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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番外 番外 日月久长(1)

作者:湘池/jodl1945 当前章节: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16

元猗泽生于高秋之时,正是天清气朗晴空鹤唳的悠远时节。因为贞懿太后萧氏和明德皇后崔氏前后病殁于十月,都在元猗泽生辰之后不久,所以熙宁朝以来圣人的千秋节过得不多,元猗泽自己亦无太大兴致。但今年逢整,正是他的不惑之年,众臣工纷纷进言请皇帝贺寿。

数年休养生息后国库充盈许多,元頔也有意替父亲办一个盛大的千秋节。元猗泽听了他的话不置可否。正好这时宫人抱来小皇孙元溶,元猗泽看着这个小儿改了主意,决定在花萼楼中办一小宴,请京中的元氏宗亲和贵胄大臣一道赴宴,也算给元溶正名。

那日元续自经于深谷,陆萍君受元頔命带回了元续尸身并身怀有孕的云姬。起先云姬并不知道元续死讯,隐居于新昌公主元道徽名下的一座庄园安心待产。后来元頔曾与元道徽一起看望过她。此时大腹便便的云姬已然猜到元续击晕自己必是为了赴死。她出身低贱但见识不俗,叩谢了太子活命之恩便再未多言。

元頔见到令元续情深一片的云姬不免有些感慨。当日他担心后继无着,不希望元续继续沉溺酒色游猎,故而要将伎人出身的云姬从元续身边赶走。如今想来,他此举未免太过独断。但那时病势不明,他顾虑甚深失之急切,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在拜别元頔时云姬忍不住替元续问道:“圣人与殿下真的都不愿原谅他吗?”

元頔闻言想了想道:“既有圣裁,夫复何言?只是孤不该屡有纵容,在孤心中,实愿他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孩儿出世。”

云姬泣道:“当日他写就血书,未尝不是知错认罪了……”

“什么血书?”元頔蹙眉,由此知其内情。

魏王府被收系回京的亲卫因元续“郑伯克段”的遗言被盛怒之下的熙宁帝尽数处死。熙宁帝见元续冥顽不灵,对云姬亦深恶不已,元頔才安排云姬住进了元道徽的庄子,以免父亲迁怒。如今才得知元续被困鸠鸣谷之际曾血书一封向父兄陈情,而那封血书根本不曾到杨玄和手中,更遑论熙宁帝。

元頔命人沿路彻查那个领命而去的亲卫踪迹,直到在鸠鸣谷外山涧发现了其人与马的尸骨,却不曾发现那封血书的痕迹,疑他为人所害。

元猗泽得知了此事后叫元頔到此为止,元续陈情求饶不过是为了云姬并孩子,到死犹不知悔改。但当元溶抱到他面前,毕竟血脉相连心有触动,他感慨元续殁年不过十七,对这个孙儿倒存了几分怜惜。

云姬死于产褥热,这个孩子出生即失恃失怙,记在元頔名下养在东宫。与帝室亲近的显贵多知其来历,但大家权作不知。熙宁帝偶尔叫人将孩子抱来看看,发觉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想起自己幼时在皇祖父面前,皇祖父怕就是这样的心情。半年多过去了,他决意将元溶带到众人面前过一过眼。

花萼楼取花萼相辉意,本指兄弟情深,元猗泽择这一处亦有其用意。魏王身死,他耳畔颇有扰攘,说的多半是太子有意放纵。元溶养于元頔膝下实则并不是什么好事。小儿多早夭,但凡有了些好歹罪过便在元頔这个养父身上。但是元猗泽想放他去别的宫室,又觉得孩子实在太小不放心。要把他带去甘露殿,元頔又不乐意,他也觉得不恰当。最后思来想去这孩子还是放在东宫,偶尔送去他那里看顾半日。

等到十月二十这天夜里,花萼楼廊庑庭前鲜花着锦明珠若星耀,琉璃灯火映如白昼。院中席开数十桌,公卿重臣如同鱼水,王侯贵主齐聚一堂。寿星熙宁帝携子孙登上重楼,眺望洛京诸坊点灯如星光遥祝圣人安康的景象。戌时正开宴,席上众人举杯相贺,楼上的皇帝饮尽羽觞中的酒液酬答,广撒金钱与宫人争拾。而后舞乐入场丝竹不绝,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元道徽携驸马和女儿姣姣一道为父亲贺寿,同长兄太子元頔和妹妹元净徽一起陪着父亲接受贵胄公卿敬贺。姣姣六岁了,已经能看出肖似母亲的秀美模样,与外祖父亦有几分相似。元猗泽由此更加疼爱她,躬身抱她登楼。还好姣姣现在已经习惯了。

当初她甫见传说中的外祖父,愣了许久不肯开口叫阿翁。陆家的阿翁已是鸡皮鹤发,眼前的外祖父乌发如云肌肤如玉,看起来倒和自己的阿耶差不多大,怎么可能是阿娘的阿耶?

