元氏子弟中安有贤于太子者……”说到此处他堵住嘴,而后懊恼道,“是我胡言乱语。他是你捧着护着的宁馨儿,昭朝往后百年基业还须看他,人生小来劫数一遭算不得什么的。”
元猗泽闻言却是一滞,但他略去内情只道:“那日阿空箭指分明是我,是他以身相挡以致今日,这本该是我的劫数。这几日我不免想,阿空其人被辗转发卖至中原,几经波折入王元朗府,而后机缘巧合同你我相识。我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却不想他偏与我有血海深仇。元頔这样躺着不醒,我本该暴怒不已。阿空虽已自戕,但关系人等俱在,换了你平时看我的行事作风我必是要大开杀戒的。可我秉烛祷念的时候细想一路经过,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你萧禅师亦是其中一环,仿佛天要我应此劫,却落到了元頔身上。”
元猗泽说得平淡,萧禅师却不是滋味,哑声道:“因我事起,若不是我领你往山阴……”
元猗泽坐回榻上,自斟了一杯茶啜了口道:“非也,因不在你处。当年高祖皇帝陵寝神道碑断裂,我自陈己过道‘千秋功罪,皆于吾身’。其时不过是聊表姿态,现在想来街巷之诽谤直在其中,我实该负熙宁朝十余年恣兵黩武之罪。”
萧禅师越听越不对,忍痛坐起疑道:“七郎,你说的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元猗泽指尖扣着茶台缓缓道:“外祖父之下在世者以你辈分最长,且多年不涉朝堂。我有手谕一份,你归京后启之。”
萧禅师急急要下榻,被元猗泽摆手拦住。萧禅师促声道:“你不回京又要作甚?我萧禅师一个糊涂人,多少年不曾入洛京,都不认得几个人了……”
元猗泽颔首:“你放心,不过是以备不测……”
“不测?什么不测?太子受伤岑千秋治不好便回京找太医院。一个箭伤扎在背上,比入胸口好办多了。我一把年纪跌成一滩烂泥都活过来了,太子不比我福泽深厚?我是没做过父亲,不懂这叫不叫关心则乱。但我听了你说这一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向天请罪不成?”萧禅师声调愈高,“董原呢!他这时候跑哪儿去了?”
元猗泽起身帮他推回去躺着,蹙眉道:“你急什么?”
“我不过是去个地方祈祓。太子不知何时见好,我二人皆离京时久,总要防备一二。你纵对我心有怨怼,但大是大非前当有气度。”元猗泽叹了一声,“那日我下手狠了,也是你混账的缘故。”
说罢元猗泽便转身欲走,萧禅师喊住他,面有为难道:“那些东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你,哎,这叫我怎么说……”
元猗泽乜了他一眼:“你且好好养着,再断一次这辈子恐再接不上了。”说着便翩然离去。
出了萧禅师处,董原急急来迎。
这几日莫说元猗泽,董原都消瘦了许多。但他想见皇帝此刻心境,便不敢流露太多焦躁情绪,只能按捺道:“诸事皆备,即刻便能启程。”
元猗泽仰头望着天际流云不免道:“自以为权柄在握可抗天命却多陷无奈,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反复的心绪,以致为人蛊惑。可现在呢,却还是不免祈于鬼神。帝王登绝顶御宇内,倾尽人事之力方知天命难测之威。无怪乎自始皇起历代君王多求索长生之秘。”
话至此处元猗泽忽然想起那晚议及始皇扶苏事时元頔说过的话:“如果是元頔受诏,我不会轻易受死的。便是死,我也定会来见你一面。”
元猗泽想,纵是天下相背,元頔怕是也会持一念不灭挡在自己身前。这份情几分孺慕几分爱欲他也辨不清,如今只盼着元頔醒来康健如初。
