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从提审室一直持续到两人上车系好安全带,小刘随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清了清喉咙,随着看守所大门打开深吸一口气问:“胡队,曾宇翩这算认罪了吗?”
胡队含着刚喝的矿泉水摇头,咽下去说:“他就算亲口说“我杀了庞列”,这罪认的也是一塌糊涂。凶器他怎么说的?”
“玻璃缸。”
“你觉不觉得这说法有点怪?”
“有点土。”
胡队心事重重中被她逗笑了:“他说的可能不是容器的那个‘缸’,是钢铁的‘钢’。我们从头到尾都没在他面前提到过烟灰缸,而玻璃钢这个词,是小李审他的时候提到的,当时在说凶器的材质。女看护说烟灰缸摆放在床中央,他说在床尾,这个记混了倒没什么,至少说对了放在床上,但是那个烟灰缸的形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但是他砸了庞列多少下记得很清楚啊。”小刘抢了一句,随即顿了顿,“不过,这个反倒不正常,这种行凶手法一般都不记得自己砸了几下。”
“而且他还说砸了曾宇禅七八下。”
“对,”小刘打了个响指,“这个特别奇怪,他只砸了曾宇禅一下,这个不应该记错。”
胡队又喝了一口水:“不只是这样,七八下的这个说法,是小李审他的时候随口说他砸庞列的次数——小李虽然吊儿郎当,但不该漏的一字没漏——结果他就直接复制粘贴在曾宇禅头上了。”
“哎胡队,说到复制粘贴,他在解释庞列为什么教他用手机的时候,也移植了你之前的话。”小刘偷偷看一眼胡队,“我这说法可能有点怪啊,就是,排除掉现场证据,曾宇翩这种对犯罪过程一无所知还要强行回答的表现,特别像在替人顶罪。”
“可是他又清清楚楚地说出了砸庞列的次数。”
“……是啊,这就又说不通了。”小刘抿起嘴唇,“你说他失忆吧,该失忆的地方记得很清楚,该记住的一个没记住。不只是犯罪过程,他父亲的名字、他母亲早就去世的事实,甚至他自己生日都是错的,但他回答的时候一点儿都没迟疑,振振有词的。女看护叫什么他记不住很正常,但也理直气壮地说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这在我认知里,那就是精神病了,还病得不轻。”
又是一阵沉默,小刘看向胡队,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嗯”了一声:“继续,我不打断你就继续,新思路永远有用。”
“好。”小刘清清喉咙,又清清喉咙,“那我就说了啊,胡队,你有句话说的不对。”
胡队转头看她。
“曾宇翩带着视频来自首,那个视频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多余的,但‘只有视频出现在我们面前’和‘他本人出现在我们面前自首’的效果并不一样,因为视频里没有包含曾宇禅强奸虐待曾宇翩这个信息。”小刘坐得笔直,握紧方向盘,“以曾宇禅和庞列都没死为大前提,第一种情况:我们只看到视频,从画面上能看到确实有受害人和血迹,于是先让派出所打电话询问,发现两人都活得好好的,只要庞列不说多余的话,会当做报假警处理,不予立案;碰上负责任的民警去现场勘查,进一步确定人都活着,而且现场也被清理过了,所有人都装无事发生,或者口径一致说曾宇翩发病伤人——因为视频坐实了他有伤害行为——不打算追究,只要庞列不说多余的话,最终结果还是不予立案。曾宇翩被强奸虐待的事我们并不会知道。”
“继续。”
“第二种情况,如果他自首的时候没带U盘,派出所去调查,就跟第一种情况差不多流程,最后依然不予立案,案子根本不会走到我们刑警队来。曾宇翩被强奸虐待的事会捎带手调查一下,但是也不会有人证物证,只要所有人都说他精神有问题,庞列不说多余的话,派出所反倒会让家人严格看管,别再让他跑出来了。”
“你是觉得他自首的时候带着U盘才合理。”
小刘立刻摇头:“也不合理,且不说他不承认自己带了U盘,甚至不承认那个视频的存在。他带着视频出现,比起第一种情况,只多出一个他控诉曾宇禅强奸虐待自己这个信息,而他要证明这个控诉,还是依赖于庞列的证词。”
她喘了口气,坚定地说:“总之,曾宇翩自首如果是计划之内,而不是实在跑不动了自暴自弃,那么这个计划完全建立在庞列一定会替他作证的基础上,只要庞列反水,他的自首简直是方便曾宇禅把他给抓回去。”
“有道理。”胡队缓缓点头,给她比了个拇指表示赞许,“说的非常对,之前我确实陷入误区了。”
小刘啪地一举手:“我非常赞同你说的U盘是要留给别人的说法。”
“好好开车。”胡队皱着眉头笑了,“别拍马屁,继续发挥,年轻人厉害啊。”
“不是拍马屁,”小刘重新抓住方向盘,“曾宇翩带着视频来自首,那视频对我们来说确实多余,对他来说视频内容跟他的口供基本没有冲突,也多余,但不至于说不承认啊。我觉得他应该是人投案自首,U盘留在外头,只不过他脑子错乱了,才带在身上硬说没带。”
“留在外头的原因呢?”