元猗泽看到姣姣呆怔,以为是她怕生的缘故,心里微憾,上前哄了要抱一抱她。结果姣姣看了眼母亲,随即便展臂迎上前坐到了元猗泽的臂上,盯着元猗泽瞧个不停。

元道徽有意逗女儿,问她:“怎么不叫阿翁?”

姣姣看了看外祖父,又看了看母亲,迟疑了半晌道:“阿娘不要骗我。”

元道徽装作赌气的模样道:“你居然不信阿娘,那你做什么叫他抱你,嬷嬷平素怎么教你的?”

姣姣想了想,舍不得离开这个天人一般好看的“阿翁”的怀抱,便扬起头喊了声:“阿翁。”

元猗泽得了这声喜不自胜,连连道:“好,姣姣好,姣姣真乖。”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姣姣,姣姣忽然飞也似地跑到元道徽身边,奶声奶气问道:“为什么姣姣以前没见过阿翁?”

在场众人皆是一顿,元猗泽笑道:“姣姣见过阿翁的,在姣姣很小的时候。后来阿翁离开洛京,刚回来就来看我的姣姣了。”

姣姣越发觉得他亲近,便笃定他确实是自己的外祖父,心中大定,喜道:“阿翁!”这声喊得响亮坚定,也喊得元猗泽越发龙心大悦,对元道徽道,“你不是还要问姣姣多讨些封邑吗?那就封姣姣为郡主,食邑哪处你同太子说,记得分寸。”

元道徽先是一喜,随即乜向哥哥道:“阿兄什么都告诉父亲,我明明只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既然如此便算了。”元猗泽扬眉。

元道徽急得上去扯住父亲的衣袖撒娇,元猗泽见她一副爱娇模样只能连连称是。待陆萍君清咳一声叫元道徽反应过来,只见姣姣热切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元道徽支吾道:“阿娘这样是不对的,姣姣不能学。”

一年多相处下来,姣姣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这人真的是自己外祖父的事实。她已经六岁了,应当恭让陛下,外祖父要抱也该抱元溶表弟。但是她很喜欢外祖父的疼爱,便避过母亲的眼风拉起外祖父的手撒娇。

元猗泽拉着姣姣的手对元道徽、元净徽两姐妹道:“从前你们也就这么小。一晃这么多年,夭夭的女儿也六岁了。”

姣姣记着外祖父头一回见面记错自己年纪的事,便再次斩钉截铁地强调:“六岁了。”

元猗泽只能点点头:“好,记住了。”

元頔在一旁望着远处熙攘热闹的街景,静静地听元猗泽同儿孙说笑。偶一回头,他看着元猗泽在憧憧灯影中挺拔的身影,只觉心中满涨再无更好的时候了。

元溶还小,很快便被保母抱下去照看。元净徽由此想起如今天人永隔的四哥,不由得有些黯然,望着复道尽处元溶离去的方向不语。

她于去年被父亲召回洛京,延仁殿悉如当初,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时空中绽开烟花,火树银花万条垂下,她望着这样璀璨绚烂的夜空暗道:若有来生,愿你放开怀抱心无挂虑,做个潇洒明达的人。

不久之后熙宁帝一家下楼入席,萧禅师首来敬酒。

他难得一身高冠博带,越出众人与熙宁帝示意。

元猗泽笑着与他相对喝下寿酒,随即放下酒杯道:“康乐公几时来请朕喝喜酒满月酒?”

说到这个萧禅师便来气。自元猗泽归来,以丢失圣谕的罪名把他拘在京中不许他离开,命萧氏命妇给他张罗同名门淑媛相亲,意在为他这房留后。萧禅师想起元猗泽气怒时曾说过的“三年里抱不上两个,你等着净身进宫伺候我”,一时摸不清皇帝是不是真的铁了心要他娶妻生子。这几日他突然想通,当初分明是太子从他手里套走的手谕,凭什么这样的大罪要他来担。且皇帝放着二十多岁储君的婚事不管,跑来管他这个半老头子的婚事作甚?