于国,元頔是他委以重任的储君;于家,元頔是他最心爱的孩子;于他元猗泽而言,元頔是这世上与他最无嫌隙最为亲密的人,缘分最深虽历经离散、怨恨、痴望,而来半生纠葛难断。是元頔不肯放手,也是他难以割舍。
那日元頔醒来,本是皆大欢喜,元猗泽也松了口气。可入夜之后元頔伤情再现反复,比之此前昏迷不醒,这会儿却仿佛入了梦魇呓语不止。高热不退汗重湿衣,元頔偶有清醒的时候便是问时辰。元猗泽调了附近防卫所驻军医,皆道箭伤至此有些诡异。
董原忖度再三向熙宁帝道了自己的猜想。他见过自元頔身上拔下的箭,箭头形制可知阿空出自南蛮武士,本该成年后即奉祭司为主任其驱使。那枚箭镞为徽记,乃祭司歃血所授。
“诅咒?”元猗泽初听闻嗤之以鼻,“他真有这般神通早该在十年前遥取我性命,或是诛你董监军。”
“不过茹毛吮血的蛮夷罢了。”元猗泽想起初见阿空时他伸手描画自己名字的样子,心中忽然一沉,蹙眉道,“再议。”
而如今几日下来元猗泽再想起阿空身世种种,想到他合族尽覆被贩至中土,辗转数家又险被打杀。当年他敢纠众逃跑,又在决然一箭后自尽而亡,定有其性情刚烈之处。只是蛮奴多年来被囚禁打骂、物什般转卖相赠,多数已没了锐气,反正不过是昔日侍奉祭司贵族今日供力于家主。阿空是个异数,想必是见到了那副《山色晚泊图》扇屏便又想起了旧事,恨意犹难销以至死灰复燃。
阿空之罪可称得上滔天,但究其因果却是一场皇帝横加的无端杀戮。当年祭坛上挫骨扬灰者未必各个有罪,只因熙宁帝恼怒之下“除恶务尽”语便尽数赴了黄泉。
元猗泽道平生唯一桩悔憾之事,却偏偏就是这桩招致今日元頔之祸。
夜已深沉,香洲内外点着灯火。
许培服侍元頔艰难吞下了汤药,然后不断镇冰帕给元頔退热。
他不眠不休眼窝深陷,但犹不肯假手于人,只盼着太子殿下早日恢复清醒。那天太子醒来分明还同陛下和他说了许久的话,却不知为何又失了意识。几日来他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却都不敢深想,便只能片刻不离太子守护在侧。
帘外传来脚步声,许培知是陛下,方敛了戚色上前去迎。
陛下微微向他颔首道:“你这样支撑不了太久,董原在此,你可去歇了。”
许培深深地望了望榻上的太子,应声退下。
董原随即上前,揭了镇好的冰帕要给元頔擦拭。这时元猗泽伸手来接过帕子,轻声道:“滞爱多愆,我从前只想着一力相护,却不知道是不是也犯了老天的忌讳?”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爱之多罪远之有怨,我这父亲着实难做。”
元頔服了药后昏睡过去,神情异常沉静。元猗泽端详了他片刻对董原道:“你说他哪处生得最像我?”
董原心中涩然,僵笑道:“老奴瞧着身形最像。”
元猗泽嗤笑一声:“你想说长得是一点儿不像我,像先皇后是不是?”说罢他抚上元頔的面颊,“我瞧着京中子弟没有哪个生得再比他好的。”
董原凑趣道:“毕竟有一对霞姿月韵的父母。”
“他比之我当年更出众,不知得多少女子倾慕。之前听许培漏嘴,原来宋禹的妹妹犹未出嫁在等着他。之前新昌也来旁敲侧击过,我猜是陆家的十一娘子有意。这孩子……”元猗泽叹了一声,“长得不像我,性子也不像我。”
“你啊,原先是从不叫我为难的,为什么长大了却非做这样的执着?”元猗泽伸手握住他的手,按着指尖触及的凸起低低道,“问你的时候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如今想来你还是苦了一些。只是你既知有过,那总要赎的。这回渡过了便好了。”
说罢元猗泽上前拂过元頔眼角低语道:“以后不能再哭,不像样子。”
元頔的眼睛颤了颤似要睁开,元猗泽静静地伫立等了一会儿而后道:“走吧。”
-------
爹是封建迷信老玩家,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