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早上,迟筠难得比原定闹钟早起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睡眼惺忪地洗漱好出来,正巧叶望泞也刚买回了早餐回家,冰豆浆和帕尼尼,于是久违地,两个人一起同桌吃了早餐。
迟筠的前一天很晚才睡下,现在困劲儿还没过,也不清楚嘴里都塞了些什么,就囫囵个儿咽了下去。
叶望泞却吃得慢条斯理,时不时瞥一眼手机。
依然是灰霾霾的阴天,天空中铅云堆积,隐约在晨雾里边界模糊。
客厅里惊掠过一阵穿堂风,迟筠嗅到了叶望泞身上,和他同样的橙花沐浴露的味道。
临出门前,迟筠向叶望泞说了晚上要聚餐的事,询问他需不需要打包。
叶望泞干脆地拒绝了:“不用了,我晚上也有事。”
他即使是回答的时候,也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从这个角度,迟筠看见那双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滑过西装布料,覆上了脚踝。
迟筠才发现,他的脚踝上有块小淤青,紫色的,不突兀,反而很漂亮。
叶望泞换好皮鞋站了起来,他穿了一件灰色丝质衬衫,束在黑西装裤下被包裹的小腿笔直修长,线条流丽。
迟筠点了点头,那句“你周末有空吗”在心里盘旋了许久,却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们公司实习规定要穿正装吗?”
“嗯,”叶望泞不可置否,他推开门,侧头道,“我先走了。”
迟筠倚在门框边,对叶望泞说了“晚上见”,直到门关上的啪嗒声和音箱整点报时的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才惊觉也到了该出门的时间。
最终还是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
和往常的每一天同样,下午的任务不多,迟筠完成了手里的工作,就托着下巴,随意地在记录簿上画速写。
同事拿了一袋开心果来分享,他得到了一小捧,小小的办公室顿时满是浓郁的坚果香气。
天稍稍放晴了,临街的一面是落地窗,于是迟筠趴在办公桌上,透过整片玻璃幕墙,一边侧头去望窗外,一边咬碎了口腔里脆脆的开心果。
穿梭的车辆,来往的行人,都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下班后是每个月末最后一个星期五例行的团建聚餐,部门经理请客。迟筠第一次参加,被簇拥在最中间的位置,有些新奇,还有些手足无措。
团建的餐厅是一家近来很红的网红自助餐,主打海鲜,一群人乌泱乌泱地嘴上嚷着“谢谢经理,经理破费了”,转头去端餐品,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迟筠不爱生鱼片,只夹了甜虾和一盘冷餐,他回到座位上,很有耐心地把食物摆了盘,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旁边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同事笑他:“你们年轻人啊,吃饭都是让手机先吃。”
迟筠也跟着傻乎乎地笑,直到女同事转头去和别人说话了,他才把视线投回手机上。
屏幕上显示着和叶望泞的聊天对话框,迟筠刚把照片发过去,他就回复了一句:我也好饿啊。[委屈]
迟筠问:你没吃饭吗?
叶望泞回:太忙了,在搞理财的事。
迟筠联想到了早上出门前叶望泞的那句有事,他把手机放在了桌布下,犹豫了一会儿,给叶望泞发去了转账。
怕叶望泞误会,他还补充了一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不给你点外卖了,你自己记得吃晚饭啊。
叶望泞显然没想这么多,收了转账,还回了一句:谢谢宝贝。[爱你]
取餐的同事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迟筠却盯着宝贝两个字发呆了起来,直到坐在旁边的小秦叫了他一声,迟筠才反应了过来,收起了手机。
“你怎么只盛了甜虾?”小秦忙着摆盘倒果汁,“我刚去问了,海鲜披萨还有十分钟出炉,你等下记得去拿啊。”
迟筠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他忽然有点茫然,还有些不安,他不明白,普通网友都是这样的吗?
如果叶望泞知道网线对面的这个人是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迟筠不想去想了。
宴过半巡,周围三三两两的同事都开始敬酒聊天,迟筠也尝试和左右的同期实习生聊了几句,奈何他大概天生就不具备优秀的社交能力,最后还是放弃了,安心挪到角落里玩手机。
迟筠打开微博,他下午闲时无聊,随手画了一张小花菇的拟人Q版发到了微博上,有不少人评论了。
他一一翻看过去,其中有一条图片评论被赞到了热门评论。
最喜欢吃火锅了:太太也太会画了吧,下午看完晚上火速来吃菌子火锅了![图片]
照片里是一盘白玉菇的特写,迟筠想了想,也发了一张刚才拍的甜虾,回复道:看起来好好吃啊,那我下周画甜虾。
对方仿佛住在了微博上,他刚发过去没几分钟,就又收到了新的回复。
最喜欢吃火锅了:这家是不是洲际?啊啊啊他家的蟹子和甜虾都超好吃,早知道今晚去吃偶遇太太了!
迟筠手一抖,他点进相册,才发现那张照片里露出了一角餐巾纸,上面写着餐厅的名字。
他哭笑不得,随便回了对方一个表情,刚要关掉微博,忽然发现私信那栏里多了一个小红点。
Feuille:甜虾不能和西瓜汁一起吃,你不怕急性胃肠炎吗?
迟筠觉得匪夷所思,他抬眼看桌子上放着的可乐,回了一句:我没喝西瓜汁啊?