想罢他便倚老卖老道:“不急,臣想先喝东宫的喜酒。”

这一两年间东宫的婚事亦是京中贵族瞩目所在,家里有女儿的不少在惦记,家里没女儿的也多在嘀咕。萧禅师话递到皇帝面前,元猗泽笑道:“他既已监国理政,多的是自己的主意,这虽是国事亦是家事,听他自己的。”

萧禅师随即又道:“臣的家事……”他蹙了蹙眉,“臣眼见半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

“萧维摩,在朕的寿宴上说这话,信不信朕立时叫你整个身子都入土。”元猗泽敛了笑意,“喝你的酒去,你要不肯就不肯吧,朕不逼你了,只有你这么不知福。”

萧禅师得令退下,跑得比谁都快。

酒酣之后,众人少了些顾忌。女宾们早已退席,觅了他处几人作堆聊天。男宾们留在花萼楼院中,起歌舞者、奏乐击鼓者、拼酒豪饮者不一而足。寿星也喝了不少,与太子一道离席更衣。

两个人在董原、许培的陪伴下漫布至一片花树下。元頔醉眼惺忪,指了指远处不知名哪处道:“盈月楼。”

实则两楼分属两处,在这里望不见盈月楼。

元猗泽点点头:“你想去?”

元頔摇摇头:“我记得上回……”说到这里他又顿住,随后笑道,“不记得了。”

说罢他又站稳了执起元猗泽的手道:“七郎,愿你春秋永续,愿你我日月久长。”

董原和许培已然避去远处守着,远远看见太子拉起了陛下的手。

元頔絮絮道:“你今年是四十,我是二十四。再过十年你是五十,我是三十四。再过十年你是六十,我是四十四……”

元猗泽静静地听他絮语,直到他报到“百岁”。元猗泽笑了笑应道:“那得很老很老了,老到他们可能都不在了。”

元頔想了想,展颜道:“是啊,届时我们便不必在这宫里了。”

他越想越觉得好:“自由自在地呆在宫外,呆在任意一处我们想去的地方。”

元猗泽看他有了醉态,抚着他的脸颊道:“两个人在一起,身处何处都一样的。”

元頔摇摇头:“总有一些不便。我也知道一直有人在同你提我的婚事。阿耶,你不要让我成婚。”

元猗泽看他有些颤巍巍的,便扶他一道坐到了附近假山的石台上,眼前的小湖映着月色和灯火波光粼粼。元頔倚着父亲坐,缓缓道:“元溶还小,我必悉心教导……”

”元頔,你须知道他尚且难辨好歹,若是将来他愚鲁不堪大用,该当如何?”元猗泽打断他的话。

元頔扭头望向父亲,不由得道:“那父亲一路栽培我,可曾想过我将来难当大任?”

元猗泽与他对视,道:“你是嫡长子,母亲又是那般出众,我自然给予厚望。但是元溶出身不正,生父亦被贬为庶人。虽然他是我亲孙,该有的怜惜之情难免,但叫我轻率以他为继,不可。”

元頔叹了一声:“若他不好,那便择近支。总之我不会娶妻生子,许灼也不行。若娶了她,将来她有了去意,亦或是有了心爱的人,那该如何是好?别的女子娶进东宫,空担了储副之妇的名,纵有苦楚都不能与人说,这不是害她吗?”

元猗泽沉默了半晌,而后沉声道:“如今正是情浓之时,你会这样想并不意外。只是我们说的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若终生不娶,那便是数十年的日子。我、总是难免要走在你前面。”

“那又如何呢?”元頔笑道,“不要去想这许多。当初正是因为我恐自己应了所谓早夭之命,最后累得春郎……”

元猗泽不欲多说:“那是他自己选的命数。”

元頔舒了一口气:“那我也自己定自己的命。我好好的,亲缘情缘俱在,病也好了,什么都不惧,也不必惧那些卜者口中的话。但如若他日我真的色衰爱弛……”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叹道,“那也无法了。”

元猗泽嗤笑一声:“什么色衰爱弛,你果真是醉了。”

元頔贴近了他,伸手附上他的手,低声道:“那便是不会色衰爱弛了?陛下后宫三千粉黛,可会嫌臣无颜色?”

元猗泽闻着他周身香甜的葡萄酒气,疑道:“方才瞧你并没有喝太多。”

元頔啄了啄他的唇瓣,而后勾唇道:“这些话不醉就不能说吗?七郎,快说说会不会一辈子爱我?”说完这个话元頔忽然哈哈大笑,撑着元猗泽的臂弯边笑边道,“老天爷,我说了什么话?”

半晌后他平复了下, 抬起头正色对元猗泽道:“换你问我,就问我会不会一辈子爱你。”

元猗泽微蹙了眉,沉声道:“再胡闹我便不理你了。”

“不行,你要理我。快问我,就说‘元頔,你爱我多深?’”元頔按着他的手,喃喃道,“那时候莲灯许愿,我盼着我们能在一起,也盼着有一日你问我爱意多深。你若这么问我,那便是也爱我很深了。”

说完这话他又摇摇头:“是我作怪闹你,我晓得你才不会说这些奇怪的话。”

元猗泽咕哝了一句:“确实有些怪,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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