“那视频特别似是而非,在曾宇禅和庞列都活着的大前提下,拿出来给派出所、给刑警队都没法当做有效证据,但并不是毫无价值。这玩意儿一旦拿到网络上,能掀起轩然大波,不管官方怎么处理,对曾宇禅都是巨大损失。”
“没错。”
“不管曾宇翩是起诉曾宇禅囚禁强奸虐待,还是被曾宇禅抓回去继续关着,曾宇翩都没机会拿到U盘,而拿到U盘的人却可以敲诈曾宇禅。”小刘说到这里突然卡住,倒吸一口冷气,“靠!胡队!我说这个自首计划那么别扭!那么没有足够准备!那么漏洞百出呢!因为根本无所谓啊!只要想要视频的人拿到视频,曾宇翩是死是活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小声点儿,吓我这一跳。”胡队按在胸口上的手抚了抚,“回去安排技术队再查查U盘,打印店老板说是卖了个新的给曾宇翩,上面那么多划痕不太正常,没准能查出点什么来。”
小刘重重点头:“是!”
“关于U盘还有一个问题,”胡队笑了笑,恢复严肃,“曾宇翩在导出视频之前一定会带着手机,带着手机就能追踪到逃跑路线,找他的人——未必是我们,因为按照曾宇禅和庞列没死的大前提,刑警队不会介入——找他的人绝对可以发现他把视频导入了U盘,绝对会追问U盘的下落和视频的内容,他只有一口咬死了U盘不存在,不透露任何关于视频的口风,才能保住拿到视频的那个人。”
“对哦!”
“曾宇翩拍摄视频之后,其实可以直接把视频发送到某人的手机上,但实际情况却是:曾宇禅的手机当时只有一个进行了一半的数据传输,而且中断了,看大小应该是视频,发给谁是未知数;最终是曾宇翩冒着被发现被抓到的巨大风险,把视频导入了U盘。”胡队深吸一口气,呼出,“视频拍摄时庞列已经倒地了,中断传输的只可能是曾宇翩,如果他打倒庞列时已经错乱,那传输视频时也是错乱的,但至少他明白,视频不能通过网络传出去。”
小刘突然叹了口气:“他一直在保护某个人。”
“是这种感觉。”
“那除了庞列就没别人了,他只有对庞列有这么深的感情啊。”小刘把眉头拧成一团,“太渣了这个庞列,越品越渣。”
“嗯?”
“胡队你看啊,”小刘义愤填膺地恨声道,“案发当时,庞列也是进到房间才知道出了事,不会提前把手机带在身上,但监控是关闭的,雇工和看护都自动回避了,庞列并不怕被人看到回自己房间,他完全有时间有机会拿自己的手机拍摄视频。就算他怕被人看见没去拿手机,那数据传给他能怎么着?多复制几个还不够安全吗?他就是一点儿都不想跟这事儿有瓜葛,把自己摘得特别干净。”
“虽然我也这么想。”胡队调整了一下坐姿,“但是,一来庞列是唯一的死者,我们一般不去考虑死者作为同谋或者主谋的可能性;二来,曾宇翩那么前言不搭后语,却始终没给我们一个口实能确定庞列参与其中,你说庞列把自己摘得干净,反过来想也许他本来就是干净的。”
“要按您这么说,庞列是朵硕大白莲花的话,”小刘已经按捺不住嘲讽的语气了,“那这就得有个大大大前提了——曾宇翩是个超级犯罪天才,独自做出整个策划还进行了具体实施,就是不小心犯了个低级错误,下手重了把自己的情人给打死了。”
胡队忍不住笑了:“哎,你这叫预设立场知道吗?凡事要讲证据。我们先看看庞列的财务情况。”
“不用看财务情况我也认定庞列不干净,”小刘翻了个白眼,“如果只有曾宇翩一个人,他怎么保证自首之后庞列站他这边?庞列至少向他保证过,而且曾宇翩还深信不疑。如果曾宇翩不自首,他连个二代身份证都没有,连网吧都进不去,还可能遭到曾宇禅的私下追捕,完全没有机会利用那个视频做什么事。如果庞列只是被曾宇翩套路,说出了现代的寻人手段,曾宇翩凭借他的一言半语从天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一礼拜,那就真是犯罪天才,而犯罪天才计划成功的关键,居然押宝在庞列替自己说话上面,这不符合逻辑。”
“嗯——”胡队夸张地大幅度点头,“这几句又回归专业了。”
小刘骄傲地一扬下巴,又规规矩矩地缩回下巴:“胡队,我还有一点没法理解。”
“你说。”
“既然曾宇翩的计划是两个人都没死,一周过去所有现场痕迹肯定没了,凶器八成也处理掉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曾宇禅的指纹印在凶器上啊?还有,也没必要把庞列的伤做的那么真。就,这件事之所以到了今天这步,之所以到了咱们刑警队手上,不就是做的太真,把人真的打死了吗?”
“对啊,栽赃只是幌子,何必做的那么真。”胡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晚高峰糟糕的路况,沉吟道,“除此之外,他逃亡一礼拜再自首,和导出视频后立刻自首,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现场痕迹随便打扫打扫就没了,用不着七天,而且越快自首,越不容易被曾宇禅找到,派出所调查得越早,越能及早确认庞列的安全。当然了,庞列如果置身事外或者闭口不言,作为也挨了烟灰缸的人,可能不会被曾宇禅报复。即使如此,他逃亡七天再自首也很奇怪,除非……”
小刘嘴快接过话茬:“除非他这七天就是用来藏U盘的,时间越久,他的活动范围越大,曾宇禅越难找到U盘,你看他都跑到别的城市去了,沿途随便一个地方都能藏U盘。我回去立刻安排技术队把U盘里里外外查一查。”
胡队敷衍地点点头,好像没听见她的那段,接着自己的话说:“除非,这七天是给某人机会让曾宇翩彻底消失,毕竟想要敲诈曾宇禅,不需要曾宇翩本人出现。”
车里一阵怪异的沉默,胡队抹了把脸:“曾宇翩的提审到此为止,不管他是真的精神病还是装疯卖傻,都不能基于他的表现来推断什么事情,至少在精神病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