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欲使许培等人为难,元道徽候在公主府中焦急等待太子的消息。直到戌时驸马的车驾回来,才带回了太子苏醒的消息。
窥伺宫中实为忌讳,但这会儿元道徽顾不上这些,安抚了姣姣早早让乳母抱她睡去后元道徽与陆萍君道:“东朝抱恙关系重大。此前他召魏王入宫,想来病势并不简单。可惜春郎难当大任,还惹他病发。不论如何京中唯余我一位至亲,我需进宫……”话至此处元道徽想起不知身处何方的父亲道,“太子哥哥离京必是事涉父亲,只是不知父亲为什么不偕同回京,更不知太子哥哥的病起于何处。”
陆萍君抚了抚她的面颊柔声道:“有一桩事需告诉你,太子身被箭伤,应是途中遇刺。血气瘀滞才引发了其后厥证,眼下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圣人与东朝一为你父,一为你兄长,天下莫有比你更了解其人者。他二人遇事自有谋断,不必太过担心。宫门落锁在即,我送你。若遇不允也无须介怀,眼下京中恐伏有暗涌,太子势必不愿你牵涉太多。”
元道徽点点头:“我明白。”
天色渐暗,车驾行至嘉德门前,元道徽才看清前方竟是东宫近侍陈满在候。
陈满来到公主府车驾前恭敬道:“殿下遣奴来迎贵主。”
元道徽看着这个长相清俊的内侍,忍不住道:“太子殿下何以知道我会请见?”
陈满颔首不答,元道徽立时想到早前曾到府中的元续,随即下了车道:“驸马可进吗?”
陈满便道:“殿下只命奴迎贵主。”
陆萍君亦随同下车,陈满拜了拜道:“天色既晚,驸马回去不如早歇吧。”
元道徽夫妇意识到陈满是暗示陆萍君勿要插手魏王事,便知太子果真是恼了元续,只得默然相别。
此刻东宫丽正殿中灯火通明犹如白昼。为了见元道徽,元頔自寝殿步出,正与妹妹在檐下相遇。
“哥哥……”元道徽见到凭风而立面容清癯的太子,忍不住哽咽道,“你好不好?”
元頔看妹妹红了眼睛,便笑着上前道:“我最见不得你哭了,别哭。”
元道徽垂眸道:“你还没说你好不好?”
元頔叹了一声:“我没事。你这般模样,是不怪我了吗?”
元道徽摇头:“虽不怪你了,但阿兄欠我一回,以后要偿。”
元頔执起帕子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好,以后偿。”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怔,原来是元道徽上前抱住了他。元頔僵直着身子,支吾道:“夭夭,这不像样,快放开我。”
“太子哥哥,若萍君欺负我需你替我主持公道,我还想替姣姣再讨百户封邑,这个得问过你再呈父亲,都要你答应了才行,都要你。”元道徽呜咽道,“元续不懂事惹恼了你,你不要同他多计较。他说话做事有时不知进退,但究其为人是最简单不过的心思。父亲巡游在外,朝中宫中都要你支撑,宗室亦以你为首,其中辛苦不能尽诉,元续也明白……”
“夭夭,你不必多说。”元道徽闻言松开怀抱,泪眼朦胧地望着哥哥。
微风骤起,檐下风铃叮铃作响。元頔抬眼望了望那排摇曳的铃铎,露出叫元道徽一时琢磨不透的温柔又苦涩的笑意。而后他缓缓道:“春郎系父亲骨肉,亦是你我手足,我视他如同你与兕儿。父亲未归我亦罹病,未知其后如何。你莫急,厥证并不致命,只是发作频仍轻忽不得。”说到这里元頔轻叹一声,“虽说他对我心存芥蒂一时难销,但社稷在前孰轻孰重他既为元氏子弟心里也当清楚。你是公主,是帝女也是太子的姊妹,不必忧虑太多。”
“自父亲之下,何故多出情种?”元頔话说得古怪,叫元道徽一时不明,只听他继续道,“元续嬖爱伎人实非幸事,如今珠胎既结我便全其母子,你无须再理会他所请。”
元道徽心中一跳,元頔观其神色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便道:“今日有云姬,来日便有他人。溺于情爱惑于美色者如何能堪大任?英宗之鉴不远。我本不必说太多,只是我不愿自己疼爱的妹妹将我视作酷厉之人。你我是一辈子的缘分,莫要毁伤。”
回去的路上马车辘辘之声不绝,元道徽只觉脑中混沌。兄长所言多有深意,再想起他苍白的病容,不一会儿车内传出一阵压抑的泣声,回荡在冷寂肃穆的长街。
这一晚魏王府中亦有伤离别。元续呆望着接走云姬的马车消失在眼前,心中不断回响着泪别之际他对云姬说的话“不论什么境地都要好好活着,护着孩儿等我来接你”。从前他护不住母亲,如今他要全力护住云姬和她腹中的孩子。
而后是一场豪饮一夜长醉。
熙宁二十年七月半,监国太子元頔在京郊河畔设孤魂道场,由诸州得道之人协力建醮普度亡灵。洛京百官休沐三日,携眷同往。
自月前元续入宫请罪至今,他收敛了乖戾性子,亦不再提及云姬其人。此次祭祀他领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诸寺备其事。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魏王得命亲办,岂有不叫人浮想联翩之意?
