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筠说完这句话,叶望泞好长时间都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么僵直地对立着站着,凝滞的空气像一潭死水,让迟筠几乎透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望泞才神色难辨地重新开了口:“你听谁说了什么?”
落在耳边的声线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迟筠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失败了:“所以你承认了,是吗?”
叶望泞抿着嘴唇,他没什么表情地否认:“我没有承认。”
一桩桩一件件,迟筠不知道从哪一件先开始,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缓和了片刻才说:“叶望泞,你对我从来没有过一句真话,你不承认,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说的到底是哪件事,谎话说得太多了,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对吗?”
“没关系,”他没有等叶望泞的回答,自顾自地回答,“我帮你记着了。”
“你根本不认识窦航,也早就知道他帮忙问合租的是我的房子,所以你搬进来了。”
迟筠盯着叶望泞问:“是吗?”
叶望泞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半晌,低声说:“是。”
迟筠没有揪着这个问题纠缠太久,他继续问:“你那天和于蔚然说的话,是真的吗?”
叶望泞没有说话。
迟筠承认,他心里抱着那么一丁点隐秘的侥幸,叶望泞也许没那么说过,又或者他期待叶望泞反问一句“什么话”,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样,也许他愿意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从怀疑的洪流中脱身。
但叶望泞没有,他顿了顿,回答:“是真的。”
其他问题都变得不再有意义,迟筠忘记了自己原本组织好的语言,脱口而出:“我去见许盛泽那天,你跟踪我,骗我许盛泽给我下药了,是吗?”
叶望泞终于不再是机械地回答“是”与“不是”,他抬起头,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
“他想骗你上床,”叶望泞抬眼,笃定地说,“下不下药重要吗?如果那天我没去,你不是就和他走了吗?”
他的话是疑问句,可语气分明又充满肯定,迟筠想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但这句话仿佛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知道此时此刻,迟筠才意识到,叶望泞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
也是,迟筠恍惚地想,叶望泞不也是这么骗他的吗?叶望泞随随便便勾勾手,他上钩得比谁都快,被人骗钱不说,还傻乎乎地先凑上去说喜欢,白给人睡。
这样想想,叶望泞怀疑他意志不坚定,被所谓多年不见的前男友骗上床,被上下不忌的合作人骗炮,也是理所当然啊。
迟筠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没有回答叶望泞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你带给我见的父母,也是假的。”
就像叶望泞一样,他这次没有问,而是用了肯定句。
然而这个已经既定的问题,却是叶望泞沉默时间最久的一个。
短暂的缄默过后,叶望泞说:“我以为你会想这样。”
喜欢哪样?迟筠想问,而他也的确问出口了:“你以为我会想你骗我?”
“你说起你父亲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叶望泞抿着唇,好像在思考在用什么词语更为合适,“健康、简单、良好的家庭关系。”
迟筠低下头,终于笑出了声:“所以不说我们的关系,随便找两个人来应付我,你就能维持你所谓的健康、简单、良好的家庭关系?”
他重复这三个词的时候刻意咬重了语气,像是在讽刺叶望泞的说辞,又像是在讽刺自己。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叶望泞说。
迟筠忽然有种缺氧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汹涌的海水挤压进肺部,最后一丝空气都消失了。他想起向赵佳茵出柜前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一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忐忑不安地假设了一万种不太圆满的可能性,同时也期待地想过和叶望泞以后的一万种未来。
而在此刻,叶望泞轻飘飘的一句“没有必要”,干脆利落地打碎了一切。
“最后一个问题,”迟筠深呼吸了一口气,粘稠炙热的空气顺着气管向下,几乎要烫伤他的肺部,“你搬进来、接近我跟踪我、骗我,到底为了什么?”
别说是因为喜欢我,就算说是在玩我也好,至少别让你的虚情假意,和我的真心都变得那么可笑。
他急切地想。
但是叶望泞并没有听到迟筠的心声,他说出了迟筠最不想听到的,或者说比想象中更糟糕的那个答案。
“因为我爱你。”
“比你更久,也比你想象中的更久,”叶望泞看着迟筠,轻声说,“哥哥,我爱你。”
他分明是在倾诉爱意,可眼尾却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红,既脆弱又疯狂。
迟筠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问:“你爱我?”
“你爱我,就是让我变成一个笑话?”迟筠摇摇欲坠的一颗心终于坠了下去,“你知道我的朋友会怎么想我,怎么看我吗?你当然无所谓,反正我很好骗,你以为说说爱我,连手指都不用勾,我就会像一条狗一样,摇着尾巴跑回来到你脚边既往不咎了,是不是?”
“不是!”这是迟筠第一次见到叶望泞失控慌乱的时刻,叶望泞分明永远站在这段关系的制高点,永远运筹帷幄,而此刻一切都颠倒了过来,“我从来没那么想过你!”
“你以为我舍得吗?”叶望泞语气急促,“哥哥,我从来都不想骗你。还有我和于蔚然说的那些话,我可以解释,我是说过,但是因为他——”
迟筠打断了他:“别解释了。”
“你几岁了?”他扯出一个笑,“你不想骗我,因为你觉得我想要所谓健康的家庭关系,所以你满足我,你没错;你不想说那些话,但因为于蔚然站在那儿,你控制不住你自己,所以你说了,你没错。你做什么都没错,都是别人的错,满意了吗?”
叶望泞的眼尾殷红,嘴唇也被咬得出了血,他长长的睫毛像是逆光的蝴蝶,一眨眼,便落下一片阴翳,和两滴滚落的泪珠。
“你走吧,”迟筠别开头,他把手掌蜷了起来,指尖陷进柔软的掌心,“我们分手,我不想和你争了。”
“哥哥,”叶望泞叫他,“你别赶我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迟筠不想听了,和叶望泞同处一个房间的空气都让他几近窒息,无法思考。
叶望泞没动,于是迟筠推开了他,去拉房门。
“那我走。”
叶望泞出于本能地伸手拦,迟筠毫不留情地推开他去拽门把手。
拉扯之间,不知道是谁挥手碰倒了门边架子上的画框,玻璃背板的那端朝下,摔了个粉碎。
那张画框上是迟筠后来补画的叶望泞。
叶望泞怔了一下,攥着迟筠手腕的力道不由减轻了,迟筠趁他怔愣的空档,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推开门跑了。
迟筠跑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又或者要跑去哪儿,只是毫无头绪地奔跑。
直到体力枯竭,迟筠再无迈步的力气,他扶着矗立的白墙缓缓蹲下,后面是一片空旷没有尽头。
叶望泞没有追上来。
迟筠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