Feuille迟迟没有回复,迟筠等了一会儿,听见小秦叫他:“小迟,走了,去隔壁二茬。”
“啊?”迟筠猝不及防地抬起头,发现大家该收拾包的收拾包,该补妆的补妆,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二茬?”
“去隔壁唱K啊,”有人代替了小秦回答,“谁都不准跑啊。”
刚准备跑路的迟筠眼前一黑。
Feuille的回复是在半个小时后发来的,这个时候迟筠已经坐在了KTV包间里,耳边是一片鬼哭狼嚎,还有人在喊麦。
大家都是同龄人,最年长的经理也不过大他们七岁,玩起来不拘束,还叫了不少酒。
迟筠坐在角落里,手上拿了一瓶白福佳,抿了一小口。
Feuille的回复很简短,他说:嗯,那就好。
刚才他没回复的时候,迟筠又回去翻了一遍照片,发现原来照片的左上方露了一小角小秦拿的西瓜汁。
他听得无聊,又不好提前离场,于是抱怨似的回:不好,想回家。
Feuille隔了几分钟回:为什么不回去?
迟筠抱怨得起劲儿:因为是准社畜啊。
他怕Feuille不能理解,还特意又补充了一遍始末:公司团建聚餐,二茬还要来旁边的KTV玩,好无聊啊。
然而这次Feuille却没有再回复了,迟筠捧着手机,打开又关上,再打开,还是没有任何新的私信。
他发呆的空档,同事却已经在组织玩游戏了,包间里有现成的桌游道具,种类齐全。
有人建议玩剧本杀,但多数人不会玩,于是少数服从多数,最后选择了俗套的真心话大冒险。
前三轮都很顺利,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一共只有十几张,加上在场的人多,想凑巧地被抽中惩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迟筠的好运气止步于了第四轮,他被抽中了大冒险。
翻开卡牌的那一刻,迟筠心里晃过无数个念头,他在心里卑微地祈祷,只要不丢人就好。
然而卡牌上的一句话让周围顿时响起了口哨声:和出门见到的第一个人接吻。
周围人声嘈杂,其中坐在他旁边的小秦起哄得最为厉害:“快去啊小迟!”
迟筠一时坐立难安,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拽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手上一晃,握着的白福佳不小心歪了一下,打翻在了腿上。
有细心的女同事马上拿了纸巾帮他擦拭,但浅色牛仔裤晕染开的面积太大,于是有人催促他快去卫生间洗一下。
迟筠关上包厢的门时,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慢吞吞地去洗手间简单清理了一下,准备离开,却听见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从隔间里传来。
迟筠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怔怔地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隔间里的声音却变本加厉,迟筠听见了属于陌生男孩压抑却又克制不住的喘息。
空气里混杂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还有来自他身上,白福佳发酵的陈皮和柑橘香气。
迟筠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他晕晕晃晃地从洗手间出来,靠着墙呼吸了好一会儿,刚想在群里知会一声先走了,一偏头,却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叶望泞。
叶望泞也看见迟筠了,但他正在和一个背对着迟筠的人说话,从背影来看像是他的上司,所以只是轻飘飘地瞥过来一眼,又收回去了。
不过几秒的时间,迟筠就快速得出了一个结论:叶望泞在工作,不要打扰他。
他转过身,晕乎乎地往另一边的出口走,刚走了两步,却从背后被拉住了手臂。
“你怎么在这里?”迟筠听见叶望泞问。
他被叶望泞半抱着转了个身,很乖地回答:“公司团建,来玩。”
叶望泞又问:“那你要走了吗?”
“要走了,”迟筠像一个有点卡壳的复读机,“我大冒险输了,不玩了。”
“输了,”叶望泞的声音很轻,“大冒险的内容是什么?”
“内容啊……”迟筠还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喝醉了,叶望泞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出门,找见到的第一个人接吻。”
叶望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了,他盯着迟筠,加重语气问:“你去找别人接吻?”
迟筠不懂叶望泞为什么又生气了,他只知道叶望泞捏得他很疼,但还是乖乖地回答:“没有啊,没有。”
叶望泞的表情一下子又变得很奇怪,他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迟筠觉得头很晕,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要回家了。”
叶望泞突然说:“你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对吗?”
迟筠用仅剩不多的脑容量思考了一下,否认了:“不,是你们俩,你和你老板。”
“我老板?”叶望泞重复了一遍。
迟筠点点头,他刚想说什么,却忽然被叶望泞牵住了手。
下一秒,他被扯进了旁边的包厢。
包厢里没有开灯,黑压压的,迟筠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有一双手在与他十指相扣。
“天好黑。”他说。
“你不是要完成大冒险的惩罚吗?“迟筠听见那个声音带了笑意,“所以我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哦,”迟筠环顾了一圈四周,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不对啊,我都要走了,为什么要完成惩罚啊?”
叶望泞大概是没想到他即便是喝醉了,也还这么有逻辑,沉默了两秒,才又开口:“完成惩罚,你就可以不用走了。”
“不用,”迟筠很肯定地拒绝了,“我想走,太无聊了,我不想玩了。”
叶望泞忽然用手指掐了一下他的脸,语气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那你要不要亲啊?我赶时间。”
迟筠被掐着脸,脸颊上的肉都嘟了起来,他费劲地回答:“就不麻……”
剩下的半句话淹没在了唇齿里。
迟筠迷迷糊糊地睁大了眼,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叶望泞的脸,唯一的触感,来自落在嘴唇上,冰凉而柔软的吻。
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叶望泞先放开了他。
“好了。”他听见叶望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