夜里放灯之时龙船居首,数百座莲灯入水中漂荡四散,星星点点如映天河。天际圆月如碧海吐珠,清辉莹然。元頔站在船头,望着从流而去的灯火明灭闪烁,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今夜他为亡魂祈福,愿邪祟勿侵,也愿人心莫移。
船行至偃师段应当返航,两岸开阔夜风徐徐,许培陪在元頔身侧,不住劝道:“殿下立了许久,还是进去吧。”
元頔摇头:“我再等等。”
许培闻言不由得道:“可叹殿下用心……”
龙船之后是魏王元续的船。此刻元续只觉越发热血贲张,待今夜事毕,他便可顺流而下直往巩县接回云姬。
返航时当启祭祀糖饼众人分食,太子所食的糖饼由陈满呈上。元頔看着这块掺了毒物的糖饼不由得对许陈二人道:“若我毒发而亡,他如何逃得过父亲的眼睛,又如何躲得过悠悠之口?还是觉得父亲唯余一子无从追究?”
许培陈满皆噤声不敢答。
元頔伸手将那块糖饼掷入河中,濯净了手道:“报我昏厥。”
很快龙船上人影晃动杂声四起,元续喜不自胜。他下的毒是曼陀罗,服之昏睡,久而不起,同元頔的病症相似。只是厥证尚能醒来,此毒只会渐发紫绀昏迷至死。元续心知船上忽起风波必是元頔中了毒。
一时半会儿元頔怕是不会死,元续连忙吩咐航船加速,恨不能一刻之间便至巩县。自他从兄长口中问出云姬下落后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样的团聚。
想到此处元续冲上船头直欲长啸一声,却在两船相对交汇之时看到了安然立于船头的太子元頔。
一瞬间元续如堕冰窟,河水恍若沉凝,周遭万籁俱寂。灯火交映中元頔的神情冷肃,甚至带着哀戚之色。
元续想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兄弟俩隔船相望,元頔不肯漏过他一丝神色的波动。元续垂眸入定,半晌之后忽然大喝道:“起船起船!越快越好!”
他此番难逃一劫,不论如何也要见到云姬。
而龙船与他相对而过,竟无人阻拦。
元续不懂元頔是何意,但他想到事迹败露,若是父亲回京得知该如何处置自己,一时冷汗涔涔,狠下心就此游走江湖。
而此刻官道之上疾驰着一支人马,正是星夜归京的熙宁帝一行。
自入京畿一带,信使便多报太子病重。元猗泽原先只知元頔苏醒,却不想渐近洛京渐闻不祥之兆。
这一日天阔云闲,太极宫阊阖前的御道上竟有人骑高头大马奔驰而来。羽卫们执戟横刀,只听马上之人高声喝道:“谁敢拦朕!”
这一声厉喝斥醒众人,羽卫们纷纷跪迎圣人,承天门内外山呼无穷。
陛下归京了!
回到熟悉的宫阙,元猗泽顾不上更衣,便要直往东宫而去。
仪驾步履匆匆过通训门,元猗泽忽然顿足。远处朱栏玉砌所在,有人亦是步伐匆忙而来。
待二人四目相对,那人沉着脸色一路疾走乃至小跑起来。
“殿下,殿下!”许培在身后慌忙喊道。
元猗泽站定不动,望着元頔挟风一般走来。
“父亲。”
元頔只说了两个字,许培暗自松了口气。
元猗泽端详着他,许久之后道:“可好?”
“父亲呢?我见你瘦了许多,亦憔悴了许多。”元頔回道。
元猗泽摇摇头:“并无不妥。只是报说你……”他顿住,露出笑意道,“无事便好。”
元頔凝视着他一瞬不离,而后涩声道:“父亲同我去一个地方。”
几年间琳琅华轩陈设悉如当初,只是元頔南下时带走了一些东西。床榻之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元猗泽推拒着:“我一路奔波,数日不曾沐浴了,叫人送水来。”
元頔不管,抱住他不肯放,沉声道:“你不许再走,不许。”
元猗泽被他锢在怀中,因为还不清楚他伤势好得全不全故而不敢擅动,便只能应道:“我不会再走了。但我现在要沐浴,你给我松手。”
元頔在他面上胡乱地亲,不住喃喃道:“不走了,你答应了不走了,再敢走我便真的把你囚在这琳琅华轩。”
说着他又侵入元猗泽的唇齿之间,看起来恨不能把父亲生吞活剥,元猗泽此刻便有这感觉。他只觉腿间炙热硬物不断作乱,便伸手探向元頔身下,正要说“你犹在病中贪欲不得”却见元頔蓦地一颤,而后倒向他肩上,颇为懊恼道:“怎么回事?”
元猗泽忙宽慰道:“你存阳太久,又在病中……”
哪个男的受得了这样的话,元頔愤而欲起,忽然一阵晕眩。元猗泽扶住他沉声道:“怎么回事?”
元頔把着他半晌不语,许久之后支吾道:“我只是太高兴了,血气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