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鸵鸟心态,是当鸵鸟遇到避无可避的麻烦,又走投无路时,才会自欺欺人地把头埋进沙子里,利用逃避心理试图趋利避害。
迟筠觉得自己与鸵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鸵鸟是把头埋进沙子里,他是把头埋进被子里,比来比去,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的最后赖亦鸣还是灰溜溜地回了宿舍,大概是实在无处可去。周宸乐秉持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心态,没再理赖亦鸣,而迟筠则完全是没有多余的心思。
凌晨两点,伴着对床早已入睡的周宸乐均匀的呼吸声,迟筠躲在被窝里,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看叶望泞回的消息。
第一条:哥哥,对不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回来我向你说清楚好不好?
迟筠当时没有回复,于是叶望泞在半个小时以后又发来了第二条。
第二条很简短:对不起,我走了。
迟筠心情复杂地放下手机,忽然有点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了。
单纯想让叶望泞搬出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吗?也不是。
无法辩驳的是,迟筠想听叶望泞的解释。但是潜意识里,他已经不相信叶望泞了,不管叶望泞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因为有了前例,他都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疑心。
迟筠平躺在床上,宿舍的床板很硬,稍微翻个身,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还是暂时先不回去了,迟筠想,他太清楚自己的意志力不够坚定,也许在彻底想清楚以前,不见叶望泞才是最好的方法。
在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像迟筠自我认知的那样,他也变成了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连着几天都没出宿舍。
实习那边停掉了,所幸HR没有多为难他,猫也被赵佳茵养得好好的。迟筠自觉浑身轻松,干脆在宿舍里当条咸鱼,闲下来就看看电影,画画稿子。
而赖亦鸣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也总算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每天早出晚归,在宿舍也不讲话了,彼此互把对方当透明人。
这样的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像遇到叶望泞以前那样,重新归于三点一线,乏味,但平静。
开学的前两天,迟筠久违地迈出了出宿舍的第一步。
原因是周宸乐预约了图书馆的位置,但临时开组会去不了,为了避免违约扣分,就让迟筠代他去图书馆签个到。
迟筠一开始不太想去,他主要是不想遇到叶望泞,但周宸乐说:“反正你在哪儿都是画,换个地方画,别在宿舍捂发霉了。”
他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再一想,东大这么大,以前一个星期都打不了一次照面的人,哪有那么巧,分手以后刚刚好就遇到叶望泞呢?
然而事实证明,自然巧合是偶然,人为巧合却是必然。
迟筠坐在图书馆里预约的位置上的时候,还在心里评价了一番,灯光明亮、旁边的同学很安静、位置正好靠角落,不会被来往进出的人打扰,很好很好。
唯一不足的是空调开得有点冷,但迟筠未雨绸缪地穿了件长袖衬衫,刚刚好。
没想到二十分钟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评价下早了。
对面空着的位置有人坐下了,迟筠戴着耳机,一开始还没来得及抬头,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手里那本《叔本华美学随笔》。
迟筠大概看了半个多小时,就打了个哈欠放下了书,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生物钟也不规律,导致他刚出来没多久就又犯了困。
图书馆一楼有自动售货机,迟筠打算去买一瓶咖啡解乏,他揉了揉额头,准备小声一些推开椅子下楼,却在抬起脸的那一瞬间怔住了。
叶望泞坐在对面,戴了口罩也无法掩饰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只露出一双眼睛,漂亮得单薄,让迟筠产生了轻轻一碰,他就要碎了的错觉。
他不知道已经在对面坐了多久,手上什么也没有,就这么定定地凝视了迟筠许久。
迟筠下意识往后仰,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引得旁边桌专注学习的同学看过来,一脸茫然。
叶望泞把迟筠的动作全看在眼里,他似乎没有想到迟筠的第一反应会是后退,眼里的光黯淡了些,却还是迟疑着开了口:“……哥哥。”
“你又跟踪我?”迟筠戒备地抢先发问。
“我没有,”叶望泞眼帘低垂,“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迟筠当然不相信叶望泞只是碰巧遇见自己,听他不肯承认,心里无端又生出了恼意:“我不想和你谈。”
他拉开椅子,起身就想离开,可叶望泞比他更快,拉住了他的袖子,用恳求的语气说:“几分钟,可以吗?”
叶望泞的声音不大,但一来一往的两句对话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异常突兀,不仅是隔壁桌的同学,还有距离不远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迟筠环顾周围,不想被人议论,只好忍住了一走了之的冲动,压低了声音:“出去说。”
他甩开叶望泞拉住他袖子的手,也不管叶望泞有没有跟上,径直往外走了。
迟筠刻意走到人不多的一楼角落,一回头,叶望泞果然跟着他出来了。
“我没有跟踪你,”又是叶望泞率先开口,“我遇到你室友,他说你今天可能会来图书馆。”
八成是窦航,迟筠在心里想,他还没告诉窦航他和叶望泞在一起又分手的事,太繁琐,也不知道从何开口。
迟筠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在见到叶望泞的那一瞬间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沉默了几秒,才问:“你为什么戴着口罩?”
叶望泞很浅地笑了一下,咳了两声,说:“我有点不舒服,怕是感冒,传染你。”
继续装吧,这句话迟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来,叶望泞疲惫中带着倦意的脸色不似作伪。
迟筠的心胀得发疼,他别开脸,不去看叶望泞的眼睛,克制住自己的心软:“别来见我,就不会传染了。”
“对不起,”叶望泞说,“我想再看你一眼。”
说得像生死诀别,但迟筠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叶望泞也不是那么简单就退缩的人,他不冷不热道:“那看完了,可以了吧?”
“哥哥,你回家吧,”叶望泞神色有些受伤,“我已经搬出去了,我知道你现在生气,我可以慢慢解释,但你别说分手。”
他用一个生气概括了迟筠的全部情绪,迟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说:“我想什么时候回去就回去了,你不用管,还有我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分手了。”
叶望泞的眼眶红了,他终于掀开那层冷淡自持的面纱,露出内里慌张的表情,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哥哥,我再也不会那么说你了,我已经和他们都说了我们的事,只要你想,我随时带你去见他们……”
他边说边去向前一步,想去捉住迟筠的手腕,叶望泞的手指很冰,迟筠猝不及防地被他拉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迟筠终于受不了了,他使劲地推开叶望泞,大声说:“我不想了!”
他用的力度不大,叶望泞却像是一张孱弱苍白的纸,被推得一踉跄,狠狠地撞上了身后的自动售货机,发出“砰”地一声响。
有几个在一层的人听到声响望了过来,迟筠也没想到叶望泞会撞上后面的售货机,他慌张地想去扶起叶望泞,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现在结束吧,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迟筠,他心一横,没再看叶望泞,转头离开了。
直到走出这栋楼,迟筠才终于停下了,他抬头看着刺眼的日光,脑子里却全都是最后定格的那一幕。
叶望泞微垂的指节,颤抖的睫毛,和口罩后模糊不清的声线。
他在说:“别不要我。”